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于普通家庭而言,是走亲访友的时刻,但对宋家父子来说,但凡社交场合,都是应酬的成分居多。
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宋晏被佣人喊起来,起床、穿衣、晨练……七点半,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地坐在餐桌上吃早饭。
上门拜年的人从九点钟开始,一直到十二点都没有停歇,宋锦书靠在宋晏的肩膀上,打着哈欠说,“哥我好累啊,我想回屋睡觉。”
昨夜回来得晚,收拾停当已近夜里三年多,高三生的睡眠本就少得可怜,如今放了寒假竟也得不到休息,宋晏疼惜地摸了摸妹妹的头,“上去吧,这里有我呢。”
得知不用继续应酬,宋锦书登时高兴起来,她头不昏了,眼也不花了,一骨碌从沙发上站起身,“谢谢哥。还是哥你疼我。”
穿上外套,她一蹦三跳地朝外走去,宋晏感到疑惑,喊住她说,“不是回屋睡觉?”
宋锦书笑嘻嘻地,“天气这么好,睡什么觉啊?我同学喊我玩,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宋晏,“……”
***
宋家别墅的宴会厅不算大,来去的宾客却有不少,一片笑语声里,宋诚朝宋晏招了招手,“过来,跟你祁伯伯打声招呼。”
宋诚口中的祁伯伯正是锦泰的当家人祁弘业,宋诚跟祁弘业站在一块聊天,宋晏端着酒杯走过去,喊了声,“祁伯伯好。”
又朝祁弘业身旁的年轻人点点头,“文泰,好久不见。”
似乎大部分的友情都会经历那么几个状态,从陌生到铁磁,再到形同陌路,多年后再重逢,面对长辈们的【好心】询问时,双双露出尴尬和微妙的表情。
少年人的友情很少能够十分牢固也是因着这个缘故。
在世界观逐步完善的过程中,我们可能会碰到很多暂时同路,却又很快分道扬镳的人,这不是一件好事,也不是一件坏事,这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每个人都不可避免。
宋晏和祁文泰就是如此,高中时铁磁,毕业后分道扬镳,好在他们双方都是在商场上摸打滚打过的人,再尴尬的场面他们都遇到过,也都能够轻松应对。
短暂的尴尬之后,宋晏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常,笑说,“文泰之前出国念书,我留在国内,这些年又一直在忙,就没能顾得上。”
祁文泰也说,“是啊,离得远了,联系自然就少了,现在我回国了,接下来我们一定要多联系。”
又拿出手机说,“你手机带在身上吗?我们加一下联系方式吧。”
***
宴会过半,宋晏出门透气,他在栏杆上趴了一小会儿,身后的门再次被拉开,祁文泰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宋晏不喜欢烟味,也很少抽烟,但就跟喝酒一样,抽烟很多时候只是一种社交手段,跟个人的兴趣爱好没有关系。
怔愣片刻,宋晏从他手中接过那根烟,点燃了,不太熟练地抽起来,那之后他们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上学时候的糗事、毕业之后的动态……
薄薄的烟雾在这一刻成为了某种神奇的填充物,将他们经年累积起来的隔阂给填得满满当当。
他们的聊天渐渐没那么生涩了,随着聊天的往下进行,祁文泰问宋晏的问题也变得愈发私人起来。
抽一口烟,吐出烟雾,祁文泰问宋晏找人没有,不会还单着吧,宋晏没回答,反问,“你呢?”
“我?”祁文泰笑笑说,“我你还不知道嘛,我对那些搓衣板身材的小姑娘不感兴趣,我喜欢年纪大的,姐姐好,阿姨更妙,你继母那样的就挺合我心意。”
……不合时宜的、不恰当的玩笑,这也是宋晏慢慢地、有意识地跟这个人拉开距离的原因。
宋晏淡淡的收回目光,祁文泰意识到了什么,赶忙举手投降说,“开个玩笑嘛,随便开个玩笑都不行?嗐,那就别说我了,你呢?听说你一直单着,怎么,还惦记陈若景呢?”
“惦记又怎么样,不惦记又怎么样?”宋晏淡淡瞥了他一眼,感觉他话里有话。
“不怎么样啊。”祁文泰打着哈哈说,“我主要……前段时间吧,听说他在闹离婚,听说还闹得挺厉害,你要是还惦记着,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下手了。”
“谢谢提醒。我知道了。”宋晏的态度依旧平淡。
“所以……有下手的打算吗?”祁文泰不依不饶地追问。
“有需要可以找哥们帮忙。”他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一句。
宋晏依旧没说话,祁文泰尴尬地停下了话头,他有点吃不太准他是什么意思,思忖再三,索性打开了天窗说亮话。
掸了掸烟灰,祁文泰苦笑一声,道,“嗐,算了,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哥们还是跟你交个底吧。”
宋晏看他一眼,祁文泰笑了笑,继续道,“文睿那孩子你还记得吧?我们家最小的那个,人不大,脾气却不小,我之前听人说他在跟陈若景在接触,陈若景高中的时候就是个刺头,现在也不好惹,这两个人碰到一起……说实话,我还真有点不放心,我们家的情况你也了解,森林规则,弱肉强食,我没得选,所以你要是不打算对陈若景出手的话,我可能就要有点动作了。”
宋晏想起陈若景的那次车祸,眉头微微拧紧,他私心希望这事跟祁文泰没什么关系,但如果祁文泰真的做了一些什么,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烟燃完了,祁文泰把烟屁股上的火星碾灭了,丢进手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便拍了拍宋晏的肩膀,撂下句“回头多聚”,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拧开门,听见宋晏在他身后道,“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文泰,我警告你一句,别碰陈若景。”
他们多年挚友,如果可以,他不希望他跟祁文泰走到那一步,祁文泰此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愣了愣,回过头,笑了,“所以你还是对他……”
“不,这事跟我没关系。”宋晏沉着脸,回过头看他,说道,“我是想提醒他的身份,他要是出了事,他那个父亲看在你们两家生意往来的份上,可能不会计较,但桑老爷子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环宇的规模你心里有数,说句不好听的,他要是想对付你,碾压起来跟碾压一只蚂蚁没有区别,你应该也不希望费尽心力抢到手的东西变成一摊垃圾吧?”
……蚂蚁倒不至于,但顶破了天也不过一只臭虫,大象把臭虫踩死了,脚板底得臭好几天,但臭虫那可是彻底没命了。
祁文泰脸色终于变了,他说,“所以……桑老爷子跟陈若景的关系,并不像外界所传的那么糟糕?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宋晏语气平淡,“随便你怎么理解,总之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锦泰,我劝你不要去惹他。”
“哈哈……”祁文泰故作镇定地笑笑,“你别那么紧张嘛,我就随口一说,没打算对他怎么样,法治社会嘛,我也没那么大本事,黑白通吃……”
宋晏心说你最好不是,不然正义的人民警察们会教教你什么叫做真正的黑白通吃。
“……我就是好奇他们在偷偷商议什么事情,也好及时做出应对,知己知彼嘛,当然,你要是有什么渠道,能直接透露一二,我也能省了那个功夫了。”
宋晏心底其实隐隐有个猜测,虽然陈若景什么都没跟他说,但通过南方美人的调查计划,以及此前陈若景朝他吐露的内情,他觉得大概可能也许知道陈若景正在计划一件什么样的事。
他没有立场阻止陈若景,也没有那个打算,他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陈若景的人身安全。
“不好意思。爱莫能助。”
“是吗?”祁文泰耸耸肩说,“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转过身,他的面色便彻底阴沉下来。
***
屋里头,宴会还在继续,只是宋诚不见了人影,而同祁弘业交谈的人,也由宋诚变成了章以云。
章以云今日穿了一身旗袍,花纹繁复,颜色大气而厚重的旗袍将她的好身段衬托的一览无遗。
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同祁弘业那几房姨太太相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祁文泰看着他老爹眼睛里的光,就知道老东西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只可惜老东西有色心,没色胆,别的女人他敢抢,宋诚的女人借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动。
自己就不一样了。
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初生牛犊不惧虎嘛。
抬脚朝那二人走去,走到章以云身边,祁文泰趁着没有人注意,偷偷拧了一把女人丰满挺翘的臀部,又赶在女人惊叫出声之前,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云姨好。”
章以云耳后腾起云霞,面上却要故作镇定,挽了挽鬓角的发丝,她柔柔一笑,说,“这是文泰吧?这么长时间不见,真是越长越帅了,云姨差点没能认出来。”
“哈哈哈……”这是祁弘业的笑声,“要说帅还是你家老大帅啊,那大高个,跟电视上的模特似的。”
那之后他们又叙了几句场面话,见时间差不多了,章以云便朝祁弘业道歉道,“我家老宋不知道去哪儿,半天没人影,实在是太失礼了,我到楼上看看他去,你们父子俩先聊,我先失陪。”
章以云走了,走之前,她偏头瞥了祁文泰一眼,祁文泰咳嗽一声,跟祁弘业打了个招呼,便放下酒杯,跟在章以云身后,朝二楼的方向走去。
***
屋外头,宋晏目送祁文泰离开之后,便默默收回目光。
祁文泰离开时的眼神叫他感到不安,他想给助理发一条短信,让对方替自己找个人盯着锦泰那边的动作,刚刚拿出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电话是陈若景打开了,象征着视频通话的图标在手机屏幕上闪闪烁烁,这是自昨夜的那场【意外】之后,两个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联系,宋晏心里动了动,手比脑子快地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前一瞬间,他及时反应过来,让手机的摄像头对准望不到边际的远景,而不是装修豪华的别墅宴会厅。
但陈若景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他这头的动静。
手机里的画面上,陈若景正戴一副塑胶手套,穿宋晏没见过的休闲服装,画面的背景里有大片大片的白和一片灰蒙蒙的雾。
“知道我在干什么吗?”陈若景把手机的摄像头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对宋晏道。
屋子很大,陈设却是宋晏从未见过的,宋晏想了想,“转行干起家政来了?”
“是啊,”陈若景笑着说,“你怎么那么聪明啊,小宋同学?有时间吗?过来帮个忙。”
宋晏正愁没借口离开,“好。马上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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