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时候,沈然回了一趟老家。
选择进娱乐圈时,沈然很少回过家,父母对他的选择带着不解和斥责,每每谈论都会落得不快,沈然不想回家也是逃避,他宁愿自己一个人过年也不愿意回家听到父亲讽刺他“这么久了还拿不出成绩”以证明他的选择是错误的。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父母忽然就不再反对他选择这条路,即便还有怨言,时间的冲刷下也早就消散。
在家过年与自己独自过年始终是不一样的,三十那天沈然早早就被自己父亲拉起来贴春联,中午的时候就有人来家里串门,沈然给来的每个孩子都准备了红包,有个读高一的表妹拉着他拍了好几张拍立得,然后让他在每张照片上都签了名。
年夜饭的时候只有他和父母三个人,父亲大概是真的老了,举杯的时候手有些颤抖,说祝词声音嘶哑,但最后一句说给沈然时忽然洪亮了起来。
他说,“前途光明。”
是了,沈然今年不过二十八岁,离而立之年还差两岁,前途一片明媚。
年夜饭后烟火声不断,沈然陪着父母看春晚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备注,只是一串陌生的号码,短信内容不过新年快乐四个字。
但沈然知道是谁。
或许是年夜饭上喝了酒,他鬼使神差地回了短信,也是新年快乐。
他搁下手机,靠着柔软的沙发,窗户上映着烟火绽放的模样,星火的光芒洒在他瞳孔上,耳边是父母被春晚小品节目逗乐的笑声,手边的手机接收到新短信而震动了几下。
沈然没去看,但他想,今年会是个好年。
-
年后沈然重新投入到工作中,进了周越的新电影的剧组,还是男主角。
周越找他再合作,沈然其实也很意外,甚至疑心是不是顾林新给的资源。
但周越告诉他,选择再合作是因为认可他的实力,大导演喝酒的样子放荡不羁,“你以为我这是谁随随便便都能塞进来的?”
沈然笑着回敬他,“多谢周导的认可。”
新剧组聚餐,最后只剩下他和周越两个人,周越抽着烟,突兀地开口,“我知道你和顾林新的关系。”
沈然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没接话。
周越在烟雾里瞅着他,说,“老顾其实很在乎你,以前他也往我这介绍演员,简单粗暴,我看得上就进看不上他也不管了。但唯独对你,是发了一堆你的作品高光剪辑给我看,没提让你进剧组,就好像单纯地在跟我展示你的能力,也只有你进组了,他会抽空来看你,临走的时候要再三跟我说照顾好你。”
沈然依旧没说话,表情甚至没有多少意外。
周越只能继续说,“我和老顾认识好多年了,我知道他混账,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颓废的样子。你们在一起分开后,他有段时间很消沉,每天把自己投入到工作中,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忽然就被清干净了,我们那会儿还笑他洗心革面了,没想到他真的问我应该要怎么去追人。”
沈然这回终于放下自己的筷子,看向周越,“周导你想说什么?”
周越笑了笑,“沈然啊,老顾是我朋友,我来替他求情的。你还喜欢他吗?”
包厢里沉默了下来,许久沈然才说,“喜欢。”
坦然的承认令周越有些意外,“那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沈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充满苦涩的笑容,“那我岂不是很贱?”
周越霎时间哑然。
“我承认我喜欢他,现在也很喜欢他,但我不想他哄我几句给我送几段夜宵就跟着他回去,那样的话连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沈然没办法对顾林新断情绝爱,这是他早就认清的现实,两年的孤立无援他将顾林新当做救命稻草,时间推移下稻草悄无声息地枯萎,却成为了另外参天大树的肥料,爱意不知何时如枝繁叶茂般浓重,直到现在,他顾林新一如既往地动心。
但想想过去的那些事情,这份心动就蒙上了一层寒冰,他怕重新握回顾林新的手后又被重新甩开。
安全感这东西,顾林新给的,沈然已经不再信任了。
周越按灭了烟头,叹了口气,“要怪就怪老顾自己自食其果吧。”
-
再见到顾林新,已然是仲夏。
那天沈然受邀参加一个蓝血品牌的宴席,顾林新也在场,周围很多人都围绕着他,与他敬酒。
沈然离他位置很远,但他偏着头,将顾林新的动作都尽收眼底。
顾林新应酬的时候,很是迷人,举止之间尽是贵气与魅力。但今天,沈然觉得,顾林新好像瘦了,人也憔悴了许多。
灯光一刻间黯淡了下来,台上主持人上场,大家都往台上看,只有沈然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顾林新身上。
而顾林新,隔着重重人海,也将目光投过来。
这是那晚至现在,他们才称得上第一次见到彼此。
宴席后,沈然坐车回家,喝了酒他有些乏困,闭上眼想休息,脑海里无端浮现出顾林新瞥来的那一眼,他问前座的蔡欣欣,“顾总有再找过你吗?”
蔡欣欣觑着他的神色,犹豫许久,老实交代,“有,每个礼拜问我一次你的情况。”
“但我只说你状态好不好,其余的都没透露。”
沈然默然以对。
蔡欣欣看他并没有不高兴,本着为沈然着想以及看不惯这两人的别扭,忍不住又说道,“哥,你别嫌我多事,其实顾总真的挺在乎你的,哪怕是在这段时间,他也不忘关系你。”
“这段时间?这段时间怎么了?”
“?”蔡欣欣惊讶,“你没看热搜吗?顾总的父亲去世了,还上了热搜第一。”
沈然呼吸停滞一刻,他本来就没有刷微博的爱好,这一阵还忙着看剧本,哪有什么时间看什么热搜。
——难怪周越前一阵跟他说那些。
——难怪他看着憔悴那么多。
-
回到家后,沈然站在阳台上吹风。
京城的世界灯火辉煌,远处的车龙绵绵不绝,连着天边隐约可见的山群,夜色朦胧下,天好像开阔了起来。
沈然记得,顾林新也曾在这样的夜色里同他聊起过自己父亲。
他说,父亲待他严厉,小时候考不好会挨骂,会被拉去书房一遍遍地分析错题。
沈然还笑他,天纵骄子的“考不好”是不是和他们这样读书平平的“考不好”是不一样的。
顾林新也笑着说是,说那会儿埋怨父亲对他那么严格,最讨厌的人父亲名列前茅。
但顾林新也说,自己父亲对他影响最深,为他提供了一个最好的起点,有个可依靠的家世,顾林新走到今天这步,是父亲给的。
他与父亲,亦师亦友,更是骨肉相连,血脉相通。
沈然想,那人送走父亲,一定很难过。
手机适时地传来短信通知声,沈然打开一看,无署名无备注,上面问,“我能不能见你?”
很快,下一条短信紧接着跳出来,“我在你家门口。”
沈然心跳得很快,他握着手机,飞快地跑去玄关处开门。
顾林新正垂着头站在门口,靠着墙,一手拿着烟,一手拿着手机,昏暗的楼道灯打在他略显狼狈的身上。
听到门开的声音,顾林新抬起眸,浅浅地扬唇,“沈然。”
-
沈然个性里有文艺范,当时装修房子在阳台摆着两个躺椅,想的是没事看看星星和月亮,但拍戏更多都在外地,后面更是在顾林新的别墅里住了两年,躺椅被搁置了许久,今晚倒是派上了用场。
他和顾林新一人一边靠躺在阳台上,京城如今是看不到星星和月亮的,但能见烟红色的天空,以及偶尔得见的飞机。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倒不是无话可说,只是沈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对顾林新来说,好像是多余的事情。
但沈然还是先开口,向顾林新回忆往事。
“前几年我跟剧组去寺庙里取景拍戏,遇见了个大师。”他顿了顿,“那会儿正是很迷茫的时候,大师说人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也没有不可失去的人。”
顾林新偏头看他,问他,“你在安慰我?”
沈然咳了咳嗓子,也转过头,神情却颇为认真,“电视里不是说,失去的,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虽然今晚没有星星。
顾林新眼睛弯着,看那片一望无际的天,“我其实不难过。”
沈然静静地听他说。
“去年他就被查出了癌症,一年365天有300天住院,每天都是化疗吃药,他跟我说过很多次想放弃治疗,但我不同意。可那天走的时候,我觉得他整个人好像轻松了下来,从看不到头的治疗中终于得到了解放。”
“死亡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沈然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朦胧的夜色落在沈然的瞳孔里,顾林新转过身子,眸子里近乎温柔宠溺,“沈然,能来见你,我很开心。”
丧父之痛,只有见到你才可以述说,也只有你可以抚平。
或许是夜色恰到好处,又或许是被顾林新那句话所蛊惑,沈然问出了一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顾林新,你为什么喜欢我?”
顾林新想了很久,最后却摇头,“不知道。”
沈然说不上失望,相反,却是有些紧张的——更为确切的,应该是小雀跃。
顾林新反问他,“那你以前为什么喜欢我?”
沈然愣了愣,而后翻过身看夜空,很轻快地同样说,“不知道。”
顾林新哼哧笑出声,也不再问了,看着沈然好一会儿,也去看夜色。
爱就爱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呢?
--------------------
破冰~
这次没有被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