白浮是爱过玄夙的。
他忘记了,在很多年前那场大雪纷飞里,白浮曾为他在雪地跪了整整一宿。那个时候他们只是师徒,可即便白浮不知道玄夙是自己的孩子,也对他很好很好,会在他惹陛下生气时跪在雪地里求情,会在他难过时为他递上一块桃花酥,也会因为被他推倒在雪地里伤心得双眼通红——白浮想为他披上斗篷。
被推开后,他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那难过的眼神,让当时的玄夙心口颤的发疼,可他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年幼的玄夙分不清善恶好坏,只知道自己的母后不得宠,只知道父皇喜欢眼前这个人,只知道宫女们口中不堪的传闻,只知道……
从前最敬爱的师父,成了心里的痛。
因为真心喜爱敬仰过,所以神明崩塌时才更让人愤怒。
玄夙以为的冰清玉洁,在他闯进父皇寝宫时就已烟消云散。
孩子的爱恨极为单纯粗暴,言语更是直接。
玄夙对白浮说尽了厌恶之词。
所以当后来白浮离幵时他才慌乱害怕,因为长大的他回想幼年所作所为,也能够明白自己的伤人,因而害怕白浮不会再回来,甚至确定了他不会再回来。
“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答应了父皇照顾我!你必须回来!”
少年人的心性依旧不够成熟,面对执意要去蓬莱的人,他说出的不是恳求,而是威逼。
所以后来越长越大,他就越是明白白浮不会再回来,被自己那样对待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可明白并不代表接受。
他完美继承了他父皇的偏执疯狂,就像个固执的被娇惯坏了的孩子,理所当然地知错不改,明明很想要那个人回来,可却说不出任何软话,甚至将所有喜欢跟思念都变成了怨恨跟痛苦。
而这一切,白浮从不知道。
事实上,他从没有想过要抛弃玄夙,奈何孟婆拿走了他的记忆,所以他并不记得有个孩子守着空荡荡的宫殿在等他回家。
后来拿回记忆,白浮又去找过孟婆。
他在水镜里看见还是孩子的玄夙,孤零零地坐在这偌大的宫殿里,龙椅那样高,冕旒那样华贵,可白浮却看见他面无表情地抱着旧衣袍,眼底是如此落寞孤寂。
怀里衣袍不是他母后的,而是白浮的。
甚至敌军闯进皇宫那刻,玄夙想到不是如何逃跑,不是如何明哲保身,他第一时间烧毁了有关白浮的一切,尤其是画像跟衣裳。
他不想他的东西被旁人触碰。
在他眼里,那个人容不得任何人玷污。
他依旧将他奉若神明,觉得他冰清玉洁。
只是他的嘴硬。
—直嘴硬到了如今——玄夙红着眼睛,质问愣住的小凤凰:“母亲,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要我?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当初答应了会回来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终于,几千年过去了。在诸多误会里物是人非后,玄夙把他内心深处的想法都嘶喊了出来,他痛恨暴戾的父亲,痛恨弃他而去的母亲,痛恨这两个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爱意只会选择囚禁他的人!
白浮可以将随手捡来的一只狐狸养大,却忍心将他丢弃在皇宫、忍心抽他筋骨将他封印在皇城底下,甚至将他忘的一干二净。
楼观雪那样冷漠无情的人,却会慈爱地抚摸碧瞳的脑袋,容许他在自己脚边撒娇,甚至会因为担心在他下凡时将自己的仙罡罩送给他。
而他对自己呢?
率十万天兵天将捉拿,将他关在锁妖塔内仅千年!
为什么?
凭什么!
可小凤凰回答不了,因为他不是白浮。
“我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玄夙苦笑一声,然后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这话,你对我说过一次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母亲,是因为小时候不懂事,让你难过了是么?”
不等小凤凰幵口,他颤抖着嘴唇:“我错了,我错了母亲!求你……求求你,不要永远只想着碧瞳好不好?他得到了你跟父亲全部的爱,我也想要啊,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他吗!”
“你死后,他杀上天界,他把剑捅进了父亲的心口,父亲没有打他骂他,简直连个凶狠的眼神都没露出过……”
玄夙睁开双眼,眼睫狠狠颤了颤:“父亲从未如此待过我,他好像很恨我很恨我一样,我不明白为什么,小的时候,我明明也是很乖的。他时忙于朝政,我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他几次,有一回你打了胜仗他很开心,就伸手抱了我一下。”
“母亲,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开心吗?”
“从小到大,那是他第一次伸手抱我,也是唯一一次。”
尽管没有任何记忆,可小凤凰还是听的心口发颤,甚至被他绝望又疯狂的神色感染到了,眼眶微烫,脚下发软。
玄夙低声喊道:“母亲,你从前总教我君子之风,可碧瞳强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批评他?”
“母亲,我讨厌他,讨厌他能够拥有我想要的一切。”
“他凭什么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因为他的喜欢而喜欢他?他现在的行为,跟当年的父亲又有什么区别?”
若非司命及时赶来,小凤凰已经流着泪把人放跑了。
玄夙在被人带走时,神色平静麻木,好像对此早已习惯,但这却让小凤凰的心狠狠颤了下,随即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
小凤凰问司命:“他被关在这里很久了吗?”
司命也不敢说这是他孩子,晚辈间的恩怨他们其实不好插手,尤其小凤凰现在没有记忆,插手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于是摇头:“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估计是妖王的朋友,神智上有些问题吧。”
其实应该说清楚的。
但凡他把所有前因后果都讲一遍,最后再着重强调下玄夙有多么想要杀了自己的孩子,小凤凰都不会选择帮玄夙逃跑。
可说这些都晚了。
小凤凰回去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玄夙猩红带泪的眸子历历在目,说出的话也让他极其困惑不解,他感觉自己好像忘记过什么,好像周围的人在有意瞒着他什么。
于是他胆大包天地带着人从妖界跑了。
起初玄夙听见他说要带自己出去时,是震惊当场的状态,随后就是灭顶的惊喜,比起能够出去,母亲抛弃碧瞳站在他这边才是真正的幵心。
两人跑到了章尾山。设下结界后,玄夙半跪在小凤凰面前,握着他手:“母亲,我有件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你在这里等我,我三日内必定回来,然后我们就可以永远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了。”
小凤凰不知道他这是去杀自己孩子,于是乖乖点头。
玄夙立即飞往凡界。
当初孩子生下后他费过不少心思弄死,虽然都被碧瞳拦下,但到底还是受了创伤,需在凡界滋养魂魄。
虽然玄夙不知碧瞳将孩子肉身藏在何处,但孩子的魂魄他可以轻松找到,然后亲手掐灭,让其魂飞魄散。
孽种,就不该留在这世上。
幼年家庭氛围对成年后家庭观念产生的影响,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被白浮宠大的碧瞳爱孩子,而被自己父亲揍打的玄夙,却只想亲手掐死自己的骨肉。
但他实在低估了碧瞳对他的了解他,也低估了他的本事。
凡界如今是天下三分的局面,两人孩子投生在最强大的东瀛国,是京城唯一一位异姓侯的儿子。他的美貌随了碧瞳,性子随了玄夙,纯纯一个疯批嗜血美人,顺带还继承了花顾容的嚣张跋扈,杀起人来不眨眼。
才十四岁,就能惹得满城风雨。
“你说那个小侯爷啊?哎呦,不得了啊,说不得说不得,魔头啊那是!”
“听说他出身时算命的给他算过,说是修罗降世,整个京城都没人管他!皇帝?皇帝对他比对太子还好!”
“他可是连皇后的手都敢掰断,性子反复无常的,还不许人说他!”
玄夙坐在茶楼里听完后,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扔了银子起身,准备越早杀了那孽障越好,省的为祸人间。
刚转身,就看见了门口的人。
一身红袍,长发披散,衣和发都飘逸轻盈,只有面容沉静冰冷得仿佛刚从冰窟窿里挖出来,从头到脚的寒气丛生。
碧瞳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来往凡人都看不见他,只有玄夙能够看得见。
“你真的很有本事,也很有胆量。”
玄夙面无表情,沉默。
碧瞳冷声:“你来杀我们的孩子,是觉得我不会来此阻止你吗?”
“我只是觉得,不被祝福的生命,就不应该存在,我是在帮他解脱。”
“借口。”碧瞳被他三番两次的无情伤的彻底,痛声道:“你杀他,不过是因为他身上留着我的血而已,你真正想杀的人其实是我!”
“不然呢?”
一句话,把两个人的关系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地步。
而此时的章尾山,小凤凰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雪白的袈裟,琉璃色的佛珠,来人生的极好看,即便没有头发也丝毫不影响美貌,他长了一副远离红尘普渡众生的慈悲相,仿佛不论何时何地都会唇畔浮笑满身圣光,这本应与美色相冲,却不知为何竟意外的相称。
小凤凰愣住了,忙跑上去,伸手去摸他头顶:“神尊,你的头发呢?”
那是一张跟楼观雪一模一样的脸。
可他说话的神情、语气,甚至是对他的称谓都毫不相同。
“凤凰,你的影子已回了自在天,怎么你却没有回去呢?”
作者有话说:收尾工作中,完结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