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的男朋友吧。”
钟寻攥住楚听冬的手腕, 赖在他怀里不想动,鼓噪的心跳稍微平静下去,他听到吴玉兰低声说话, 钟仲林又忍不住骂他。
隔着客厅, 还有一道卧室门,还是能听清。
“你也别劝我,”钟仲林有些烦躁地说,“我就当这么多年白养了个儿子, 我这是养的孩子还是仇人?我怎么对不起他了?”
“但凡成绩有人家的零头, 我都不至于这么发愁, 笨就算了, 顶嘴倒是挺快。”
钟寻嘴唇抿住, 仰起头看了一眼楚听冬, 推开他,拎着钥匙就又下了楼。
楚听冬蹙眉在客厅站了几秒,然后沉默着回自己卧室。
钟寻本来想去网咖,结果宋一锦不在, 半路宋一锦给他发消息, 问他要不要去烧烤摊喝酒, 就在周珩打工的那个地方。
他晚上也没怎么吃东西,就过去了。
“再来一份麻小,”宋一锦扭头招呼, 然后抬手开了几瓶青啤,问钟寻,“我正跟胖子他们开黑呢, 你玩不玩?”
“不玩。”钟寻没兴致。
还有几个隔壁职高的也在, 清一色的黄毛, 见钟寻来了挺惊讶地问:“好长时间没见了寻哥,你也没去台球厅,忙什么呢?”
“忙着搞对象。”钟寻脚踝搭在另一侧膝盖上,漫不经心地说。
“寻哥真会开玩笑,”职高的几个混子面面相觑,有人连忙打个茬绕开了话题,“这家花蛤也不错,我去瞅一眼还有没有。”
钟寻没吭声,他垂着眼睫,坐在边儿上吃烧烤,白的啤的混在一起,最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
深夜,十二点多,宋一锦他们也醉了,谁都顾不上谁。
钟寻独自回家。
他到家时,客厅黑黢黢的一片,吴玉兰去上夜班,钟仲林要出差去外地,晚上的高铁,也不在家,只有浴室还亮着灯,但没有水声。
钟寻抬脚正想回房间,一回头,瞥到楚听冬的卧室门,越看越觉得好他妈不顺眼。
他醉得有点厉害,走路都晃,眼尾撩红了一片,攥着门把手按开,卧室里没有人。
他盯着楚听冬干净到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床单,咬了咬嘴唇,没处发泄,就裹着浑身酒气扑到楚听冬的床上,搂住他被子使劲打了个滚。
还不解恨,又蹬了蹬腿,在他被子里狠狠踹了几脚。
楚听冬洗完澡出来时,就发现自己卧室门大敞开,钟寻穿着鞋躺在他床上,两条腿夹着他被子,睡得歪七扭八。
衣服都蹭上去了,露出一截薄瘦的腰,腰窝雪白地凹下去。
床单上还有脏兮兮的几个脚印子。
“呃……”楚听冬喉结滚了下,脏话差点脱口而出,他蹙起眉,低头叫钟寻,“起来。”
钟寻迷迷糊糊地听到了,但是不肯起,还把怀里被子搂得更紧了,脸颊蹭上去,咬住他被角,装死,跟他僵持。
“不起来就把你扔出去。”楚听冬说。
“扔啊。”钟寻也来劲了,转过身躺平,睫毛动了动,稍微睁开眼睛。
他卷发凌乱,眼皮半垂着,衬得眼尾深长漂亮,脸颊烧得艳丽,抬起手指了指楚听冬,“别他妈废话,要扔就快点,成天吓唬谁呢?”
“你要是不扔,出去就别说你是我哥,我他妈嫌丢人。”
楚听冬被气得有点儿想笑,俯身去拉他的手腕,又被钟寻躲开。
“别碰我,”钟寻乱动,衣服都被蹭上去,他呼吸不稳,小腹微微地起伏,暴露在楚听冬眼底,口齿不清地骂,“草你妈……”
楚听冬原本想给他盖上被子,手一顿,脸色也跟着冷下来。
钟寻骂完就咬住了嘴唇,就算他不清醒,他也知道说错话了,而且他骂人也不会这样骂人家的妈,骂爹倒是天天骂。
“出去。”楚听冬冷淡道。
钟寻搂着被子没动,憋得耳朵尖都泛红,钟仲林觉得他干什么都是错,成天按头让他认错,他从来都一声不吭。
他长这么大就没给谁道过歉,让他道歉还不如要他的命。
“我嘴贱,”钟寻揪下被子,露出脸说,“你生气就打吧。”
楚听冬并不想跟他动手,他站在一旁,腰背挺拔,眼眸漆黑平静,连愠怒都克制、内敛,不像钟寻又暴跳,又撒疯打滚。
钟寻躺在床上,被他这样俯视着,好像骤然有了高低的落差,浑身火烧火燎,觉得自己又脏又臭,很难堪。
他偏过头,使劲揉了一把脸,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被楚听冬伸手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
“你干嘛?”钟寻突然有点慌,脑袋更晕了,眼睫颤了几下,白皙的脸颊烧起绯红,手臂软绵绵地搂住楚听冬的脖颈。
他有点怯,小声说:“你别耍流氓啊。”
他抵着那片胸膛,凌乱微卷的头发毛茸茸的,蹭过楚听冬的锁骨,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扔到了卧室门外。
倒是不疼,身上裹着被子,楚听冬也没想摔他,但他一屁股坐在门口还是懵了。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楚听冬关上了门。
“呃……”??
操。
钟寻简直傻眼了,他目瞪口呆地裹着被子坐在地上,揉了把头发,被气得酒醒。
他妈的这个时候倒是听话,说扔就扔啊?
还真的扔??
楚听冬换了床单被罩,捡起被钟寻踹到地上的枕头,觉得卧室门口好像没动静了,他走过去拉开门,一低头,钟寻还靠墙坐着。
他肩上裹着被子,大半张脸都蒙在被子底下,只能看到一绺头发。
楚听冬叹了口气,俯下身,指尖碰到被子边缘,才拉下来露出一点额头,钟寻就醒了,猛然睁开眼,暴躁地一把扯掉被子,委屈地囔,“看什么看?我睡地上还不行?!”
他也觉得自己特招人讨厌,浑身臭毛病,可楚听冬竟然一点也不惯着他。
连稍微让让他都不愿意。
他没囔的时候憋着还好,囔完突然更委屈了,头发蔫蔫地垂着,眼圈也更红了一点,抬手就把被子摔在楚听冬身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楚听冬接住,还没站稳,又被钟寻闷头跟小牛犊似的冲过来,往怀里使劲撞了一下。
他被撞得胸口生疼,钟寻眼尾跟脸颊都是红红的,额头也撞红了一片,恶狠狠地瞪着他,要哭不哭,抹了下眼睛。
然后转身就往外跑,防盗门摔得哐当一响。
跑得太快,让人想拉都拉不住他,楚听冬顿了顿,收回指尖。
他拎起被踹脏的被子,闻到上面那股浓重的酒味,转身扔在卫生间,打算明天再洗。
等回了卧室,才发现不光是被子,连校服外套也不见了,不知道钟寻什么时候偷走的。
已经九月份,晚上多少有些冷,钟寻泄愤似的穿上楚听冬的校服外套,就往冰场走,伸手在兜里一摸,掏出俩钢镚。
妈的穷逼。
连五斤核桃都买不起。
——
钟寻被气到神志不清,做了一整晚暴揍楚听冬的梦。
幸好再去学校就是月考,眼不见心不烦,他在最后一个考场,六楼东的教室,楚听冬在第一个考场,一楼西侧,隔了一栋教学楼。
监考老师也知道最后一个考场的学生都是什么水平,只要不作弊,随便他们睡觉。
钟寻几场考试都糊弄着睡过去了,勉强往卷子上填了个几个数,出考场时还睡眼惺忪,脸上都是胳膊压出来的红印。
好不容易熬过两天,就到了月底全年级正式的文艺汇演。
钟寻负责班里节目的录像,全程都跟着。
他嫌学校设备太老旧,镜头都是糊的,就拿了自己的单反过去,走到后台时,还没撩起帘子,就听到里面乱糟糟吵成一片。
“孔严你到底什么意思?”白穗手里拿着剧本,“都排练这么多次了你还没记住台词,没记住就算了,还有脸怪别人?”
“我他妈怎么没记住?”叫孔严的那个男生朝旁边瞥了一眼,不耐烦地说,“我刚才念的不就是台词?她接不上还怨我?”
被他瞥到的女生愤然地红了眼眶。
“再等一个多小时就要上台了,你这个状态到底能不能演?”白穗啪地夺过他拿着的道具,“不能就换人!”
“谁稀罕演这破话剧?”孔严索性撂挑子,连戏服都脱下来,全都摔给她。
钟寻往旁边椅子上一跨,趴在椅背上看热闹,还不嫌事儿大地拍了张合影。
白穗扭过头,朝他一指,又对着孔严说:“爱演不演,不搬个镜子照照你那张脸,还敢嫌弃别人,配得上吗?你不愿意演,多的是比你合适的人!”
钟寻都懵了,他握着单反,被白穗往怀里塞了套大红色喜服。
“就靠你了寻哥,”白穗攥住他胳膊,“过来给我们搭个戏。”
孔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不敢朝钟寻撒火,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别他妈开玩笑了,演什么梁祝,我会演个屁。”钟寻不干。
“你就穿这身衣服往台上一站,什么都不需要说,”白穗拎起来往他肩膀比划,“今年最佳舞台剧奖就是一班的!”
钟寻觉得她疯了。
“老徐让我录像呢,”钟寻挪动脚步想走,“我演这个,那谁录像啊?”
“这还不简单?”白穗早就看孔严不顺眼了,不就是篮球队的,还以为自己有多帅,嫌弃给他搭祝英台的女生不够漂亮,成天阴阳怪气。
她眼神在后台逡巡,突然招手,“学霸,你应该会用单反吧?待会儿舞台剧的时候你帮我们拍一下。”
王庞他们一直管楚听冬叫学霸,后来班里人听多了,都跟着叫,反正这是真学霸,全校碾压式的。
楚听冬被徐春鸿叫来帮忙搬道具,听到有人叫他,放下东西过去。
“就一个小时,我不可能记住台词。”钟寻见楚听冬朝这边走近,却还是不肯松开手里的单反,他觉得他还没跟楚听冬和好呢。
“记住重点就够了!”白穗不容他拒绝,哗啦一翻剧本,已经开始给他讲解。
钟寻憋屈地俯身,撑着桌沿听她讲。
班里女生都不怎么怕他,尤其白穗,跟他初中就是一个学校的。
但钟寻以他作文编不出三行的语文水平,和铁血直男的脑回路来想,完全不能理解。
听她讲了半个小时,然后指尖碾了下自己的铂金耳钉,迷懵地问:“为什么不敢看观音?”
白穗:“……”不愧是你。
眼看就要到他们班上台,白穗顾不上再给他解释,推他先去换衣服,“记不住就算了,待会儿再说,你给我当个花瓶就行。”
钟寻不情不愿地起身,又不情不愿地扭头瞥了一眼楚听冬,将单反递给他。
“你要是不会就别装逼,赶紧说话,还能再换个人来。”钟寻小声咕哝。
楚听冬说:“简单拍一下可以。”
钟寻只好松开手。
楚听冬拿着单反去了礼堂大厅,今年恰好轮到高三坐在前排,楚听冬负责拍摄,就将三脚架挪到舞台一侧,架稳相机。
他想先调试一下,打开后,却先看到了一张照片。
可能是钟寻刚才不小心切过去的。
冰场有一扇落地的大窗户,深蓝绒布帘子垂下来,曳尾于冰面,上头摆着一枚银白色的硬币,夜幕低垂,月色清冷皎洁,照在冰面上。
那枚硬币也被月色照得泛着疏淡的银光,衬着深夜般的绒布,孤零零的,像落在冰场的另一个小小的月亮。
就算是再不懂摄影的人,也能看出这张照片拍得很好,而且很专业。
楚听冬看了一眼拍摄时间,是钟寻半夜出去的那次,凌晨三点半左右拍的。
这硬币估计是他校服外套里的,在钟寻奶奶家小超市找的零。
他眼眸微动,在这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直到报幕开始,一班的节目上台,他才垂下眼,将镜头调整好,对准舞台。
钟寻被硬拉上台去演梁山伯,但是他死活都不肯化妆,白穗只好放弃。
不过他就算不化妆,眼睫浓深,鼻梁秀挺,灯光一打,衬得肤色白皙,浑身的喜服也压不住那一抹艳色,他只是站着就明丽生光。
台下都霎时安静了一瞬。
钟寻校外斗殴的战绩太显赫,以至于没人敢多注意他的脸,也不敢多看一眼,好不容易有这种机会,许多女生都偷偷举起了手机。
其实钟寻烦得要死,他根本就没记住,才开始演,就忘了大半,“英台不是……女儿身?什么……耳上有环痕?【1】”
幸好跟他搭戏的女生很靠谱,就将台词接了下去。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2】”
钟寻被浑身繁缛的衣服弄得僵硬难受,他垂着头盯一会儿脚尖,又抬头看着对面的女生,余光一瞥,却瞥到在舞台一侧拍摄的楚听冬。
舞台侧边光线很昏暗,楚听冬站在摄影机后,明暗交错的边缘,整个人深邃又锋利,半垂着眼调整镜头。
似乎是察觉到钟寻的视线,他倏地抬眸,越过人群直直地望过来。
钟寻受到惊吓,他本来就头一次演这种东西,很紧张,现在更不知所措,盯着楚听冬,睫毛垂下,又抬起,抿了下嘴。
楚听冬在镜头后盯着他抿得泛红的嘴唇,和躲闪的眼神,就像明明很想被抚摸,又偏偏天生犟脾气的小狗。
他没忍住勾了下唇角。
钟寻接着演,抬起袖子向演祝英台的女生作了个揖,袖子很宽大,挡住他半张面容。
他记得楚听冬也滑过一次《梁祝》,是之前想学他花滑节目时看到的。
其实比起《海上的阿芙洛狄忒》,他更喜欢这个节目,当时选《海上》,只是觉得可能世青赛的节目对楚听冬更有意义。
本来就是想刺激他一下,当然得直接来最狠的。
《梁祝》那个花滑节目里,楚听冬仍然加入了阿克塞尔四周跳,而且难得穿了身糅杂着红色的考斯滕,编曲很炙烈。
钟寻一瞬间就懂弹幕上那些呜呜流泪的,反差感太强了。
“呃……”钟寻一走神,又忘了台词,找他演什么戏,还不如让他去打架来得痛快。
他眼神乱瞥,恰好瞥到楚听冬对他笑,突然有一些温柔,像个不怀好意的大尾巴狼,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他又犯什么病。
他眼睫一颤,嘴里却跟着念出来,“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说完就觉得心头一跳。
这个舞台剧不算长,不到十分钟就演完了,钟寻下台,去礼堂二楼换衣服,结果更衣室都有人,他只好坐在旁边等。
干等着很没劲,他瞅来瞅去坐不住,还看到班里有男生去找在隔壁班的女朋友。
甚至还薅班里羊毛,抱走了一束舞台剧用完的玫瑰花,准备借花献佛。
“也给我一枝。”钟寻拍了下他肩膀。
男生愣了下,连忙低头递给他,又忍不住八卦,“寻哥你拿这个干什么啊?”
“我乐意。”钟寻不告诉他。
他拿了以后,就趴在楼梯上等。
楚听冬只需要录制一班的节目,结束后,他就拿着钟寻的单反,还有徐春鸿借来的三脚架送去后台。
才走到二楼,他感觉到有柔软湿润的东西蹭过他脸颊,转过头,斜旁探出来一枝红到浓烈的玫瑰。
钟寻身上的喜服还没换掉,他趴在楼梯上,低头望着他,桃花眼明艳、热烈,白皙清瘦的指尖拿着那枝花。
他整个人都是靡艳到极致的漂亮,又有股很干净的少年气,朝他弯了下卧蚕,晃晃手里的玫瑰,小声说:“当我的男朋友吧,哥哥。”
作者有话说:
小楚:快要顶不住了。
注:【1】【2】引用自黄梅戏片段。
原文如下: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