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琪拦在顾西凛面前,挡下了小男孩儿的目光。
他半弯着腰,笑着问他:
“训练毛毛?毛毛是这只狗的名字吗?可是我们都……”
孩子是敏锐的。
小男孩儿听出了乔琪语气中的迟疑,一下攥紧手里的狗绳,不管不顾地大喊大叫——
“不是你!”他涨红一张脸推开乔琪,指着顾西凛说:“是他!我看到他训练狗狗的!”
“嗯?”
乔琪起身,疑惑地看看顾西凛,又回头望着开始喋喋不休的小男孩儿。
他刚想问顾西凛是什么时候养狗的,就看到小男孩儿一边说一边比划。
“那条狗狗好大,黑黑的都没有毛,但是屁股那里却白花花的。它有一根卷起来的尾巴,四个爪子圆圆的!”
“我看到了!我看到大哥哥让那只狗狗做什么,它就会做什么!狗狗把他裤子前面的拉链咬了下来,大哥哥就摸它的头夸他是好狗狗,狗狗就会摇尾巴!”
小男孩儿仰着头,说得兴高采烈。
他一说完便低头把自己的狗抱了起来,举到了顾西凛面前。
“哥哥!大哥哥!你能不能教教我啊?教教我怎样让毛毛也学会咬我的拉链。”
“自从那天以后,我就一直在这个公园等大哥哥再来,果然今天就遇到大哥哥了!”
孩子的眼里写满了纯真与求知,但他说的这些话,他看到的那些东西,无疑使顾西凛的脸色越来越差。
乔琪挠头,顺着小男孩儿说的那些话犯起嘀咕,“裤子前面的拉链?怎么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乔琪尚在沉思,顾西凛就一拍他的肩,侧身来到了孩子面前。
顾西凛矜持地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着,说自己可以教这个突然跑过来的小男孩儿怎样训练自己的小狗毛毛,但那样的事是个绝妙的秘密,所以他得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才能告诉他。
孩子自然是好哄的。
他一听顾西凛愿意教他,脸上立马就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笑容,欢呼雀跃。
但乔琪却觉得顾西凛从刚才开始就怪怪的。
阴森森的。
他这是怎么了?难道他不喜欢小孩儿?
嗯……那可就难办了!
乔少爷还是挺喜欢小孩儿的!
顾西凛没有看乔琪,一牵小男孩儿的手就要走,匆匆忙忙的样子,像是要赶紧掩盖掉什么似的。
乔琪觉得顾西凛的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怪异,那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不安,此时又如涨潮的水一般,漫了上来。
他慌忙叫住了扔下他就要走的顾西凛,“西……”
但没想到乔琪的嘴里才刚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下一秒就看到顾西凛怒气冲冲地回头,命令道:“待在这里!”
“待在……我……”
乔琪浑身一颤,此时没来由地从脚底漫起了一股寒意,一双脚仿佛楔在了原地。
趁着乔琪说话卡壳的这一瞬,顾西凛按上了他的肩膀,凝望双目,再度徐徐命令道:“待在这里,要听老师的话。”
“老……师……”乔琪口齿不清,声音绵软地跟在顾西凛后面答应:“听话……我听话……待在这里,乔乔等老师……”
顾西凛对乔琪的控制一度已经达到了歇斯底里的癫狂程度,经过那两次长时间暗无天日的教育,使乔琪对顾西凛指令的执行更加地熟练,更加地深埋于心。
只要顾西凛想要那样做,他乔琪就只是名叫乔乔的小乖乖。
在那之中,便包括了这个公园的“外出散步”,顾西凛在外面对乔琪所做的那些必要训练。
将他带出去之前,催眠状态的乔琪被关在地下室,被顾西凛残忍地抹去了一切,没有姓名没有身份更不配拥有面孔,他就像一张白纸,等着顾西凛重新赋予他名字与身份。
“乔乔——”
“好乖……”
乔琪很喜欢听顾西凛夸他乖,夸他听话,他会喜悦得蹭一蹭顾西凛的手掌,亲吻他的手掌,被抱在怀里,感到安全与满足。
这些秘密,这些“美好”,理应只有顾西凛一个人知道才对。
但他们,他和乔琪之间的这些病态和谐,被一个孩子看到了……
那就只能不辞辛劳地解决掉了。
乔琪傻愣愣地站在湖边等顾西凛,脑海里盘旋着“我要待在这里等他”,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待在这里等顾西凛。
他捧着脸,继续看湖里不停划过的小鸭子船,瞧着坐在船舱中的两个人,笑得莫名其妙。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
乔琪猛然回神,显而易见地一怔,疑惑自己这是怎么了,而后飞快地接听了电话。
……
“西西!西西!”
“西西!”
接完电话的乔琪,一整颗心都被揪在了一起。
钝痛。
个人情感的强反馈使他冲垮了顾西凛离开时给他下的精神魔咒,乔琪慌慌张张的,在偌大的公园中开始寻找顾西凛。
“西西!”
“西西!西西你在哪儿!”
乔琪越是焦急地寻找顾西凛,眼里就越是清明,取而代之的是快要忍不下去的眼泪。
明开又出事了!
“西西!”
“西西……”
乔琪在公园里跑了好久,终于远远地隔了一丛矮灌木,在一片沙地附近找到了顾西凛和那个小男孩儿。
毛毛止不住地向顾西凛乱吠,但小男孩儿却无动于衷。
孩子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顾西凛的嘴在一张一合地说话。
乔琪扬起手,想要喊顾西凛,却看到顾西凛用手指在小男孩儿的脸上悬空地画了什么东西。
如此诡异的举动,落到乔琪的眼中,心里不免更加地不安。
解除信号。
强烈的情感冲击已经使乔琪跳出了顾西凛给他下的轻微命令架,解决信号对他没有用。
乔琪眨了眨眼,不知道顾西凛和那个孩子在干什么,但此时他已经顾不上许多了。
“西西!”
乔琪喊顾西凛,迅速朝他跑了过去,忙不迭地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乔琪在哭。
顾西凛让小男孩儿带着狗回家,乔琪绵长又破碎的呜咽声使他来不及想,乔琪是怎样没有听他的话在湖边等,反而跑到这里来的。
他搂着乔琪,抚起他的背,哄他说:“好了好了,只是让你在湖边等了一会儿,就这么着急吗?”
顾西凛不知道乔琪为什么哭,只能用顺嘴脱出的话劝他。
乔琪缩在他怀里摇头,呜咽声不绝于耳,泪花根本就控制不住。
顾西凛发觉自己的衬衫都要被他给哭湿了。
他从来不知道乔琪是一个这么脆弱爱哭的孩子?这可是一个讨喜又不讨喜的性格了。
可他想错了。
乔琪只是从小失去父母在身边的陪伴,又因为各种各样的事对伴侣的亲密关系感到棘手,所以才会交朋友,交很多很多朋友。
他很珍惜他们,很珍惜明开。
但顾西凛却想着将朋友从乔琪的生命中踢出去,让乔琪为他一个人所有。
朋友……
如果没有朋友,没有那些“狐朋狗友”,单单只有一个乔宏昇,也许乔琪在遇到顾西凛之前,就已经被人生的那些重压击垮了。
明开出事,乔琪的难过不亚于父亲或是母亲出了事。
他抱着顾西凛哭了许久,完全就停不下来。
他语无伦次,使顾西凛几乎都听不懂他在嘟嘟囔囔地说什么。
顾西凛不理解乔琪为什么哭,他在这方面的共情能力一向不高。但他知道乔琪在哭,他的男孩儿又不知道在哪里受了什么委屈了,在哭。
所以,他得安慰他,他得疼爱他,他得劝好他。
顾西凛的反应和机器相差无几,但索性这是一台有反应的机器,而没有直接选择麻木不仁、冷漠视之。
还好,他是在乎乔琪的。
乔琪伤心欲绝,哭了好久,过后像是终于累了一样,昂起了一张皱巴巴的脸。
他求顾西凛。
“西西,西西……”
“明开!明开、明开他在酒吧昏倒了……小付说、说是脑瘤!”
“西西,西西!筠姐姐说……她说、她说医院的事都可以找你,你能找到人治好明开是吗?找人……找人治好他……”
乔琪呆呆地望着顾西凛,眼中落满了痴妄。
他紧紧地抓着顾西凛的手臂,如同在逼迫顾西凛,话说得又乱又多。
“西西!西西你一定有办法!你有办法对不对!你有!你有办法!你能救好他,你能救好明开……”
“我……”乔琪的手里一松,整个人摇摇欲坠。他对顾西凛说:“我不能失去他,不能失去明开……”
乔琪的身子瘫软,慢慢地往下滑,整个人都变得恍惚起来。
“顾西凛……”
顾西凛一言不发,捧着乔琪快要倒下去的身子,看到乔琪再一次摇了摇头。
“顾西凛。”
乔琪叫顾西凛的名字,心里疼得说不出其他话,全呛在他的胸口,堵得他好难受。
他是那么、那么、那么,第一次,不是朋友也不是亲人,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着顾西凛。
“顾西凛,”乔琪嗓音沙哑,说出的话轻飘飘的,如同完全支撑不起自己了。他说:“对不起顾西凛,对不起……不该、我不该那样央求你……”
“我知道!我知道明开,知道他……呜——呜呜呜……”
他的男孩儿,在他怀里,一边道歉,一边又哭得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