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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作者:故栖寻 当前章节:5086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22:20

悬镜绝巅,高耸入云。

峰顶,长风浩荡。

举目四望,天云一色,旷远疏朗。垂目下视,却是一片喧哗熙攘,但见群雄汹汹而来,悻悻而去,空留一地狼藉。

凤隐负手而立,长眉微挑,饶有兴致地望着脚下荒唐闹剧,血红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一名黑衣人,黑衣人有一双漆黑的眼,和一把银色的弯刀,二者都在日光下闪烁着寒光。

凤隐目光定在山下某一处,已定了许久,忽而唤:“阿冥。”

“尊主。”

黑衣人上前几步,停下,始终与前人保持着距离。他从来不太敢靠近主人。

“你瞧……”凤隐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指着方才大胜冲凌的剑阁弟子,“那人如何?”

苍冥不善辞令,只道:“他……功夫很俊。”

“自然比你好些。”尊主似乎是觉得他说了句废话,“还有哪里俊?”

苍冥不知道尊主到底想听些什么,忽然头皮一麻,心说那江湖中关于尊主的传闻难道还真的不是空穴来风,只得试探说道:“他长得俊俏,令人心生喜爱?”

这话似乎取悦了尊主,因为他没再追问。

良久,凤隐叹气。

叹完气,却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苍冥不敢说话,只听凤隐声音轻慢,玩味道:“快被欺负哭了,真有意思。”

苍冥:“……”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人家刚刚还把敌手打得满地找头来着。

“头疼。”尊主倏地又话锋一转。

苍冥浑身肌肉一紧,整个人便如一张被猝然拉满的弓,垂首待命。

“碍我眼了。”喜怒无常的男人狭眸微眯,看着离开剑阁山门的一行人,又扯出森森冷笑来。

“是,尊主。”

不必凤隐吩咐什么,苍冥迅速回道。

“没让你动手,”凤隐理了理衣袖,慢条斯理道,“伤了和气,不好。”

苍冥抿唇点头,身影快如离弦之箭,消失在峰顶。

天微雨。

老猫懒懒地蜷在草庐廊下,细细舔着尾巴上蓬松的毛。

一室馨醇茶香。

这茶香早已附着在草庐的每一根茅草上,钻进了每一道缝隙里,与整个屋子浑然一体。

于是此时哪怕无人烹茶,仍有余香绕梁。

风不及躺在床上,昏迷已有三日,期间醒来过数次,每次都只跟守床弟子零星交代了几句话,便又沉沉睡去。

沈墟在外间搭了个小竹床,日夜陪侍左右,师兄弟数度劝之无果,也都随着他去。

今日午间,沈墟正在摸索着给自己换药,忽听风不及在里间轻唤:“小墟可在外边?”

沈墟忙丢下纱布,穿衣敛衽,疾步而来。

“师父。”他远远地站在门口。

风不及睁眼,话音虚浮,怪道:“怎么不上近前来?”

沈墟默默无言。

近日剑阁上下流言漫天,师兄弟待他也不像从前那般。有人说他既被授予生息剑法,自然是被风不及内定为接任掌教的了,所以见面时格外客气热络,反显疏离。也有人说他虽剑术精湛但品性不端,所以才招致此番祸端,拖累了剑阁在外的好名声不说,还害得掌教身受重伤,实乃灾星附体。就连殷霓,这两日也没见身影,想是连受惊吓避而不见。

沈墟往前活在自己的世界,并不如何看重他人对自己的评价,但此事牵扯甚广,剑阁百年基业筑起的威名一朝毁于他手,此类指责不可谓不重,他也不得不在意,连日来亦彻夜反省,是否是自己真的做错了。

师父年事已高,也被无端卷入风波。

他心怀愧疚,所以没脸见师父。

风不及一把年纪,早已勘破世事无常,自是明白他此时的混乱,招手道:“别傻站着了,快来替为师烹壶好茶,为师昏睡数日,总惦记着新茶未饮,可惜可惜,惦记得觉也睡不好啊。”

沈墟闻言,踌躇一阵,终于进来。

他从小到大也不知为风不及烹了多少回茶,早已熟能生巧,即使眼睛看不见也进行得井井有条。

焚香沃手,乌龙入宫,沸水淋壶,高山流水,不多时,茶香四溢。

茶之一道,讲究和静清寂,摒除杂念。一系列步骤挨个做下来,沈墟心下已静,双手奉茶趋近。

风不及阖目品茗,颇为惬意,须臾,抚须道:“茶如我辈,初极苦涩,苦尽甘来,历经世间起伏跌宕后,终归淡定平和。所以初时不必抱怨自苦,无苦哪来甜,亦无须惧怕起伏跌宕,否则又从何处了悟平淡之美?”

说完,打眼觑沈墟。

沈墟原就聪慧过人,领悟风不及是在教他如何直面逆境,一番点拨,繁芜心境豁然开朗,躬身拜道:“师父教诲,弟子谨记。”

风不及点头:“为师观你锁云台上与冲凌一战,武功修为已大有长进。生息诀博大精深,你潜心钻研,假以时日,自可独当一面。”

“师父。”沈墟道,“生息剑法,原就只有心诀没有剑谱是不是?”

风不及慢悠悠呷了口茶,目露赞赏:“已被你瞧出来啦。”

沈墟:“我初时只将心诀当做一门可明目达聪增强五感的内功,临战时稍作运转即可听风辩位弥补双眼缺陷。”

风不及哼了一声:“大材小用。”

“后来见师父与杨武萧观比试,竟将剑阁的夭矫十三式使得出神入化,新意迭出,剑随念动如臂指使,已达人剑合一之境,我才悟得生息诀的要义,其实是在摒虑绝思,宁神归一,外界纷纷收而纳之,心中却不能滋生半分杂念,否则心念与剑意分离,威力尽失。”沈墟轻蹙眉心,“生息诀如此迥异特性,打斗时全仰赖因势利导,若有剑谱招式,反而累赘。”

“是了。”风不及喟然叹息,“此剑道要义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所谓涅而不缁,磨而不磷,出淤泥而不染,抱元守一,入得大道,身外无物,四大皆空。能练成此功者,皆圣贤。”

沈墟存疑:“世上真有人能练成吗?”

“十有五六,已是大成。剑阁数代弟子,唯有你师伯晏清河幸而得了六成,江湖上人送称号清河剑圣,十年未尝一败。”风不及黯然摇头,看向沈墟时面色稍振,“本以为清河之后再无传人,如今你短短数日内已能悟到无招胜有招,打得冲凌无从招架,在悟性上已是胜了为师十倍不止,隐有师兄当年遗风。这样看来,剑阁重振雄风,指日可待!”

“师父自谦了。”沈墟道,“弟子不才,难望师伯项背。”

风不及摆手道:“非也非也,你师伯当年也不是……”

话头刚起,又戛然而止。

沈墟心想,这位晏师伯生前是何等光风霁月的人物,最终何以落得个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凄惨结局?

他想到此节,风不及也想到此节,师徒俩一时相对无言。

风不及怔怔地握着茶杯,忆及往昔,脸现伤感悲戚之色。

热茶转冷,他拢手入袖,叹道:“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只情这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终,不知所结,不知所解。唉,饶是你师伯一生坦荡通达,也有参之不透深陷其中的时候。”

正自感慨,话音一转又转回到沈墟身上:“你涉世未深,对许多人情世故也颟顸懵懂,剑阁与世隔绝,环境单纯,自然不用担心。但他日你若下山历练,各路牛鬼蛇神熙熙攘攘,定要时时谨记为师的三点告诫:与人相处,合则聚不合则散。凡事顺势而为,不可强求,不可执迷。手中剑乃活人剑,不是杀人剑,出鞘三思。”

沈墟听他语气庄严,当下也敛容正色:“师父放心,弟子定时时铭记于心。”

风不及见他乖觉懂事,欣慰不已。

师徒俩又于生息诀上探讨片刻,风不及精神不济,合衣躺下,挥挥手,让他自去。

沈墟凝立床前,最后还是问出这几日在内心盘旋已久的疑惑。

“师父。”他问,“此番群雄大闹剑阁,是否皆因我做错了?”

追根究底,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若不因区区一个口头约定多管闲事,那一十六条性命就不会凄惨横死,死的就只有凤隐一个。如是这般,皆大欢喜。

至于凤隐,他们都说他是大魔头,既是魔头想必坏事做尽,死不足惜。

那申青玄呢?

他们又都说申青玄是大英雄大豪杰,可从他那日的行径看来,明明是个阴险小人。

他们既能把小人捧成英雄,难道就不会把好人构陷成魔头?

可这种指鹿为马的话,一人这么说,人人都这么说么?一人信,人人都信么?

还是说,不是他们错了,竟是我善恶不分?

思来想去,心湖又波涛汹涌起来。

风不及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似已入睡。

沈墟等了一阵,未等到解答,懊丧转身。

走到门槛处,床帷中传出一声长叹,风不及幽幽道:“世间善恶对错,岂是那么容易就分得清的?与其来问为师,何不问你本心?”

本心?

沈墟揣摩着二字,一路魂不守舍漫步至自己屋中。

在床上呆坐半日,直到黄昏,忽然想起换药换到半途就被师父唤了去,以至于创口还没缠上新的绷带,抬手一摸,内衫已被淋漓鲜血浸湿。

再一摸,外衫也是湿的,原是方才浑浑噩噩之际竟是冒雨而归。

迟钝的身子这会儿才觉出疼痛和寒意,他起身欲换下衣服,再回守拙草庐拿回绷带与外伤药膏。

却不想刚一起身,有人大喇喇地自大门而入。

既没有隐藏脚步声,也没有瞻前顾后畏畏缩缩,可以说完全没有一点要避人耳目的意思,沈墟原以为是常洵等师兄弟来串门,待那人欣然开口,才惊觉来人竟是那个始作俑者凤魔头。

“看你脸色,像是不欢迎本尊。”凤隐一身红衣,擎伞而来,施施然将收起的油纸伞靠在门边,举目四顾,但见寒酸陋室内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嫌弃得直皱眉,“你这住的是个什么鬼地方?”

沈墟也皱眉,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此人。

他找剑,后知后觉他的剑已经被冲凌削断了。

赤手空拳,别想了,根本打不过。

出言辱骂,也不用想,这个技能从来也没掌握过。

大声呼救,对上这个魔头打起来岂不是害了师兄弟?

就在他殚心竭虑思考应对之法时,凤隐的尊臀已经落座在床沿,金口一开:“把衣服脱了。”

沈墟莫名:“?”

凤隐看他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难不成还要本尊替你宽衣?”

沈墟面色微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生硬地从齿间挤出话来:“你来做什么?”

凤隐注视着他,挑眉,笑道:“我来看你。”

此时他面前的人,但凡不是个瞎子,见了这粲然一笑都是要看痴看傻心如擂鼓的,凤隐他娘说了,凤隐生来,就是为了要给俊美无铸这四个字立个样板的。

只可惜,沈墟就是个瞎子。

“看我?”瞎子不识好歹,面若寒霜,冷冷道,“看我如何狼狈?看我如何自食恶果咎由自取?”

“哦。”凤隐听他话里带刺,收起笑,换上讥嘲语气,“怎么?救了我,后悔了?”

沈墟却避而不答,他怔忪良久,最后只道:“你走吧,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山高水长,不必再相见。”

却听凤隐冷冷嗤笑一声。

声音虽冷,沈墟却没来由地觉得室中气机猛然一轻,当即心中一惊,回想方才气机变化与凤隐的细微动作,这才发觉那魔头方才问出那句话时,语气与往常无异,实则已经凝力于掌,仿佛自己那时若胆敢回说一个悔字,凤隐就立即将他毙于掌下。

他从未见过这样喜怒无常之人,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君子然诺,言出无悔,我只后悔没能从你手里多救几人。”他说罢这话,又重复了一遍:“你走吧。”

室中一时岑寂,直到凤隐开口。

“本尊爱见谁,不见谁,杀了谁,救了谁,岂是你能决定的?”

凤尊主何曾碰过这种冷钉子?当下冷嗤一声,跃起,一个箭步冲上去,出左掌对准了沈墟心脉。

心脉乃人体大防,一旦震断回天乏术。

沈墟对他早有防备,自然抬手来格,没想到凤隐不过是虚晃一招,右掌倏出,点了他颈口“天突穴”。

“你……”沈墟不意中招,全身酸软,往下瘫倒。

还未着地,凤隐长臂一捞,将人带进怀中,抱着人径自朝床上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隐:看我,我冲你笑了,美不美不美?气消了吧?

墟:哦,但是我瞎。

隐:……

墟:还是你弄瞎的。

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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