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九泠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终了还是没有说出什么话来。眼前雾气浓重，等额头上的触感消失，手这才开始动。
“这是我的东西，借给你。”两手捉住浮黎，细长光滑的手指描摹着他的手腕，将刚摘下来的三条白丝线给浮黎系上。
雾气中又是一声轻叹，并无哀愁也无冷漠，轻轻一声。浮黎任由云九泠给他系上，顺从的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天尊大人。
脚步声不重，从云九泠的身边走过，而后到了身后。本来浓重的遮天蔽日的雾气，就听到脚步声踏入天条仙林的瞬间，霎时散尽。
左枢看云九泠站在那里，无甚不对，“要不要去看看小云苏？皎蔺被差去通知三清了。”天条仙林一旦有事，整个天庭都将陷入危难。
“我先回九幽山了，反正在这里也是无事可做。”云九泠就算是说话，也还是原本清冷的那副样子。算上拯救苍生之时，他也是这幅样子，但这次进去的是浮黎啊。
六千四百年前，是左枢去青山将云九泠接回了九重天，他见过云九泠的狠戾落魄。“青华……”
云九泠摆了摆手，就开始往外走了，路过玉皇大帝身边之时，云九泠侧首看了他一眼，一动眉尾，“若是死伤无数，让左枢去寻我就好。”
言外之意是，无需他人踏足九幽山，那里是云九泠的地盘。那长身玉立的气度，明明是救苦救难的青华大帝，却站出了或妖或魔的冷漠。
玉皇颔首，听懂了云九泠的言外之意。去九幽山中寻浮黎，不仅仅是触了浮黎的霉头，就连云九泠也开了口。
九重天上震颤越发明显，耳边房屋倒塌的轰隆声时时不断。九重天上大雾散尽，天条仙林中连那些高耸石柱都看不到，更妄谈浮黎的身影了。
云九泠远远看了一眼，便离了九重天。凡间各处，雷声轰鸣，却并无雨下。云九泠也并未多看，一路穿过十八层地狱，到了九幽山。
甫一落地，站在入山小路的路口，这座竹亭是浮黎来了九幽山时亲手搭建的。云九泠看着便走了过去，温茶的水壶已经凉透。
“呜——”小九轻巧踏来，幻成了小小的形态，讨好地蹭着云九泠的小腿。云九泠坐在了一直空着的那把椅子上，揉着小九身上柔软的毛。
云九泠靠在椅背上，仰头向上，看着竹亭的顶。他身为青华大帝却向来冷漠，直到与左枢的那次玩笑，去了浮黎的小院外。
“人尃傅，悲欢离啊。”这句话云九泠近几日常常想到，他当时失了记忆，仅有浮黎留在了脑海里。他装的了傻，撒泼耍浑，也是一步步算计。
如何都不会想到，最终却是将自己给算计进去了。先是算计着要留在小院，而后算计着浮黎心中的三寸之地。
说起来，浮黎何辜？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元始天尊，却被他搅乱了心。六千四百年，云九泠也累了，又晃觉无聊，要不然区区一个九幽山他如何会藏不住？
直到浮黎要进天条仙林，云九泠心里才突了一下。浮黎分了三魂三魄给他，而天条仙林是自鸿蒙初开之时便存在的，是天柱。若是浮黎……
“嘶……”云九泠倒吸了一口冷气，小九又咬了他的小腿。云九泠屈指在小九头上敲了一下，“不要胡闹。”
小九拽着他的裤腿，一直往外扯。云九泠起了身，随着小九从亭子中走了出去。就见小九轰的变成了九头狮子的宏大形态，用头去拱云九泠。
云九泠轻身一跃坐在了小九的背上，抬手揉了揉它脖子上的鬃毛。待小九走出两步之后，云九泠才转身看向路口处亭子边，当然了，如同在天条仙林外一样，并看不到浮黎。
小九后爪蹬地，一个跳跃就飞出了好远。九幽山中与天庭相隔甚远，天条仙林的震颤并不会传到这里来。这六千四百年里浮黎散出了周身仙力去寻他，还剥离了三魂三魄……
都说云九泠心狠，可他向来只对自己心狠。无论是狠着去装疯卖傻留在小院，还是狠着去为离珩聚敛魂魄瞬间白发，浮黎何辜？
走过了篱笆院，小九并未停下。待云九泠回过神之时，小九已经到了东山前，准确些说，是东山被削开的山壁前。
远远看去，密密麻麻尽是红色字体，云九泠的心像是被用手抓住了一般。小九再一个腾身，就到了山壁前。
云九泠所有的动作僵住！
千罪赎不尽，皆陈于上。
吾心之所向，皆云九泠。
东山有百韧之高，被浮黎切开了一半，而后将这面山壁上全都写上了字。云九泠看起来还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戾气少了些许。
过了会儿，才从小九背上跳下来，还险些崴了脚。走到山壁前，抬手触上那些字体。他可是专司救苦救难的青华大帝啊，如何不知这些是血，如何不知？
日头东升，光全照在这面山壁上，每个字都镀上了金光。云九泠抬起步子往外走，还没走出两步，被小九咬住了裤腿。
“小九！放开！”云九泠的语气重了，小九哆嗦了一下。以前主人说话都没有调，平淡无波清冷至极，这下确实重了。
可白毛给它传了信，让他将主人留在九幽山中。小九是九幽山中诞生的凶兽，他与青华大帝本就同源，在九重天上也感知到了天条仙林的危难。
云九泠抬起手，指尖已经凝起了仙气。侧首之时，又看到那句“吾心之所向，皆云九泠”，胸中全部怒气都散尽，手握成拳垂在了身侧。
这像是浮黎说的话么？云九泠着实怕了，失忆之时他还可以赖着浮黎，而他恢复记忆后的每日每夜，一次一次心凉了下来。
这几日，每晚浮黎都会在他睡着后说些话，云九泠有时会想那是不是梦。是他六千年前就做着的梦，六千四百年里也做着的梦，六千四百年后依旧在做。
吾心之所向，皆云九泠！云九泠闭上眼睛，微仰起头，轻叹一声与浮黎相差无几，这就够了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