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自己又沉又响的心跳。”
钟寻说完就抿住嘴盯着楚听冬, 他耳朵尖充血绯红,脸颊也红扑扑,是累的, 毕竟普通人的体能没办法跟专业运动员比。
就算他这段时间跟着潘源, 做了不少体能训练,楚听冬这支节目对他来说还是很勉强。
现在手脚酸软, 他不敢起身,怀疑自己会原地再摔一次。
那他是真的要死了。
“谁怕?”楚听冬下意识地反驳, 又抿起薄唇, 他舌尖抵住口腔内壁, 撑着膝盖蹲下-身, 微凉的指尖捏住钟寻小腿肚,“疼不疼?”
“我摔的是屁股, 你捏我的腿干嘛。”钟寻咕哝。
楚听冬抬眸扫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指尖稍微用力。
钟寻差点嗷一嗓子喊出来,抱着腿, 哭唧唧说:“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 使这么大劲儿, 你跟我有仇啊。”
那双桃花眼深褶微圆,藏着水光, 睫毛湿漉漉的, 要哭不哭的样子。
“摔的哪儿自己都不知道?”换成谁都挺想笑的,楚听冬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又克制地压下去, 怕钟寻恼羞成怒, 冷淡道,“起来。”
他攥住钟寻的手腕,钟寻还嫌不够,又拿另一只手拉住他小臂,才肯起身。
起来也不肯好好站稳,还伸手抱着楚听冬的胳膊,又变成不能独立行走的小僵尸,有点抱怨地说:“我不理你,你也不知道主动找我。”
他心想就楚听冬这样的,冷冰冰的还不如石头,就算他不骗他,他大概也找不到男朋友,多亏他眼瞎。
钟寻都纳闷,楚听冬就这个德性,当初是怎么跟薛赫在一起的?
竹马,日久生情?
他一瘸一拐地去保安室沙发坐下,想撩起裤腿看一眼,又不想被楚听冬看到,丢人,而且他双腿摔得没多少好肉,这样像卖惨似的。
但楚听冬却没走,跟过去,垂眸,拿过药箱里的喷剂跟绷带,就按住他的腿。
“我可没让你管,”钟寻想躲,跟他嚷嚷,“我男朋友才能看我的腿,你是我男朋友吗?不是就不要耍流氓,我要喊人了。”
“你不是叫我哥哥么?”楚听冬眸光还是很冷清,瞥着他,语气平静地说,“也不能管?”
钟寻不过脑子,说:“我就跟你客气一下,你还当真啊。”
“呃……”楚听冬一阵无语,不再跟他废话,他撩起钟寻的裤腿,就看到他小腿外侧那处才摔出来的淤青,渗着血丝。
少年的小腿骨肉匀称,纤细漂亮,但是从膝盖往下,遍布伤痕,淤肿大片大片烙印在雪白的皮肉上,斑驳凌乱,跟被虐待了一样。
实在惨不忍睹。
钟寻是真的没有天赋,他平衡性太差,连正常滑冰都很容易摔。
“你学了多久?”楚听冬握住他微肿的脚踝,冷白修长的指尖按在他脚背上,确定没伤到骨头,然后给他敷药。
钟寻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楚听冬要是真的走了,他觉得他会有点不高兴,但是楚听冬不走,他还是不高兴。
他感觉楚听冬的动作好熟练啊,尤其攥他脚踝这一下,就像做过许多次一样,该不会在队里也成天跟他那个狗屁师兄互相擦药吧?
他压根没想过,也许别人没他学得这么着急,也不像他这样姿势笨拙,不会摔得这么惨。
钟寻越想越觉得不高兴,忍不住对着楚听冬翻了个白眼。
“疼就说话。”
“不疼。”钟寻脸色都白了,小腿在楚听冬掌心里微微地颤,但还是嘴硬。
楚听冬没再问,低头给他处理完伤口,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冰场再等半个小时就要熄灯,他打算回家。
但钟寻还不想回去,他这一个月都要憋死了,除了训练训练,连睡觉时间都是挤出来的,他身残志坚地要去网咖找宋一锦他们。
楚听冬也没管他。
晚上,楚听冬刷了几套题,靠在床头想看会儿书就睡觉,手机却突然一震,他半垂着眼,划开屏幕。
【已挂失:(图片)(图片)】
还是之前在网咖带钟寻玩过的那个游戏,烟花出了新款,钟寻在桥上逐个点燃,拼凑出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他指挥着游戏角色,戴了对毛茸茸的耳朵,也面对镜头拿两只手比了个心。
【已挂失:晚安,哥哥。】
——
楚听冬周末白天还是出去写作业,在奶茶店、冰场,或者网咖。
他不太愿意待在钟家,平常也会尽量在学校多留一会儿,等到保安催促再走。
傍晚,他才收拾书包回家。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隔着老旧居民楼薄薄的防盗门,他突然听见一声细微发颤、猫叫似的呜咽,眉头骤然蹙起,将门打开。
吴玉兰坐在客厅,见他突然回来,神情有些慌张。
但楚听冬扔下书包,面容冷峻,没有多看她,循着声音,他大步朝钟寻卧室的方向走过去。
“不愿意回家的话,以后就都别回来了!”钟仲林怒不可遏,袖子撸起,“操-你妈的小畜生,老子辛苦劳碌,是给别人养的儿子吗?!”
要不是他经过冰场,在街边吃了碗面,听人提起,都不知道钟寻竟然整整一个月都待在那儿不着家。
老城区本来就不大,街坊都是认识十几二十年的熟人,他当初想把钟寻过继给堂哥,又没过继成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
既然没过继成,也就算了,他还不是认了这个儿子?把他养到了十八岁?
结果钟寻呢?
他养了他十几年,钟寻对他连个好脸色都没有,成天绷着张冷脸,就像谁亏欠他一样,别人才养了半年多,反倒是舔着惦记。
对着一群人,让他又窘又怒抬不起头,颜面尽失。
“滚,现在就滚出去!”钟仲林一到家,踹开钟寻卧室门就拎起他扇了一巴掌。
钟寻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喉咙里瞬间灼热,涌起一股腥甜。
他本来在睡觉,连人带被子被猛地摔到墙角,钟仲林像个庞大凝重、不可撼动的黑影,拳脚暴戾凶悍地落在他身上。
钟寻浑身骨骼都像被人踢碎又黏合,器官撕裂淌血,他胸口剧烈地颤抖起伏,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嘴唇翕动,忍不住溢出一点声音,嗓子干涩发痒,脸颊红肿,像是要烧起来。
钟仲林根本不为所动,他阴沉着脸,扬起手就要狠戾地落下去。
但这次才落到一半,突然被人克制沉静地攥住了手腕,男生指骨冷白修长,却带着悍然的力量,甚至攥得他骨头生疼,像是要被折断。
“小楚?”钟仲林顿时错愕,然后又沉了脸,眉头紧锁说,“你让开,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楚听冬眼眸深黑,像寂静的深海,他从眉骨、鼻梁到下颌的线条都挺拔冷峻,薄唇抿起,用力时侧颈显出了清晰锋利的肌肉线条。
他也才十九岁,还是个少年人,但钟仲林腕骨发麻,对上那双眼睛,陡然升出一丝畏惧。
这让他控制不住地愠怒,齿冠都磨起来。
但他不可能对楚听冬动手。
楚听冬攥着他手腕,一言不发地望向他,等了十几秒,然后松开手,扭头蹲下-身,托着钟寻的脸蛋,垂眸看了一眼。
钟寻好像一直护着头,脸伤得不重,就是又烫又红,但胳膊已经出血,跟之前在冰上摔的淤青叠在一起。
他浑身都在肉眼可见地颤抖,连眸子都在颤,楚听冬眉骨沉沉,拿被子将他裹起来,伸手稍微搂住他。
钟寻突然剧烈地抖了下,嗓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蛰得脸上更红。
“呃……”他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只溢出小兽似的呜咽,低低的,手臂发抖地抱住楚听冬的脖子。
楚听冬不是头一次见到钟寻挨打,但却是第一次听见他在挨打的时候哭,之前就算钟仲林再怎么拳打脚踢,他都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软的,颤的,滚热的眼泪烫在他脖颈上,楚听冬听到自己又沉又响的心跳。
“小楚,你不知道这些事,”钟仲林有点烦躁,“你就不要掺和了,要是叔叔吵到你学习,叔叔就带他去外面说,怎么样?”
楚听冬仍然没起身,也没松开搂着钟寻的手,他余光瞥见卧室门口那个犹豫徘徊的身影,嗓音冷静地说:“妈,你过来看一眼。”
“呃……”吴玉兰慌张的影子顿住,她走上前,不敢看钟寻的脸。
但一低头,无法避免地,还是看到了他伤痕青紫的手臂。
楚听冬没多说,他拉着钟寻的手腕,让他搂紧自己,然后勾住他腿弯,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钟寻在他怀里抖得厉害,脸颊埋在他颈窝,眼泪濡湿了他的T恤衣料,指骨发白,蜷缩着,楚听冬抱着他,才发现他原来这么瘦。
他将钟寻放到了客卧的床上,被子裹紧,又去拿了条温热的湿毛巾,俯身擦了擦他的脸蛋、胳膊还有腿,能看得到的地方。
钟寻又抖了一会儿,眼眸才渐渐聚焦,他眼尾湿红发烫,呆愣愣地盯着楚听冬。
“我看一眼身上。”楚听冬稍微拉开他攥紧的被角,指尖虚虚碰到他T恤下摆,抬眸望着他的眼睛,是询问的语气。
等到钟寻有点迟钝地点点头,他才伸手撩起一点。
钟寻显然挨打的经验太多了,脑袋跟腹腔都护得很好,楚听冬就没再看。他径直去钟寻的卧室,无视掉钟仲林,拿走药跟纱布。
身上所有淤青和伤口都被妥帖地处理好,钟寻闷在被子里,僵硬的手脚渐渐有了温度。
他眼睫微颤,盯着楚听冬冷淡的侧脸,脸颊倏地红透。
操,怎么回事?
他动了动腿,疼得发抖,然后下一瞬,伸手一摸,眼睛簌然睁圆一点,光溜溜的,腿上没穿裤子。
然后反应了一分钟,才想起来,楚听冬刚才给他擦药,让他自己脱掉裤子,脑子再往前一倒,好像是楚听冬把他抱过来的。
他脸颊鼻尖都贴着楚听冬的胸膛,耳边现在好像还能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呃……”钟寻拉住楚听冬的手腕,张了下嘴,眼神也发懵,傻了吧唧的,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嗯?”楚听冬扭过头,嗓音平静,问他,“先睡一觉?”
钟寻没说话,但他脑袋晕晕,也没反对,楚听冬就让他躺下。
他现在不太能思考,于是楚听冬递给他枕头,他就枕着,伸手拉起被子,他就盖着,让他睡觉,他就闭上眼睛。
楚听冬把他的衣服和手机也拿过来了,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自己拉开椅子,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转身找了套卷子做。
钟寻躺下之后反而睡不着了,眼珠不安分地转来转去,时不时蹬蹬腿,又蛄蛹着挪挪屁股。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睡的是楚听冬枕头,很干净,有股淡淡的皂香味。
躺了十来分钟,手机突然一响,他才顺理成章地睁开眼睛,然后抓起一看,是宋一锦打来的电话。
他跟宋一锦平常都是打字聊天,除非有什么要紧事,才会打电话,于是他拧着眉接起。
“妈的,太倒霉了今天晚上,”宋一锦上气不接下气,先狂喷脏话,然后说,“我他妈才到商业街,就碰到三职那群傻逼。”
“你有病啊,”钟寻服了,他嗓子还有点哑,说,“你闲得没事儿跑去城东干什么?”
他们这边最热闹的商业街就是城东那条,第三职业学校就在公交的下一站,上次宋一锦跑去那边上网,被职校的人贴脸嘲战绩,最后起了冲突,还是钟寻去把他捞出来的。
但不管是谁先挑的事,都有了过节,钟寻早就跟他说过,不要再一个人去城东。
“我他妈的也不想,”宋一锦崩溃,“不是,你忘了啊,老徐说在这边请客吃火锅呢,晚上七点半到,不然我他妈才不来!”
钟寻一愣,才想起来。
徐春鸿每年国庆放假前,都会自掏腰包请全班吃一顿饭,但今年已经高三,他怕国庆带他们去玩,闹得放假回来都没心思学习,就提前了一段时间。
“能跑得了吗?”钟寻不再废话,问他。
“够呛,”宋一锦躲到一个奶茶店旁边,“那帮傻逼还没走。”
钟寻翻了个身坐起来,说:“躲好,地址发我,等着。”
他拎起裤子就往腿上套。
楚听冬听见动静,眉头蹙起,“去哪儿?”
“老徐不是要请客,”钟寻对上楚听冬的眼神,莫名有些心虚,期期艾艾地说,“宋一锦那傻逼过去的时候被人堵了,我怕他被揍死,得去找他。”
楚听冬盯着他穿衣服时,疼到发抖的手,还有额头微微泛起的冷汗,有些刻薄地想问,你去难道就不会被揍?
但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冰冷锋利,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等钟寻苍白着脸,拿起手机要走的时候,楚听冬喉结上下攒动,停下指尖转动的笔,眸色冷淡,起身说:“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钟寻愣住。
他以为楚听冬是从来都不会多管闲事的性格,何况还是这种,他应该很看不上的,打架斗殴的事。
“去吃饭。”楚听冬淡淡道。
徐春鸿其实跟他说了晚上请客的事,但他跟班里的人都不怎么熟,不想参加这种集体活动,就没有答应。
钟寻又不是真傻,看得出他是在找借口。
他不想让楚听冬去,像楚听冬这种好学生,就好好学他的习,不要跟他掺和在一起,这也是他只告诉了宋一锦,他想追楚听冬的原因。
再怎么折腾,楚听冬接触到的最坏的人,也顶多就是他。
但他上次在冰场就发现,楚听冬好像什么都不在意,某些时候却很强势,就像现在,他不许楚听冬跟着的话,他也没法出这个门。
“那你就跟着我,”钟寻犹豫地说,“不要跟他们动手,我也尽量不动手,免得连累你。”
其实他去露个面,应该就差不多,跟黑疤他们是一样的,那些人轻易也不想跟他对上。
听到客厅门响,吴玉兰紧张了一瞬,然后又看到楚听冬发给她的消息,说班主任让去吃饭,记得有这件事,才放下心来。
她坐在钟寻的床上,眼眶微微泛红,钟仲林站着抽烟,见她这样,冷脸收敛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你还没打够吗?”
吴玉兰抹了下眼泪,偏过头,嗓子有点颤,十几年来第一次为这件事开口。
——
她跟钟仲林其实是高中同学,但大学的时候,她考去了外省。
然后认识楚亨麟,结婚生子,又离异。
回到宁城后,机缘巧合,在高中同学聚会上又碰到了钟仲林,钟仲林在当年的同学里算是高大英俊,还有家小公司,又跟她一样刚离婚。
相处了一段时间,他们就决定在一起。
她知道钟仲林有个孩子,刚刚五岁,比她自己的孩子小一岁,但她喜欢小孩,所以也不介意,让钟仲林安排,想先跟那孩子见一面。
钟仲林带着孩子在她楼下等,她一低头,看到钟仲林腿后面露出一撮小卷毛,还有白嫩嫩的一只小手。
钟寻指头攥着钟仲林的裤子,过了一会儿,才怯怯地探出脑袋。
吴玉兰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小孩,是跟她自己孩子不一样的那种漂亮。
头发卷卷的,脸蛋又白又软,眼睛圆润清亮,像小狗狗,鼻尖秀挺,唇珠微微翘着,颜色是天生的红润。
穿了翻领的小短袖、背带裤,还有小凉鞋,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的毛绒小狗玩偶。
她一下子就心软了,俯下-身跟他打招呼,“你就是小寻吧?”
“这孩子,怎么不出来见人,”钟仲林推着钟寻肩膀,让他站到吴玉兰眼前,低头笑着跟他说,“这是妈妈,听话,叫妈妈。”
钟寻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睫毛又长又翘地看着吴玉兰。
吴玉兰也是丹凤眼,但她跟楚听冬不一样,她眉眼温柔秀致,真的很像妈妈。
钟寻出生以后,他妈妈忙工作就很少在家,而且在他三岁的时候,钟仲林跟她就分居了,所以钟寻没怎么见过妈妈,不记得她的样子。
钟仲林说这是妈妈,他就以为是他的妈妈。
吴玉兰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害羞,或者暂时不能接受她,就连忙想跟钟仲林说,不用这么着急。
但她还没开口,就被软绵绵的几根小手指头拉住了手,然后钟寻脸蛋红红,眼睛很亮地望着她,脆生生地叫,“妈妈。”
吴玉兰愣了一秒,就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摸摸他小卷毛,温声说:“乖。”
她很快就跟钟仲林结婚了,虽然大部分原因都是觉得钟仲林对她好,条件也不错,他们各方面都很相合。
但也有一点,是她很喜欢钟寻。
等到结婚后,也过得不错,钟寻比楚听冬黏人很多,但也是真的乖,从来不闹。
就是稍微有点笨笨的。
她记得她教楚听冬骑小自行车的时候,楚听冬不到半小时就学会了,但钟寻学了半个月才会,骑得歪歪扭扭,偶尔还要摔一下。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特别是钟寻每次摔倒后,自己瘪瘪嘴,委屈地爬起来,跑到她身边往她怀里钻的时候,她都又心疼又乐不可支。
钟寻见她笑就跟着笑,扭头拿小卷毛蹭她。
跟钟仲林结婚后的第一个新年,钟仲林出差去外地,怕她单独带钟寻回家会累,就给前妻打电话,让前妻来把小孩先接走。
但钟寻妈妈工作也很忙,而且离婚就说好了,她出抚养费,钟仲林照顾钟寻,所以没答应。
“你就连自己儿子都不想见一面?”钟仲林皱着眉,“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反正过年孩子就放家里了,你赶紧过来接。”
然后他扭头跟吴玉兰说:“你要去你妈那儿,你就直接去,锁好门就行,别的不用管。”
吴玉兰其实不太放心,钟寻才五岁稍微多一点,她犹豫,要不然过年就留在宁城。
但是楚亨麟突然联系她,说要带楚听冬去德国,让她想见的话,过来送一送。
楚听冬的爷爷奶奶在德国定居,很想念孙子,要是楚听冬去德国读小学,她可能会很多年都见不到他。
于是纠结犹豫,她按钟仲林说的,将钟寻留在了家里。
“妈妈,去哪里呀?”钟寻懵懵地抱着小白狗玩偶,跟在她身后。
“小寻自己在家里待一会儿好不好?”吴玉兰俯身捏他脸蛋,温柔地说,“妈妈很快就回来了,记得喝水,这还有小蛋糕。”
钟寻乖乖地点头。
吴玉兰其实有点担心钟仲林前妻会不会真的不来接孩子。
但是她跟钟仲林想的差不多,怎么会有人不愿意见自己的孩子呢,肯定会不舍得的。
于是,她就放下忐忑出了门。
钟寻抱着小白狗,蜷起腿,坐在沙发上,他低头自己跟自己玩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天就黑了,他拎着小白狗玩偶的耳朵去开灯,然后又坐回沙发。
喝掉半瓶水,吃了一个小面包,家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但是钟仲林以前也会偶尔把他自己放在家里,他等到睁不开眼,妈妈还没有回来,他就踩着小凳子,刷牙,然后抱着小狗睡觉。
第二天还是没有人。
第三天,是大年三十,他的水喝完了,小面包也没有了,他抱着小狗发呆,眼圈红红,有点想哭,等快要天黑,忍不住给钟仲林拨电话。
家里是座机,他只记得钟仲林的号码,打过去,钟仲林正在跟人谈合同,一看来电显示,就皱起眉头。
他没再婚的时候,钟寻就总是黏着他,要给他打电话,接起来又没几句有用的,顶多问问「爸爸去哪儿啦」、「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他有点烦,又正忙,就没有接。
钟寻揪着小狗耳朵,跪在沙发上,听到嘟嘟的好几声,有点茫然地抠了抠话筒,拿起来,晃晃,问:“爸爸?”
爸爸没说话。
晚上,家家户户都在过年,宁城的冬天很冷,下着雪,风很大,刮得电压不稳,突然跳闸断电了,家里骤然黑下去。
钟寻吓得揪掉一撮小白狗的耳朵毛,然后拿被子把自己跟小白狗都裹了起来。
但还是很冷,他也很饿,电话打不出去了,他去敲门,没人听到。
他抱着小白狗去卧室,脸蛋贴着窗户,发现外面很亮,雪光,还有一簇簇燃起炸开,深邃绚烂的烟花,整个深冬夜晚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烟花倒映在他稚嫩干净的瞳孔里,好像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他搂紧小白狗,裹着被子去床上躺好,睡到后半夜,开始发抖,额头滚烫,觉得又冷又热,小卷毛湿哒哒地黏在脸颊上。
吴玉兰是在大年初一夜里到家的,公司安排她初二值班,她只能提前回来。
一进门,她才发现钟寻烧得浑身滚烫,已经意识模糊,她吓得脸上失去血色,抱起孩子就去医院。
钟寻发高烧整整一天,而且有将近两天都没喝水吃东西,苍白虚弱,脸颊都好像瘦了一点,输液、吃药,折腾一整晚,才终于退烧。
“都烧到三十九度多了,”医生皱眉,“再晚一点送过来,说不定就转成肺炎。”
吴玉兰也没想到会这样。
她攥着钟寻的小手,陪他在医院待了一周,才终于能出院回家。
她还没敢告诉钟仲林,就算是钟仲林跟她说的,可以把钟寻留在家里,但现在弄成这样,钟仲林说不定还是会怪她。
这段婚姻目前没有任何让她不满意的地方,她不想留下这种芥蒂。
出院的那天,她带着钟寻去餐厅,给他点了份儿童餐。
钟寻身上还是软绵绵,卷毛也蔫答答的,但是饭很好吃,他埋头干饭,小腿垂在椅子边缘晃晃,有点开心。
“小寻,”吴玉兰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开口,语气很温柔,跟他说,“待会儿爸爸来接咱们回家,不要告诉爸爸,你这几天跟妈妈在医院好不好呀?”
钟寻抬起睫毛,喂给她一口拌饭,他嘴里还吃着东西,雪白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小动物,点头说:“好呀。”
吴玉兰没想到他问都不问就答应,这反而让她更有些心虚,就勉强地笑了一下,跟他解释说:“爸爸工作太忙啦,听说以后会担心的。”
钟寻见她笑,就跟着笑,弯起卧蚕,又乖乖地点头。
钟仲林开车来的,停在餐厅门口,等他们上车,在后座坐好后,看着后视镜,对钟寻笑笑,问:“想不想爸爸?”
“想。”钟寻抱着小白狗说。
他又笑了下,然后发动车子。
吴玉兰这才发现钟仲林开车的方向不是回家,走到半路,她抬起眼睛,在后视镜里跟钟仲林对视了一眼。
“堂哥不是一直没孩子吗?”钟仲林若无其事地跟她说。
吴玉兰突然懂了。
其实之前钟仲林就跟她说,想要个自己的孩子,然后把钟寻过继出去。
她觉得没必要,但这到底是钟仲林的孩子,他想这样,她不打算干涉。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毕竟是亲生的,也养了五年,要分开,多少有点不是滋味,钟仲林难得这么和蔼,一路跟钟寻说话,逗他:“妈妈给你买什么了?你们过年去哪儿玩的?”
吴玉兰顿时有些紧张,双手搭在膝头,交握到一起。
“游乐场,”钟寻小拇指勾着她的手指头,温温热热的,是小孩子的柔软,却像种安慰,他骗钟仲林,“妈妈带我去骑小马。”
吴玉兰骤然松了口气。
其实钟仲林也根本不在乎他怎么回答,他只是逗钟寻说几句话而已,究竟说了什么,反正小孩子都是前言不搭后语的,他也不往心里去。
吴玉兰彻底放下心,又突然有点难受,她眼睛红了一点,不敢看钟寻,可是又想再最后看看他,就偷偷从后视镜里去看。
但是却被钟寻发现了。
钟寻脸颊还有点苍白,他瘦了许多,眼睛就显得更大,眼睫微微翘着,毛茸茸的。
他盯着吴玉兰的眼睛,觉得这样有点好玩,而且妈妈为什么像是要哭了?
他又瞅了一会儿,然后将小白狗放在膝盖上,两根手指头抬起,抵在唇角,往上一拉。
吴玉兰忍不住跟着一笑,扭过头眼泪就掉了下来。
钟寻一路都很开心,跟爸爸说话,说累了就抱着小白狗歪在妈妈怀里,他有记忆以来,从没有这么开心过,直到车越开越远,才抿起嘴巴。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害怕。
他在最开心的一天,被送走了,除了一个行李箱,只有怀里的小狗。
后来钟寻因为身体太弱,总是生病,又被送了回来,吴玉兰总疑心是不是当初发烧烧坏了,可是她当时都没敢跟钟仲林说,现在更不敢。
她也不敢让钟寻再叫她妈妈了,她不知道钟寻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会不会记仇,这像她的一块心病。
她尽量地少跟钟寻接触,而且越长越大,她觉得钟寻完全不像楚听冬那样天资聪颖,心里有了比较,她当然是更在乎自己的孩子。
就当做看不见,听不到,不闻不问,她不去管任何跟钟寻有关的事情,也不管钟仲林怎么打他。
她只能告诉自己,钟寻确实考试成绩很差,他成天跟社会上的混子闹事打架,他不服管教,他莽撞顽劣,他就像不驯的野狗。
她不能承认钟寻其实没有那么坏,她不能承认他是个好孩子,不然她为什么放心让楚听冬搬过来住。
要是她承认的话,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对他太坏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大家。狗狗比心.jpg;
再放个预收,因为还没想好先开哪个qwq:
《穿成残疾反派大佬的黑月光》
伪装绿茶戏精小美人受x闷骚醋精反派霸总攻;
(容秋)x(陆鹤承);
1.
容秋意外穿进一本娱乐圈爽文,成了里面同名同姓的恶毒男配。
在书里,他不仅拿下三滥的手段倒追主角攻,霸凌跟自己同在一个糊团的主角受,还假惺惺救了反派,又对他陷害嘲讽,置之死地。
他恶劣歹毒,成了原著最大反派的黑月光。
最终,下场凄惨,被主角攻受打脸,全网封杀以后,又被反派抓去碾断手脚,挫骨扬灰了。
容秋穿过去的时候,原主不满跟反派大佬陆鹤承家族联姻的安排,正准备逃婚,去继续死缠烂打主角攻,同时彻底得罪反派。
媒体娱记都一心想看他的笑话,等他大闹一场,被赶出陆家。
容秋:我哭了,我装的。)
结婚当天。
陆鹤承一身西装高冷矜贵,面容俊美,眸色漆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容秋毫不犹豫,满脸深情,反手握紧对方冰凉的机械指骨,给他戴上了戒指。
正准备看戏的娱记:说好的作精呢??
正等他悔婚的反派:“……”
2.
陆鹤承年少残疾,断了一只胳膊,空荡荡的袖子成了被人取笑的焦点。
他阴郁孤僻,又心高气傲,并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成年后,他装上了金属义肢,白手起家成了商界新贵,没有人敢再取笑他,也没有人敢靠近他。
直到那个少年出现。
他不害怕他的残疾,会抱着他的手给他取暖,还会好奇又小心翼翼地研究他的金属指节。
那双湿润温和的眼睛看着他,语气柔软,小声问:“还会不会觉得疼?我给你揉揉?”
3.
陆鹤承死过一次。
重生之后,等到终于恢复记忆,他满心压抑不住的暴戾,看着身边无知无觉的少年,只想赶走他身边所有人,将他藏到怀中。
让他跟自己一起堕落。
“你是我在深渊抬头看到的月亮,而我却想变成淤泥,再一次沾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