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雾蒙蒙的浊灰扑在上头。夕阳的残晖烧得齐眉的天际抛出若橘若红的一条云缎,远远地瞧着犹如篝火熄灭前最后的余烬。
因为明开的事,乔琪活脱脱地哭成了个泪人,方向盘抓在手里抖来抖去的不安分。没办法,开车去医院这事儿,只能顾西凛来。
顾西凛素来沉默,与乔琪的朋友、家人都不相同。乔琪难过,朋友会说俏皮话逗他开心,家人会拣着鼓励的话安慰他。
但顾西凛光光在听,只是在听,一直在听。
乔琪哭得猛,嘴里叭叭地说个没完,一会儿求顾西凛想办法救救明开,一会儿又道歉说自己不该说这种话,讲到最后便上了手——
他用手碰顾西凛,戳戳他,问他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说话,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寻思乔少爷还是个喜欢一台双角有对手戏的。
顾西凛张了张嘴,随即便“嗯”了一声,气得乔琪险些背过去。
乔琪胆子大了,因顾西凛这声不痛不痒的“嗯”,指着他便骂他无情,说自己什么话都同说了,说过的没说过的,就连那“对不起”三字都与他说了。
你就这态度?!
你就这反应?!
顾西凛觉得没什么不妥,乔琪是典型的外向型人格,嘴里藏不住事儿,他要主诉,顾西凛干嘛插嘴呢?合着顾西凛算是职业病,将看来访者的那一套用在乔琪身上了。
他这精神科主任,当得还算称职。
乔琪遭到顾西凛“冷遇”,也不哭了,心里只有生气,嘟着嘴死盯着顾西凛,从那莫大的悲伤中拔了出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西凛感觉到了乔琪逼人的炽热视线,停好车说了句“到了”,以为乔琪还是想问他能不能找人给明开治病,便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要先看看情况。”
结果就听到乔少爷怒气冲冲地说:“不要你看!”
顾西凛觉得乔琪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敢这么跟他说话?!
早知道的,像他这种没尝过人间疾苦的富家少爷就是多少骨子里有点儿喜新厌旧,当初迟迟不答应他,吊着他,不过也是考虑到这一层。
果然!果然一答应和他在一起,他就不乖了!
我又没怎么,和我发什么脾气?
乔琪一推车门就走了,顾西凛想着自己犯不着和一个孩子置气,更何况他还在伤心头儿上,无奈只能顺着乔琪,抽了几张面纸就追了上去。
“乔琪?”
不理。
“乔琪。”
还是不理。
“乔琪!”
直至喊到第三声,乔少爷才在医院入口处回头,抱着手臂学起顾西凛的傲样,懒懒地问:“怎么了?”
顾西凛知道乔琪这是在学他,能忍都忍了,走到他身旁就要给他擦眼泪。
“就准备顶着这张花猫脸进去?让你的明开看到你之后更加难过?”
“什么你的明开?”乔琪现在一点就着,听得出顾西凛嘴里醋溜溜的味儿,“顾西凛,你这是嫌弃我了还是怎么着?”
“明开喜欢我,那是我的本事。但我乔琪也是清清白白的,我喜欢你追你要和你在一起,我从没碰过别人,明开再找我,我也回绝得干干净净。顾西凛,有时候你好可爱,有时候你又好可恶。”
乔琪受着顾西凛给他擦泪,心里知道顾西凛说的不该挂着眼泪去看明开这话是对的,但顾西凛说话的方式恼人,他便顺嘴想要争上一争。
可唐突将那些话一股脑儿说出口,乔少爷又后悔,觉得自己不该那样和顾西凛说话。
“顾西凛……”乔琪鼓着腮帮,又粘在了顾西凛身上,郑重其事地说:“顾西凛,你得向我道歉,为你刚才的话向我道歉。不然、不然我就……”
“我就不给你做饭吃!”
顾西凛见乔琪用这个威胁他,一个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顾西凛的心情还算不错,乔琪一依赖他,一围着他转,他就感觉很好。
于是,顾西凛说好说会为自己的失言道歉,而后推着乔琪往病房那里去。
“那你不能耍赖的。”
“不耍赖不耍赖。”
顾西凛宽慰乔琪,两人一起穿过四栋楼,来到了住院部五楼。
他们刚走到病房前,就看到小付猫着腰从里面出来。
小付一见到乔琪,赶紧冲上去拉住了他,要他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先别进去。
“怎么了?”乔琪看着小付这疑神疑鬼的样子,撞他的胳膊说:“良姐又查到你头上了?急着回家?”
“什么啊!”
小付一跳三尺高,最忌讳的就是朋友提起他那怕老婆的毛病。
他咳嗽一声,将目光落在顾西凛身上,转移话题道:“这位是——”
其实小付一准儿就猜到顾西凛的身份了,反正乔少爷嘴巴大,他和顾西凛的那点儿破事儿藏着掖着干嘛。但小付还是谨慎地想要打听一下目前两人的感情进展,顺便又替病房里的明开点了蜡。
乔琪此时一听小付提起顾西凛,底气更足了,拉过自己身边一左一右两人的手就互相介绍道:
“西西,诺,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小付,大学时候的朋友,人送外号包打听。我们朋友之间的八卦他都知道,移动消息库。这次就是他在‘声色’看见明开晕倒,给人送医院的。”
“嗯……小付,这是西西。之前跟你说过了,但是现在嘛,和以前不同了。西西前段时间答应和我在一起了,所以我们现在是情侣~西西是我老……”
乔琪那个“婆”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到顾西凛掩饰地咳嗽了一声,提醒乔琪在外面注意分寸。
小付上上下下地打量顾西凛,总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但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在哪里见过了。他主动和顾西凛握手,只说幸会幸会。
顾西凛对乔琪的狐朋狗友,只能说又感兴趣又不感兴趣。他瞧着小付染着一头奶奶灰,轻轻蹙了一下眉,知道他是结婚人士才稍微放心。
互相介绍完,乔琪赶紧回到正题,脸上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指了指明开的病房,低声问小付怎么了。
从刚才开始,他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些不算清晰的说话声。声音很陌生,而且不像是来看明开的朋友,因为他隐约听到说话的人叫明开“哥”。
“他弟弟明朗在里面。”乔琪那样问小付,闹得小付的心情也跌了下去,他耸肩,摆出无可奈何的神色,“是我打电话的。我觉得小开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得知道。但……”
小付抬头,说得嘴唇发白,“我觉得我不该那样做的,明开有事儿,他肯定有事儿没跟我们说。他看到明朗的态度就很那个……”
乔琪点头,去握小付的手,“这事你没做错,明开出事,他们得知道。明开走得再远,他也是明家的一份子。”
他说着这话,猛地便听到病房里传出了一阵摔砸声。
坐在外面的三人俱是一惊,忙不迭推开病房门去看,只见病床边摆的百合花花瓶被摔碎,玻璃渣散了一地。
高中生模样的一个人正指着明开,破口大骂道:“哥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还恨着我和妈!可当年那件事明明就是你的错!是你让明家蒙羞!爸爸都为你气病了好几次!”
“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就回来了!那你为什么不回家?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明朗质问的声音很大,戾气满满。而明开的表情是乔琪从未见过的,他的面色铁青,脸上布满了复杂的疑云,死死地咬紧嘴唇,偏着头一言不发。
刚才的花瓶就是明开摔的。
他让明朗走。
乔琪看着明朗这咄咄逼人的架势,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仗义就让他想冲上去给他一拳。
不知道这里是医院吗!不知道你哥病了吗!在这里大呼小叫的,你以为你是谁!
但乔琪还没上去,就被顾西凛拦住了。
顾西凛让乔琪和小付去照顾明开,自己去与明朗交涉。他和明朗没说几句话,明朗就愤恨一声,转身离开了病房。
明开望着明朗离去的背影,神情一松,恢复了面对乔琪与小付这些朋友时的憨态。
他看着乔琪笑,又看了看顾西凛,有意跳过他生病或是明朗到这里闹事的话题,直说:“小琪琪,你带顾大哥到这里来看我,我可又要难过了。”
乔琪破涕为笑,扶明开躺下,十分默契地对方才的事只字不提,顺着他的话茬就嘴了一句“为什么西西就是顾大哥,我就是小琪琪。这一大一小的,辈分可不对啊。我也比你大几个月啊!”
他弯下身,偷偷打量顾西凛,随后凑到明开耳边轻声说:“他不是大哥,是你嫂子~”
“……”
明开不语,望着乔琪笑。
他愣了好一会儿,随后才对乔琪说:“小琪琪,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乔琪点头,招呼小付和顾西凛出去。
小付虽然是比不上明开和乔琪情谊深厚,但还是禁不住说道了一番,“你们说快点儿啊,小开人缘好,待会儿这病房不得挤满了?”
而顾西凛全程都没说一句话,还真向乔琪求他的那样,去找医生了解明开的情况了。
如果他能想到办法救明开,他断然是不会吝啬的。
可是,世上的难事总是事与愿违。医生说明开没剩几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