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观雪强行挣脱了梦境，他站在原来那片虚无里，胸前传来破镜反噬的阵阵闷痛，可他好像感觉不到，或者说在刻意忽视。
楼观雪立在虚空里，朝黑暗中沉声道：“烛龙，出来！”
烛龙自然不会答应。
“你难道就不好奇凤凰为何留在六界，而佛尊却回了自在天么？”
“我没兴趣。”
“撒谎。”烛龙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好似潮水一般涌入耳腔，“你不是没兴趣，你是不敢面对，你已经猜到了八九，可你知道自己受不了，所以宁可装傻。”
楼观雪垂在身侧的手微握，半晌过去，才缓声道：“他为何留下不重要，我也不在乎，我只要他继续留在这里便够了。”
“是吗？但可惜，他不想也不会留下。”
烛龙不等他反驳，便接着说道：“白浮跟花顾容或许会为了你留下，但花葬烈不会，你师尊不会，因为——”“他爱的人是佛尊。”
六界建立初始，很多东西都是没有的。佛尊跟凤凰住在章尾山上，那是第一座拥有名字的山头，受佛法润泽，山下也渐渐有了生灵。
白莲子被种在山头，由佛尊亲自照料。
而凤凰进入六界后并没有长大，反而变成了刚破売时的模样，连毛都没有长出来，只能缩在佛尊给他做的鸟窝。
有时候它呆的腻了就扑腾着它没有毛的翅膀跳出来，此时的山上已经有了很多飞禽走兽，而且脾性都很温顺，可凤凰就只往佛尊怀里钻。
它没有毛，佛尊总怕它冷着，便经常将他揣在袖子里。
凤凰总被他腕上的琉璃佛珠撞到头，每次都要委屈炸毛：“佛尊！你把它弄下来！它撞的我好疼，疼死了！”
“好好好，都依你，这样舒服了么？”
凤凰这才乖了。
白莲子种在山顶向阳的地方，而他们宿在半山腰的木房子里，每日上去看白莲子，都要爬上好一段路程，有时看的久了些，下山天都要黑了。
不过凤凰是从不爬山的。
它就窝在佛尊的袖子里，光喊口号：“佛尊加油！快点！再有几步路就到了！”
佛尊不需要它加油，没成佛前他曾徒步几千里。
不像他袖里这只鸟，从孵出来到现在就没吃过什么苦头，现在连走个路都要他来代劳。
佛尊笑叹道：“我不该同你一道来的，我应该将你独自丢进来，好生历练一番才是。”
“我连毛都没长出来，你忍心吗？你造出来的那些玩意儿，会把我吃了的。”
“确定不是你吃它们？”
凤凰盯着自己才长出绒毛的翅膀不说话了，心里嘀咕，我是爱吃人，可你不让我吃，我后面不是也没吃吗？
总是拐着弯敲打人。
比地藏王菩萨还讨厌。
两个人终于走到山顶，可是种着白莲子的地方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佛尊的半只脚还落在后面没拿上来，显然有些吃惊。
凤凰看了，呆呆道：“佛尊，你养的白莲子成精了会自己跑吗？”
“不会，而且它还没成精。”
所以不可能是自己跑的，应该是被谁偷了。
六界虽然建立没多久，但在建立成功后，它不需要造物主插手便会自己开始成长，长出植物，长出动物，再演变出人，演变出秩序，最后形成一整套完整的体系。
人往下为鬼，往上为神，生灵成妖，死物为怪，六界因此形成。
所以在造物主都没反应过来时，整个六界已经成型。
佛尊手上掐指一算，只一下便算出了六界多年里的变幻，而其中多出来的一处地界，让他忍不住皱眉：“鬼域？”
凤凰从他袖里探出脑袋：“鬼域？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它不是我造出来的，但应该不是什么好地方。”
邪念浓郁，寒气丛生，百里之内无生灵。
佛尊自己都有些想不明白，这方世界里为何会生出这样邪恶的之地。
莫非是因为那颗白莲子？
白莲子来自地狱道婆罗门，生来就是罪孽深重，靠吸食天地间的怨念为生，极有可能那鬼域便是因它而生的。
“佛尊，我们要不要去把它找回来？”
“不了，那里或许更适合它生长，等它长成再去采摘吧。”
可凤凰并没有听话，几月后它强行变回人身后，就一路找去了鬼域。他那时的性子就是这样的，对着佛尊顽皮撒娇，可对着别人就是完完全全的嚣张阴鸷，野性难驯，自己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许别人触碰。
说来也奇怪，他是上古神兽，又在佛尊膝下多么，可就是没有养出温顺的性子。
凤凰背着佛尊来到鬼域后，才发现这里居然藏了许多妖魔鬼怪。
其实他有些奇怪，因为佛尊造出来的世界应该是纯洁无瑕的，除非刻意为之，否则不应该出现妖魔等邪恶生灵。
而佛尊没有道理会这么做。
所以凤凰想不通了。
“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凤凰刚进入鬼域，就被几个妖魔拦住了去路，此时的他是孩童模样，这几个妖魔看他的眼神便格外灼热，明显是觉得晚餐上门了。
凤凰冷声道：“我听说你们这里多了株白莲？”
几个妖魔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个。
“那株白莲现在在哪里？交出来，我绕你们不死。”
“嘿，你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你还敢……啊！疼疼疼——饶命！饶命啊！上仙饶命！”
凤凰拧着其中一人的头颅，面无表情地看向另外三人，语气森然：“我再问最后一遍，那株白莲在哪里？”
在鬼域最深最黑暗的地方，连阳光都照不亮的深渊里，只有那株白莲在幽幽地发着光亮。
凤凰伸手碰了碰，白莲微微抖动，他隐约看见在白莲合拢的花瓣里，是个透明的元神，那是个孩童的模样，盘腿端坐，双目紧闭。
几个妖魔在身后鬼哭狼嚎：“上仙，您已经找到它了，就放了我们吧，我们大王知道了肯定会杀了我们的，求求您赶紧让我们走吧！”
凤凰扭头好奇：“哦？你们大王知道了，会杀了你们？”
“是啊是啊，求您赶紧收了这绳索，让我们走吧！求求您了！”
“真是丧心病狂啊。”凤凰边说边收了绳索，然后转身，兴致盎然地去看差不多已经成型的白莲：“那我就帮他一把吧——”话音刚落，脱离绳索准备逃命的几个妖魔瞬间怒目圆睁，死命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最后难以置信地回头。
就在他们倒地的一瞬间，凤凰没说完的话从嘴里缓缓吐出：“帮他先杀了你们。”
几人到死，都没弄清楚这孩子大的魔头是谁。
而刚杀完人的凤凰面不改色，甚至有些贪婪地瞧着面前的白莲，他盯着里面白嫩嫩的元神，没忍住咽了下口水。
这小家伙看起来，似乎还挺好吃的。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咬上一口的时候，这株白莲却在此时修成了人形。
跟凤凰破壳出生是只幼鸟不同，白莲修成人形后就是个孩童模样，如冰似玉，眼神清澈，不需要多余的照顾，但跟刚出生的一切生物一样，都非常懵懂单纯什么也不懂。
所以对于第一眼看见的凤凰，他觉得很亲切：“你是谁？”
看见他跟自己一样高，便问：“你是我哥哥吗？”
凤凰没说话。
他在沉思，烛龙曾经告诉过他，说白莲子修成人形后心头肉是个好东西，若剜来吃了能够震慑地狱道那些畜生，不让它们造次，可若剜了心头肉，他的千叶白莲花座不就没有了？
所以这两样东西，他只能选一个出来。
最后他选择了前者，凤凰在陪伴了白莲百来年后，骗着他剜了自己的心头肉，然后将满身是血的他丢弃在鬼域，自己一个人回到了章尾山。
“佛尊，我回来了！”
凤凰一路跑回山腰，见小木屋里没人，又赶紧往山顶上去。
他对心头肉没有执念，地狱道那些畜生跟他厮杀他也能肉搏，受点伤就受点伤，之所以取白莲的心头肉，是为了给佛尊。
他知道佛尊心怀慈悲，对待地狱道那些畜生总是心慈手软。
凤凰怕他将来有一日会被伤到。
可是——“佛尊？佛尊你在哪里？佛尊！”
可是佛尊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凤凰从一幵始的欣喜，变为慌张，最后只剩下愤怒，他发了疯似的砸了小木屋，砸了章尾山，一口红莲业火几乎将此处夷为平地，山下的生灵全跑了，他如同孤魂野鬼般游荡在章尾山上，猩红着眼眸一遍遍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从一幵始声嘶竭力的愤怒，到最后精疲力尽的委屈……
那一日，凤凰找遍了章尾山每一个角落，都没有看见他所熟悉的白色袈裟。
山顶月亮垂落，将他的背影拉的几乎变形。
凤凰就那么沉默地站着，站了许久许久，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连滚带爬地跑下山去，嘴里一遍遍地呢喃：“我错了，佛尊，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回去，我回去把心头肉还给他，我这就去还给他，你不要生气，我不会再胡乱杀生，我会乖乖听话的，你等我回来，我把心头肉给他安回去就回来……”
山上没有灯，而他急的连腾云都忘了，乌漆麻黑里，被摔了好几跤，身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可他仿佛没有知觉般，只知道往山下跑，要回鬼域去，会鬼域找白莲……
水镜之外，被迫看着的楼观雪慢慢闭上了眼睛。
烛龙在身后说：“我说西松寒明知轮回之境在鬼域怎么不敢进去找，原来你的心头肉被凤凰挖了，你跟他都经受不住那里的怨气。”
又笑了笑说：“知道凤凰为什么给你取名楼观雪吗？”
“那是佛尊出家前的俗名。”
噗一楼观雪淤积在胸口的血，喷了出来，滴在了水镜里，染红了整个画面。
那里面，凤凰在哭，在为佛尊的抛弃而哭。
作者有话说：可能还就四五章就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