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过Ellme十月的秋展，乔琪没等散场就从后门走了。
自从顾西凛允许他出院，乔琪很快就听说了明开的近况，大约是不太好。
乔琪不明白，明开不是刚查出来得了脑瘤吗？怎么会恶化得这么快！
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去明家看明开，但碍于许凝竟然连秀场的事都想扔给乔琪。乔琪推脱不掉，兼之这次秋展有很多他十分喜欢的部分，私心之下，还是接了活儿。
另外，他也有些不敢跟顾西凛说自己要去看明开。
最近，乔琪总觉得顾西凛怪怪的——他一提到别人的名字，顾西凛好像就会生气，如同审问犯人一般地刨根究底；再者，顾西凛似乎在勾。引他？
嗯？
乔琪倒吸了一口凉气，也为自己心底的这个想法吃了一惊。
但顾西凛确实可能在勾。引他，不然为什么晚上睡觉的时候老在偷偷蹭他的腿，都要擦出火了！
可乔琪住院之后，回家还要调养身体，顾西凛不算禽。兽，所以每次只是蹭蹭……或许，他在等乔琪主动开口？
“西西也太可爱了吧！”
“大美人求抱抱什么的！”
“哈啊～”
乔琪脸红，像是完全忘记了上次是他被要到脱水住院。
他一边想着顾西凛，一边给人发消息说因为秋展的事今天会晚点儿回去。
这当然是在说谎，他可是好不容易才逮到这么好的机会去看明开，自然不能放过。
乔琪先前从未去过明家，反正他和明开三年高中同学，他是没去过。废话！谁有事儿没事儿地往政府单位跑啊！知道的他是找同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做什么呢！
故而，乔琪也只是从提前探路的小付和阿松那里听说了明宅的位置，青园路新浦小区的独栋别墅，总之挑最大的那个进就是了，官邸大小都是按职位排的。道理也算简单。
明开的父亲明图森最近几个月都在省里开会没回来，家里只有林佩、明朗和四五个老佣人，现在可是又多了一个明开了。
“大少爷的朋友？找大少爷的？”
给乔琪开门的老佣人扶了扶眼镜，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圈儿，像在确认什么。
随后，她便让乔琪进来，又喊了另外一个人过来，在那人耳边嘀嘀咕咕，鬼鬼祟祟地偷瞟乔琪，让别人带乔琪去蔷园找明开。
乔琪觉得奇怪，他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了，也不见主人出来，只是叫其他人带他过去吗？气氛有些阴森，更有些压抑。
乔琪不敢开口问什么，毕竟这里也不是一般的地方。他跟在另一个人身后走，绕过面前的大别墅，经过一条小路向里走，远远地才看到有一间朴素的红瓦屋，外面花木叠翠，交映在一起，错错落落。
前面领路的人忽然脚步一顿，指着那间屋子说：“你去吧，大少爷就住在那儿。”
“？”
就住在那儿？！
乔琪点头，也来不及起疑了，快步就向这个名叫蔷园的深处走去。
推开门，他一眼就看到明开坐在一张椅子上，佝偻着身子，低头想要拿什么东西的模样怎么瞧怎么使人心疼。
明开瘦了。
乔琪喊了他一声，飞快地捂住脸，好怕自己哭出来。
明开扭头，一看是乔琪，脸上照样挂着笑意，但看上去却是那样地憔悴。
他招手让乔琪过去，望到人，笑得更开。
乔琪咬唇，把明开从椅子上搀到床边，强忍着心下冲动的情绪说：“明开，我带你去医院吧？去医院……你在这里，怎么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环顾四周，墙上除了挂满照片，简单陈设的家具就差将“苛待”二字也写上去了。
乔琪心里的火气压不住，胸口起起伏伏，只恨自己没有早点儿来看明开。
他扶着明开的肩膀，定定地望着他的眼问：“你为什么要出院？是不是他们逼你的？是不是！你为什么要怕他们？我带你走！我带你去医院！就算不去医院，你再住到我那里，你住到我那里……”
“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说着说着，乔琪的眼里就闪烁着泪花，再忍不住了，呜咽着哭了出来。
他摸着明开已然瘦了许多的脸，像是将这些月来积攒的伤悲全都倒了出来。
乔琪不死心。
“明开，你会没事的对不对？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会得那种病啊！我不信！我不信！为什么啊明开？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为什么？
明开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他在父亲的心里就是一个一事无成的二世祖，所以父亲才会在母亲死后的一个月就有了林姨吧？
林佩是怀着明朗进的明家门，从此他就多了一个弟弟。
该说是蓄谋已久好呢，还是水到渠成好呢？
明开早说了，他们才是一家人！而他这个前妻留下的孩子，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败类，根本连家里的佣人都不如啊。
“母亲的忌日快到了，我没有理由再在外面闲逛。”
明开只说了这么多，而后只是摇头。
他见不得乔琪哭，这样总像是对方的心里有他，又给了他自作多情的机会。
“小琪琪，”明开抿唇，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泰然自若，对如今的局面坦然接受，“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花天酒地做孽子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天的。”
“是报应吧。”
明开说“报应”，赶紧应了乔琪重重的一声“呸！”
乔琪气恼，不准明开这样说。他捧起明开的脸，双手下移，抱着人，压到了自己的怀里。明开也想去搂乔琪，但他一想那天乔琪的反应极大，便在心里早早地放弃了。
明开垂着手，任由乔琪抱着他。他听乔琪重提那句他说的报应。
“什么报应？如果要这么说，那我是不是也该有报应？或者在澳洲的那件事就是我的报应？明开，在这个世上，最可怕的就是明明是受苦的人，却在自责。”
“如果是因为你的性格而给你惹了麻烦，那应当反省。但天灾人祸、疾病苦难，说成是报应，那就不应该了。你有什么报应呢明开？你从来就没有伤害过谁的。”
乔琪轻拍明开的背，要他宽心。
他想找些轻松的话说给明开，但想来想去，只有一句“要不要尝尝我做的蛋糕？”
乔琪想带明开出去，他一进蔷园就觉得压抑又憋闷。这和他认识的明开完全不同，他也不想明开的余生就待在这样的地方等死。
他感觉明家本身就像口灰扑扑的棺材，叫人喘不上气，也难怪明开会想着在外面乱逛了。
“走吧，我带你离开这儿。就一个晚上。这里离我的蛋糕工坊也挺近的，早知道应该多开几家店的。”
明开错愕地看着牵住他手的乔琪，瞧着他身上刺目的朝气，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高中时代，回到了他站在楼底喊乔琪的名字，乔琪高兴地回头，用球拍抵着扶手，问他——
“明天要不要一起打球？我教你啊。”
少年明媚灿烂，诸多美好。他只是禁不住多看了一眼，就仓促地付出了他的一生。
明开说：“好。”
乔琪给明开穿好衣服，捏着他日渐消瘦的手，像是为了使人开心，随口就向明开说起了Ellme秋展的事。
“明开你不知道，自从南南给Ellme做代言，疯炒的力度真是惊人，有好几件高订还在秀场，还穿在模特身上，就被人给预购了。”
“还有还有啊，虽然这次做的是女装，但我也私心加了一些喜欢的中性风。早知道应该让许姐给我留的，穿自己设计的衣服，可能会有些微妙。”
……
乔琪看明开不说话，一会儿觉得自己说太多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说得还不够。
他好想，好想使他们双方都不变得沉重，不变得垂垂老暮，不变得颓唐放弃。
乔琪停顿，如同挖空了心思想讲个大笑话逗人开心，却突然听明开问他：
“琪琪，你会忘记我吗？”
“忘记你？我为什么要忘记你？”乔琪惊诧，不理解明开这没头没脑的这句话的深意。
明开笑着摇头，“小琪琪，假如人人都能活成你这样就好了。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忘记我？”
“他们说，一个人得有两份死亡，一份是埋在土里，另一份是湮灭在人心中。等所有人都忘记的时候，他就真的死了。”
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不过，他在枫国就查出了脑瘤，回来也不过是养病。
但说是养病，却像告别，又像是最后的努力。他是忘不了乔琪的，追光的飞蛾不正是不死不休吗？可乔琪的心里有别人了，他连徘徊的理由都丧失了。
“不会！”乔琪说得斩钉截铁，“不会的！我是不会忘记你的！”
“就算我不能给你想要的，但是明开，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都是。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空气凝固，两人只听得到双方的呼吸与心跳，随即便是一阵手机铃响。
顾西凛打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