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城的夜市的路边摊上,一个面容颓丧,穿着邋遢,约莫四五十岁的平头男正坐在那儿吃酸辣粉,在他旁边,坐着一个四五岁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吃着男人碗里匀出来的粉条,被辣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又不敢说话,脸上脏兮兮的,感受到鼻涕,抬手用衣袖就擦了,低头吃两口,就要抬头小心地看一看身旁的男人。
等她吃饱了,推开碗说不吃后,男人直接将她吃剩下的倒在自己的一次性纸盒里吃。
小女孩望着他,小心地开口道:“爸爸,妈妈还会回来吗?”
男人啪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语气阴郁地说:“你妈跟人跑了,不要你了。”
小女孩被这一声吓得不敢说话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哟,这不是咱们村的萧大柱吗?怎么,你新找的婆娘又跑了?”
那个男人看萧大柱不说话,拿起自己啤酒,拽着同伴坐到他身旁:“来,兄弟好久不见了,喝一杯。不就是个女人嘛,天下多的是,跑了一个还会来更好的。这是你后来那个婆娘生的女儿吧,都这么大了?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小心地看了看说道:“我叫萧小珠。”
这个和萧大柱看起来同龄的男人夸赞道:“瞧这小女孩,生得多标志,以后定是个大美人。大柱,村里都说你在外面发财了,所以这么多年都不回老家去看一眼。要我说,甭管你家财万贯,你逢年过节么,好歹么也要去你亲爹亲妈的坟前看一看。”
萧大柱呐呐道:“发个屁的财,都赔光了,老婆也跑了,现在带着个拖油瓶,什么都没有咯。”
男人啧了一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另一个稍微年轻的小伙子也给他开了一瓶啤酒:“说的什么话,你再差,你爸妈留给你的老房子和地都在,实在不行回老家种地,怎么也饿不死的。再说了,你不是还有两个女儿吗?”
年轻的小伙立刻道:“对啊,你大女儿萧透,昨天我在老家还看到她了,她现在长得可漂亮了,也不知道找了男朋友没?”
萧大柱皱眉:“我怎么知道,再婚之后,都是她爷爷奶奶带的。不过你说你在老家看到她了?她这些年来一直一个人在老家?”
和他同村的两个男人都无语了,这个男人竟然连自己女儿现在什么样都不知道。
同龄男道:“你这个当爹的也真的够歹毒的,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就这么忍心丢下。你当年走了之后,我听说那个小姑娘就独自出去打工了。我问问你啊,村里传说你一分钱都没给她就走了?是真的?”
喝得有些上脸的男人哐地把啤酒瓶放在桌上,高声道:“我哪里歹毒了?从小到大我是饿过她一天还是打过她一回?她妈跟野男人跑了,我还让我爹妈把她抚养成年,什么回报都没求,你们说,我这个当爹的还要怎么样?再说了,是哪个老王八蛋乱传的,当初她爷爷奶奶去了,她也已经成年了,我一不要她的抚养费,二不要她家人的彩礼,当时还给了她五百,我怎么就心肠歹毒了?”
“唉,你这人,我不跟你说,反正可怜的不是我女儿。对了,你新的婆娘是怎么回事?离了?”
“离了,说跟着老子日子过不下去了,我呸,分明是找到野男人了,要是等我找到,我非得弄死那对狗男女。”
“行了行了,喊得再大声有什么用,我看你老婆指不定是被你打跑的。我说,你看你现在混成这样子,还不如去把你大女儿认回来,我们看她的样子,好像在外面混的还不错。而且现在快过年了,你这样在外面总也不是事。”
“别提了,我那个女儿恨我得很,她不会认我的。”这点萧大柱还是很有自知之明。
“我跟你说啊,萧大柱,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是她亲爹,这人一辈子就一个爹,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她一定会原谅你的。再说了,你看你们家小珠,现在没妈照顾,跟着你一个大男人成什么样子?脏兮兮的,不知道还以为是捡垃圾的。你要是认回女儿来,家里有个女人照顾着,肯定比你一个男人照顾得好。”
见他神色似乎被说动了,男人再接再厉:“我说句难听的话你也别介意,你这辈子也没个儿子,也就这两个女儿了,现在什么年代了,男孩女孩都一样,你好好养大这两个,也别再像以前一样了死不负责任了,自己的女儿能帮衬的时候帮衬一把,老了她们两个也能照顾你,不让你孤苦无依,流落街头。”
萧大柱没说和,抬头喝了一口啤酒,视线看着旁边头发不知道几天没梳的女孩,若有所思。
除夕夜那天,他帮着自己女儿洗了个头,给她用烤炉烘干之后,轻隔壁住着的年轻女人给她扎了一个马尾辫,之后换了一身看起来干净的衣服,自己也打扮了一下,拎着一提三十五块钱买来的牛奶就出门了。
萧小珠迷茫地问:“爸爸,我们去哪儿啊?”
“去找你姐姐。”
“姐姐?我真的有姐姐吗?”
“有,听说你姐姐混的不错,等见到她了,你一定要听话,让她喜欢你,知道吗?”
“我为什么要让姐姐喜欢?”小女孩不解。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小孩子听话。”
“哦。”
……
萧透正在家门口的水管边刮鱼鳞,而伍浅浅在里面准备其他晚饭的食材。忽然她感觉不远处来人了,抬头等看清来人是谁,脸色立马拉了下来,提着刀就站在大门中央,瞧着她身边的小女孩,顿时冷笑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萧透啊,过年了我回来看看,顺便还给你带了点东西。”男人脸上陪着笑,想把牛奶递给萧透,可是看着萧透拿着刀凶神恶煞看着自己的样子,原本迈出半步的腿怂了,收回来伸手推了一把身旁的小女孩:“还不叫姐姐。”
小女孩看着萧透的样子害怕地躲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男人又气又急,伸手打了两下女孩的头,余光看着萧透无动于衷的样子,心一横,拉着女孩的手走进去:“我的家,我的房子,我回来看看,怎么了?这就是你对你亲爹的态度?”
里面的伍浅浅听到争执的声音走出来:“透透,怎么了?”
“哎呀,小妹妹,你是萧透的朋友吗?欢迎你来我家玩,我是萧透的爸爸,你快帮我说说她。你说我这大过年的,带着礼物和她妹妹回来看看她,她怎么还跟我气上了?”
伍浅浅愣了一下,而后礼貌地对他笑道:“叔叔好。”而后看向那个脸蛋黑黄守孝的女孩子,亲切地笑道:“小妹妹好。你们大老远来一定累了吧,快里面请坐,我去给你们倒茶水。”
她说完,看萧透还是冷冷地拎着刀站在原地,明显生气的模样,便过去拉了拉她的手,用非常小的声音说:“透透,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管怎么样,她毕竟是你爸爸。而且现在大过年的……”
萧透过了一会儿才看着里面开口:“他这种人就不配当爹。抱歉,浅浅,一天的好心情就这么毁了。今晚随便弄一弄吃了吧。我现在没心情了。”
“怎么能随便呢,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新年。透透,你不舒服的话,去里面休息吧,我来弄,这些对我来说很简单的。”
萧透摇了摇头。
伍浅浅拉着她往厨房走,到厨房,她正准备洗水果的时候,萧透直接抢过说道:“让我来。”
只见萧透洗都没洗,抓了几个放在果盘里就端过去,伍浅浅看着她现在这副谁的话也听不见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找了两瓶牛奶跟过去。
萧透走到沙发前,哐地一声将手中的果盘放在桌上,小珠被吓得往她爹那儿缩了缩,萧透瞥了一眼就坐回到沙发上,双手环抱,翘起二郎腿,微微仰着下巴看向那边:“有事?”
伍浅浅笑着过去给他们递过去了牛奶,而后看着她们剑拔弩张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在萧透身旁,伸手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像是在提醒她情绪不要这么紧张。
萧透动了动,却只是换了一只脚翘二郎腿。
“我都说了,过年了回来看看你,还有你爷爷奶奶。我这个当儿子的没本事,不孝,但是有能力回来的时候,也还是有良心回来看看的。”
萧透看了一眼他带回来的所谓的礼物,冷冷笑了笑:“随便你。”
之后萧大柱很自然地加入帮着洗菜煮饭,行动间满满是对萧透的讨好,还在和萧透独处的时候,装模作样地拿出了两百块给萧透:“来,爸爸没本事,你妈跑了,后来我再找这个,还是跑了。这辈子,我注定是给不了你和你妹妹什么了,我现在身上仅有这点钱了,你拿着,去买点想吃的东西。”
萧透看着那两百块,表情好笑:“你知道吗,这是你这辈子第二次给我钱。”
男人神色羞愧,把钱放在一边,就借口怎么好久没看见小珠跑了。
萧透把钱揣在兜里,继续面无表情地洗菜。
晚上这顿饭,虽然气氛还是有些僵硬,但是至少和平地坐在一起吃完了一顿饭。
饭一吃完,萧大柱原本想拉着伍浅浅多说些话,但是八点的时候萧透就说自己困了,拉着伍浅浅洗漱完就进了屋子里反锁了门。
男人的表情有些尴尬,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带着小女儿例外看了看那些萧透带回来的水果,看到里面有几样不便宜的,便伸手抓了吃:“真甜。”
看着旁边的小女儿眼巴巴望着,她伸手也抓给小女儿。
小珠吃着,听到别人家传来放电视的声音,忍不住就开口道:“爸爸,我想看动画片。”
“好,爸爸用手机放给你看。”
萧透出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男人温柔地陪着小女孩在沙发上看电视,冷笑一声,径直走出去。
看到她出来,男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等萧透回来的时候,他赶忙笑着道:“小透,明天我们一起去你爷爷奶奶坟上拜年把,对了,把你的朋友也带上。”
萧透冷冰冰地回复道:“起不来,再说。”
“那就等你起来咱们再去哈。”男人讨好地说。
萧透砰地关上门,没有再回复了。
回到房间,正在看春晚直播的伍浅浅转头道:“回来啦,外面冷不冷?”
“有点冷。”
“那快进来,被子里可暖和了。”等两人靠在一起,伍浅浅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透透,我可以问,你和你爸爸,是怎么回事吗?”
“也没什么,小时候我妈跑了,他打了我一段时间,后来找了一个新老婆就离开了,那之后只有过年才顶多回来一次。后来爷爷奶奶葬礼之后,他给了我五百块钱,卖掉了家里能卖的家具就走了。现在这个家里能留下来的,都是烂得没人要的。本来这里就不好呆,被子都是发霉的,要不明天我们就找个车走吧。”
“走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娇气的大小姐,能住就行,再说了,现在大过年的,人家也要和家人团员呀。就算要回去,我们也要等到过了初七。”
萧透将脸埋在她的胸口道:“要是能有一个自己的车就好了。这样的话,我们想走就走。”
感受到她心里难受,伍浅浅关掉手机,抱着萧透,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透透,那后来,你拿着那五百块自己出去了吗?”
萧透嗯了一声,伸手抱着伍浅浅的腰,依赖地在她肩膀处蹭了蹭,低声诉说道:“是啊,当时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就带着几件衣服,五百块钱,一百五十块买了一张火车票,是坐票,坐了一天一夜,去了那个你说未来会生活的地方。后来兜兜转转,才到了现在上班的地方。”
她话说得这样简单,可是伍浅浅一想到当时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姑娘就被迫迈入社会,被亲生父亲抛弃,独自出发去远方,独自在社会上站住脚,谁也不靠,也靠不住谁的样子,她便感觉心疼得想哭。
“五百块已经花了一百五十块买车票,就只剩下三百五了,你后来是怎么撑下来的?”
萧透听到她声音都有点哽咽了,好笑地亲了她一口道:“虽然那段时间确实比较难过,但是我的生活过的其实并不算艰难。虽然我钱不多,不过我心里一点也不怕。其实我跟你说,人只要发现自己不怕死的时候,那这个世上其他东西根本就没有什么怕的必要。说起来我要谢谢你,如果不是想再见你一面的愿望一直支撑我,我啊……肯定不是今天这样子。”
“那你会是什么样子?”伍浅浅好奇的问。
“他……上回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拿着那五百块找个男人嫁了过日子,说起来很好笑,他当时还说,让我一定不要找一个像他那样的男人。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嫁人生孩子了,也可能已经死了,谁知道呢。哎,别提这些不好的话题,我跟你说说我当初找工作遇到的好人吧。”
“我的运气特别好,下了火车,沿着火车站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注意看有没有招工的广告什么的,还真让我找到了,我一应聘就上岗了,一个月二千二,在一个小饭馆里当洗碗端菜的服务员,包一餐不包住。当时胆子小,怕工作不好找,不敢说自己没住的地方,前两天是在公园里睡的。很幸运的没有遇到什么坏人和危险的事情。”
“那你后来呢?”伍浅浅抓紧了她的手臂,神色紧张地看着她。
萧透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后来老板娘看出不对劲,一追问,我老实交代了,老板娘人很好,听完我说自己家里的情况,给我买了一张折叠小床,让我以后睡店里,还给了我三餐,给我准备了被褥。虽然那家男主人不好相处,总看我不顺眼,但是看在老板娘的份上,我还是在那儿做满了一年,手上存了两万离开的。”
“等等,你一个月工资二千二,工作一年才两万六千四,你存了两万?你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花掉了那六千四就做到了……”萧透有点不理解地看着她:“有什么问题吗?”
“透透你攒钱也太厉害了吧!”伍浅浅想到自己已经工作快一年了,却至今只存下几千块钱,而且那几千块过年后应该就花掉了。她明明赚得比之前透透的那份工作多很多,但是却连他一半的钱也没存下来。
萧透想了想自己那段时间抠门到极致的生活方式,挠了挠自己的头:“还好吧,就是感觉该用的都用了,也没缺什么。”
“啊啊啊,不行,我也要存钱,透透,我要向你学习,我也想要有很多很多存款!存起来买房买车。”
“好啊。浅浅喜欢多大的房子?”萧透心想,她的钱存着好,以后如果她有什么需要,自己给她买就是了。
伍浅浅想了想道:“太大没有安全感,而且我们以后没有孩子,也没有买大的必要,我们买一个两室的就好啦,留一个客卧。”
“那这个不难,在我们这种小地方,现在我也可以首付买一个了。不过还是等你读完,到时候你愿意跟我回来的话,我们就一起来看房。”
伍浅浅生气地咬了一下她的下巴:“什么叫我愿意的话,你觉得我读完就不愿意了吗?”
“谁知道你身边会出现什么样的小妖精把你的勾引走了。”萧透酸溜溜地道。
伍浅浅也道:“是哦,万一遇到了勾人的小妖精,我该怎么选,嗨呀好难选呀。”
“只准选我,别的选项都锁死!”萧透说完按着人就醋意满满地亲。
作者有话要说:撑到六十章赶脚有些难,不过我就顺其自然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