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肯定自己没见过黑衣人。
符南雀对自己接待或有接触的人多少有印象,此人无论是打扮亦或是行为举止都古怪的很,连他都分不清对方是人是鬼,身上没有阴煞之气,但凭最后那一下也绝非常人所能做到。
窗帘晃动的阴影打在沙发旁的背包上 ,包包拉链无人自动拉开道口子,宁良美飘悠悠自里头现身出来,见符南雀扶额沉思也不便开口打扰。
“你说的危险是指那个黑衣人?”符南雀不看她也晓得身边多个存在,忆起当时宁良美提醒自己的话,这会儿提问道。
余光的虚影动动,晃到门边道:“他一出现我就感到不对劲,他身上有很强大的力量不知为何我觉得很熟悉,却又令我毛骨悚然。”
“你认识?”符南雀耳尖的抓住重点。
她摇头否认,“我不记得自己见过他,我只知道自己见到他就神魂震惊吓得不敢出声。”
难怪当时装死不理会他,听声分明怕得要死还不忘提醒自己一句。符南雀抿嘴,且不说此人是何来历,单指黑衣人出现在他周围,怕不是也冲宁良美此事而来?
其中关联尚未想清,符南雀百思不得其解间瞥见门外一闪而过的身影,速度轻快脚不沾地,小身板薄的跟纸片似的还十分眼熟。
符南雀忽略耳边宁良美揶揄西区又怪又热闹,脑海中将方才那人露出的半张稚嫩小脸与记忆里某个模样对上号,愈发觉得熟悉。
“多俊的小崽子啊,怎么哭哭滴滴跑……咦,符医生你怎么也跑了?”
符南雀起身追到门外去,路过护士站听到查房回来的医生跟护士们啧啧惋惜:“18号电梯那有个娃儿在哭,哦哟~哭得好可怜见的哇。”
闻言,意识到不对劲的符南雀跑得更快了,那地方他可去不得啊!
身后跟来的宁良美不明所以,一块陪着凑热闹。
待一人一魂赶到18号电梯时,就见医生所说的少年正蹲在电梯口旁哭唧唧,哭的是嗓音细细,声声幽怨入人心直穿透走廊,顶上的白炽灯打下来透过他单薄的身躯照在地面上亮堂堂的。
好凑热闹的宁良美追上来,不明就里开口就想问缘由:“符医……”
符南雀竖起食指抵唇示意宁良美别出声,上前绕侧边两步细看少年埋首的半边面容,果真是他和郑开屏在鬼屋里发现的昏迷少年。
陈可彬提过他身体不好,此刻应该是躺在东区住院部,跑这来做什么?
“喂?”符南雀也不晓得少年的名儿,怕惊动对方犹豫着轻声呼唤,“你做什么哭?在那里很危险快过来我这儿。”
符南雀好声劝着少年,宁良美在后头打量四周,这头的走廊连扇窗户都没有,遮的密不透风却半点不觉闷热,反而凉气飕飕渗人的很。
哪怕仅是丁丁点,也无法忽视此处夹杂在阴凉中丝丝缕缕的威压。压得不舒服,很不舒服!宁良美梗着脖子,默默加紧尾巴乖乖立在旁不敢乱造次。
她已察觉出来一切的诡异,皆由电梯门缝后透出来。
嘶~可怕。
更可怕的是电梯启动了!
不光是宁良美,一直注视着少年的符南雀也留意到电梯旁的楼层显示屏层层上爬,楼层数从负转正,即将到达一楼,只要电梯打开,这小孩立马就会被带走。
叮!
“你快回来!”
符南雀心急地快步上前边叫住他边想将其拉过来,哪知小孩受惊似的嚷嚷起来,电梯门裂开道缝就想要往里钻,气得符南雀伸出尔康手奈何鞭长莫及,顾着少年的同时提醒宁良美赶紧躲起来。
电梯门一旦打开,甭管小鬼还是宁良美都要遭殃。
那头嗅到危险的宁良美早在符南雀出声前就遁走,就剩不省心的小鬼头。
小家伙只晓得哇哇大叫,门渐渐向两边拉开,眼见少年跟归家似的跐溜就要蹿进到电梯里去,符南雀心头冒火差点没爆粗。
反手从衣服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纸扎小人,朝着小家伙的方向砸去正中红心,下一秒,一个与小家伙别无二致的灵体从小家伙体内分裂出来。
趁小家伙被眼前多出来的“自己”迷惑住,符南雀三步并两步上前拉过呆住的魂就往回跑,不时往后看电梯的情况。
电梯门彻底打开,符南雀怕怀里挣动的小家伙引起那边注意,顿在原地死死捂住小家伙的嘴不让他胡乱大叫。
那头门后的暖光洒在“少年”面前,似在探寻检测什么半晌没动静,“少年”木愣愣地抬脚直直往里走,接到客的电梯停留片刻便沉沉关上门。
符南雀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屏住了呼吸,额上的冷汗都快滑到眼角都不知。天晓得他多担心会瞒不过电梯,被它测到的鬼魂没有不被带走的,幸好幸好。符南雀深深吐口气,转身抓着荼蘼不振的小鬼往外走。
叮!
心中的庆幸还未完全落到实处,身后再度响起电梯到达的声响。符南雀忽然有些不敢回头,听到熟悉的开门声,只觉股凉气由头冻到尾。
符南雀侧眉望去,本该合上的电梯又缓缓打开,肉眼可见阵阵翻滚的青烟里头隐透荧光,小鬼的替身被从里头踢出来变回纸扎模样,破碎的纸片飘飘悠悠落到符南雀脚边,无一不在诉说它被冒犯到的愠怒。
符南雀自认见过的世面不少,面对眼下的情形仍打心底里惶恐,一时不察被怀里兴奋地手舞足蹈的少年溜了出去。
火冒三丈的符南雀差点没爆粗,伸长手也不及小鬼埋头猛冲的作死。
说时迟那时快,后头倏地一股疾风破空擦着符南雀腰际过,随着声低沉的“缚”字音传入耳中,一根带红纹的黄绳落地成圈将小孩牢牢的圈在原地,任其在圆圈里头大喊大叫也不得破开。
听到某人特有的痞腔懒调,符南雀心下一喜,便听电梯里头传来锁链沉闷哗啦的震动声响,仿佛稍不留神就会被勾魂摄魄。顾不得回头,符南雀先被眼前境况激的周身发毛,后头的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靠过来,高山壮实带来的点点温暖至少让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孤军奋战。
符南雀抿抿嘴思及此刻不宜闲聊,把到嘴想问对方怎么会来的问话憋回去,在对方挤眉弄眼指着他额上伤口的无声询问中,顶上的灯骤然熄灭。
走廊陷入一片混沌黑暗,愈发接近的锁链声从电梯井猛然蹿腾而出,目之所及的范围虽什么都没见着,但符南雀确定他和郑开屏都感受到电梯里头有东西伸了出来。
他能想象到无形的东西像触手般延伸,朝着黄圈的位置来回探测,凭圈里的小鬼激动得拍打光圈的模样,符南雀也能估摸出几分。
接下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小鬼的欣喜顿时变焦急,没来得及细思量,哗啦啦的锁链声忽而从正前方向他们冲来。
“靠!躲开!”符南雀意识到危险,顾不得再屏息,转身拽住身后人的胳膊就想逃。
掌中抓住的手臂灵活一躲从他手里溜走,符南雀心惊回头,视野黑暗的什么也瞧不见。侧耳听得漆黑中半空啪一道空响,衣桷翻飞带起的劲风混着兵刃相交的铿锵在这走廊交织,明显是郑开屏将袭来的锁链打退。
随后,又听他略带趣味地说:“阴差?西区真是藏着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雀儿,我拖住它,你快去带小鬼走!”
符南雀自知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依言动身贴墙往黄圈走去,路过打斗的难分难舍的郑开屏边上时小心避开,肩头的衣物被壁上渗出的水雾沾湿阴冷刺骨。
眼瞧着离小鬼越来越近,再有两步就将这捣蛋玩意儿带走!
小鬼黄圈的微芒和电梯内冒出的莹绿像是两股相冲的力量默默对抗,符南雀躬身靠近,俯身小心捞起地上的黄绳往少年腰上套紧,没有任何阻挡的顺利将小鬼往自己这边拉过来。
只要把他带走就相安无事了!
唰——
那厢被郑开屏长鞭攀附住的锁链忽而分裂另一股链子出来,朝着符南雀盘旋直击,骇得符南雀当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阴冷的玄铁堪堪触到他的胸口,陡然升起灼热的刺痛带起阵阵红芒从符南雀锁骨迸出,诡异的“阴”字图纹隔着衣物都清晰可见。
大盛的红光冲破廊上乌黑,隐隐印出个阴字模样扫在玄铁上,仿佛镪水腐蚀般灼的锁链吃痛将所有攻势迅速收回电梯内。
“啊——”
半空回荡着来自鬼哭狼嚎的呐喊,刺耳又难听,符南雀捂耳不及差点被掀翻在地,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郑开屏两步起跳,手脚麻利将龙头鞭鞭体卸下,执起龙头杆做笔凌空画几下,“破万阴驱千邪。”
打上符印的门重重关上,头顶的灯泡滋啦作响明灭几回终于恢复光明,符南雀被方才的嚎叫闹得脑子嗡嗡作响,好在手里拽着的小东西没被抓走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叹口气撑着地要起来,余光瞥见边上探过来的素手,符南雀抬眸望去,宁良美浅笑站在他跟前好心想要扶他起来。
“老鬼就是老鬼,遇事跑挺快,这会儿危险消散又跑出来献殷勤。啧啧啧~”
符南雀未来得及借力起身,才露脸的宁良美在甫一见到他身后讽刺的人,立即惊慌地再次原地消失。
符南雀挑眉,落在半空的手被人牢牢接住猛地拉起,郑开屏扬扬下巴指着宁良美消失的地方问:“新任务?”
符南雀站稳短促地应声算是回应,想想替自己雇主叫屈:“就算她不躲,我也会让她离开,刚才的情形我们尚可应付,他们这些灵体待在这只有被捞去的份儿。”
别等会儿顾不住小鬼,连宁良美都折进去,他的酬劳可还没结呢。
麻烦事解决,就差送这小鬼归位。
去东区的路上,符南雀头上的伤没逃过被问的命运。
用郑开屏的话便是,好好的俊俏美人脸上顶着块纱布扎眼的很。
符南雀讪笑,“意外罢了。”
“真的?”郑开屏凝视的目光太有杀伤力,眼里满满是控诉他不老实把符南雀盯得受不住撇开眼去,扯开话提起收入瓶中的小鬼。
“说来说去还没谢谢你及时出现,不然这小鬼可要遭殃了。他就是我们上回送来的小孩,你记得吧?”
郑开屏没忘,收回眼沉沉叹息道:“可惜也只能帮到这一点。俗话说阎王要人三更死绝不留到五更,才丁点大的小子就跑生魂救回来也没意义。”
“他送来后我也没多大关注,也许是身体上的问题。”说着,符南雀想起陈可彬提过一嘴,“听说,小孩入院后他的家长一个都没来过。”
“哼,不负责任。”郑开屏说。
符南雀:“说是父母已各自再婚,谁都不大管他,夹缝生存艰难无比,陈可彬说再叫不动打算报警来着。”
郑开屏嗯了声当是听到,态度漠然的令符南雀惊奇,“郑天师不是最乐于助人么,怎么看上去对小孩可怜的身世半点表示都没有?”
郑开屏嗤笑,“我表示很同情。可世间王八多如牛毛,人爹妈丧天良我又管不着,不是已经有什么陈的在处理么?用不着我多事。说起来,我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听没听过未死魂先泣?”
符南雀:“……”他感觉砂锅要破。
郑开屏开了话闸忍不住摆玄虚,偏符南雀不接茬,自顾自地又接着道:“都道生魂哭身后,他哪都不去偏往西区鬼哭狼嚎,你们那电梯……有什么秘密?”
西区与东区隔着片盛开的荷花池,池下荷花开得艳丽,站在拱桥这边一眼望去东区那头生机勃勃,很多病患喜欢在荷花池边上散步。被岸边投食吸引来的锦鲤游到符南雀二人跟前翻涌跳动,溅起的水珠打湿鞋头,良久听闻声轻笑,惊动鱼儿们四散开来。
符南雀驻足片刻歪头淡笑:“想知道?”
“你要乐意说,哥洗耳恭听。”
“呵,想知道就来三公医院应聘,西区的秘密不是自己人无可奉告。”
这话说得要多见外有多见外,郑开屏舌尖顶着腮恨不能掐一把养不熟的小野猫。
自以为将对方一军的符南雀笑眯眯,对方转眼就嬉皮笑脸,背起手装无赖,“要当自己人何须应聘员工?”
说着郑开屏忽而凑近,身上那股子淡雅的冷香飘进符南雀鼻腔,弄得他鼻尖痒痒。符南雀鼻子抽抽就听郑开屏不正经道:“当西区姑爷不也一样?哥瞅眼前人就不错,不如咱两凑活?”
敢拿他寻开心,傻大个是不想活了?!符南雀佯装横眉冷对抬手要打,郑开屏假意求饶躲开。
青天白日的,符南雀不好在东区地界跟他瞎闹,狠狠地翻个白眼,郑开屏也收起玩笑正色提醒:“说回来你新接的任务,哥提醒你小心些委托者,她可不是善茬,办事归办事,别对她多信任。”
符南雀不知他意有所指又是为哪出,却说郑开屏前段时间接过马家的请求替姑娘驱邪一事,这不就凑巧了么!敢情头先符南雀一直以为的放水大师,原来就是自己认识的。
怪不得宁良美见着他就怕。
如此想着,郑开屏絮絮叨叨叮嘱他千万小心,符南雀胡乱应承下两人赶到少年所在病房,人正在睡午觉,明明十多岁的人儿躺在床上跟麻杆似的不占地方,瞧着心疼。
周遭病床旁都有陪人陪伴着,唯独小孩床边连个人影都没有,更显凄凉。
将拉上床帘隔绝外人好奇的探究目光,符南雀默不作声瞧着郑开屏将带来的生魂送回体内,而后摸摸少年的脑袋细细看。
期间符南雀从床头卡上得知少年的名字——丁笙。
等郑开屏直起身,符南雀才压低声问:“怎样?”
郑开屏摇摇头示意无能为力,“其实不用我看,你作为医生也瞧得出来,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话虽如此,但预估和看见的感受总归是不一样的,哪怕知道的再多,目睹丁笙的境况唏嘘的同时又会为他的遭遇落下几分不忍。
符南雀刚要掀开帘子,瞥见郑开屏神神秘秘的烧符结印,口中喃喃的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来。
周边微风抚动,似有什么擦肩而过溜出外头。符南雀蹙眉轻喝:“你在搞什么?你竟然在役魂?!”
他晓得有时候为行事方便,也会有天师驱使见不得光的东西替其办事。可这大白天周围都是人,郑开屏就行事如此大胆?!
对此,郑开屏耸肩痞痞一笑:“你都说哥乐于助人,哥不做点什么也太对不起这称号。几个不成气候的小鬼吓吓那帮孙子还成,做过亏心事半夜怕鬼敲门,吓破胆了就不信他们不来顾着。”
好歹丁笙不至于孤苦伶仃。
“我能做的就这么多。”
言罢,郑开屏随手塞道安神符到枕头底下。
二人退出病房恰好遇上陈可彬,高瘦的青年从隔壁出来撞见他们微微愣住,“南雀?你们过来有事?”
“过来看看。”符南雀打量陈可彬没穿工衣,猜测道:“休假?”
陈可彬挠挠头笑:“嗯,我女友的亲戚准备出院,过来接人。你们这是来看丁笙?”
见他二人出现在此,陈可彬自然而然能联想到的也只有里头住的可怜少年。
符南雀点点头,刚想询问他关于丁笙的情况,远处一打扮的严严实实的女孩花蝴蝶般飞扑过来,伴随着娇滴滴的呼唤。
“彬~”
陈可彬朝他们抱歉一笑,扶住没站稳的女孩宠溺道:“多大的人,走路要小心点。”
女孩大墨镜口罩帽子一样不落,符南雀也瞧不清她的模样,但见她同陈可彬如此黏糊,想来就是女朋友本人无疑。
“干妈呢?”
“在里头,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出院。”
“那我进去陪她。”
符南雀摸摸鼻子,马潇宁认干妈,陈可彬的女友也有干妈,现在认干亲这么流行的吗?
“马潇宁。”
“哈?”符南雀一头雾水抬起头,发现郑开屏沉如墨色的眼眸落在陈可彬女友身上,斩钉截铁道:“我不是说接宗任务赶走你那顾客的事么,她就是要赶走你顾客的马潇宁。”
哈?哈!马潇宁?!符南雀猛地转过头,花蝴蝶般飞扑到病房里的残影被关在门后娇喋地唤着里头人“干妈”。
郑开屏这么一点破,符南雀再看她的背影倒真有几分相似。
这都不算什么,若陈可彬的女友是马潇宁本人没错的话,那里头的不就是——宁家二老?!
符南雀未感叹这充满巧合的世界,就见宁良美若隐若现的身影在病房门前浮现鬼样儿尽显,哪还有气若幽兰的文静。
她恨恨要求道:“符医生,一定要揭穿这个谎话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