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宅中，母亲与女儿长久地沉默着。
雪之下夫人从未设想过，她自认为完美无缺的家庭会发生这种事情。
她其实已经有过准备，对自己小女儿喜欢上同性，以后还很有可能和另外一个同样可爱的女孩子交往结婚，这种在以前的她看来惊天动地的事情。
雪乃从小到大就没什么喜欢的人喜欢的事，也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在纠结许久，在和她的丈夫两人私下里谈过好几次之后，雪之下夫人决定这件事还是顺其自然吧。
再说雪乃现在还这么小，就算现在喜欢女孩子，说不定以后会改过来呢？
思想古板老旧的母亲，姑且这样虚弱无力地自我安慰着自己。
本来以为雪乃的事情已经足够让她头疼，万万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大的惊天大雷在等着她。
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好妈妈，或者倒不如说，相当失格相当差劲才对。
在前段时间时候，她还很为自己两个女儿自豪骄傲，觉得她们哪怕缺失了完满童年也能成长到现如今这样的优秀模样，是真的很了不起。
两个女儿还小的时候，她因为事业忙碌或者各种乱七八糟的搪塞理由，并没有给予她们太多的来自母亲的爱和人生教导，反倒是对两个女儿的要求倒是挺严格。
尤其是对长女阳乃。
如果是其他稍微脆弱一些或者任性一些的孩子的话，估计早就在这种糟糕家庭环境里自暴自弃了吧。
但是阳乃从来没有过这样，她从小就很懂事很努力很优秀，似乎没有来自父母的时刻保驾护航，她也能坚定且固执地走向她的未来目标。
雪之下夫人在她小的时候没有给够她足够的爱，现在在她长大之后的现在才葛然发现，这个孩子从来不是她表面上那副听话懂事的模样。
在她认定的事情上，这个孩子固执到让人头痛。
雪之下夫人揉了一下太阳穴，“我并不强求你去参加那些约会，但是阳乃……你和你妹妹的事情必须要从此做个了结。”
没有一个母亲再发现自家家里两个女儿搞出这种事情，会不觉得天崩地陷的。
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十分冷静了。
阳乃默然了几秒钟，“妈妈所说的了结，到底是什么呢？”
“是雪乃出国去和我从此再不相见，还是让雪乃赶紧定下婚姻找个人嫁了？”
“阳乃——！”
雪之下夫人略略提高了自己的声音，“在你心里就是这样想我的吗？为了掩盖家里的……这种事，为了救下自己的一个女儿，毫不犹豫让自己的另外一个女儿跳进火坑——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吗？”
“而且，雪乃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个叫做三浦的孩子，雪乃对她的感觉明显是不同的。
雪之下夫人再次重复了这句话，“雪乃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所以你现在强行挤到她们中间去，只会让所有事情都变得更加糟糕。”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两个孩子……
现在认真想想的话，好像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一直以来都不像是普通姐妹吧。
阳乃咬唇，片刻后终于还是不甘心地转过头来，“她有喜欢的人又怎样，或者就算她以后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了又怎么样，妈妈，这些事情我才不在乎！”
这种毫无底线的话……？
雪之下夫人被自己女儿这句话震惊得嘴唇都在颤抖，她化着精致妆容的姣好容颜和那总是冷静平稳的神情，甚至都因为这句话微微扭曲了。
“雪之下阳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阳乃的语速又急又快，她微红的眼眶里有微微泪光闪烁，“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做什么，或者倒不如说都因为我一直以来太清醒了，现在才会沦落到这么痛苦的地步！”
“妈妈你才是，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这声带着泪水的控诉，瞬间让雪之下夫人的怒气消散，她怔怔然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再说不出来。
阳乃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懊恼地偏过头去，“……抱歉，妈妈。”
“爸爸和妈妈从小到大为了我和雪乃那么忙碌，妈妈还劳累过度差点猝死过去一次，这些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从来不胡闹任性，想着再懂事一点更懂事一点，不想给你们增添更多的负担。”
“……但是妈妈，从我七岁时候直到现在为止，不仅仅是雪乃只有我，我也同样只有雪乃了。”
一直以来雪乃都觉得是她依赖姐姐更多，是她需要姐姐更多，是她被姐姐照顾更多，但在阳乃的认知里却是刚刚相反的。
一直以来，是她被妹妹需要，是她被妹妹信赖，是她被妹妹注视，是她一直被自己妹妹爱着。
那些现在别人提起来时候，都只会说她天赋卓绝不同寻常是为同代人中领先人的过往岁月，其实她都是靠着【要给妹妹更好的选择】这样的信念，才一步一步撑过来。
她才不是什么完美超人不是什么当代天才，只是因为想要在回家的时候，被那时候还软萌害羞的妹妹轻轻抱住，以崇拜仰慕的声音说姐姐真厉害，仅此而已。
雪之下夫人痛苦地闭上了自己眼睛，只觉得自己无法面对现在发生的一切。
阳乃小声地对自己妈妈道：“我没有办法离开雪乃的，妈妈，我试过很多次了……”
她的声音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神经质般地自暴自弃，“我甚至想过很多糟糕的事情，我为此做过最无耻最恶心的预备……妈妈，我想过哪怕雪乃以后真的和别人结婚了也没事，我会偷偷在私下里去找她，我不会让她妻子知道，我会帮她处理我留在她身上的头发，我会清理我留在她衬衣上的口红印，我不会让她为难，不会让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怎样都可以，怎样都好，妈妈，我真的离不开雪乃的。”
无论再怎么试图和雪乃疏离开来都毫无作用，这种念头哪怕在大脑里升起过一万次，她也会在和雪乃目光相遇的时候———
无可救药地，在第一万零一次坠入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