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开屏动用所有能用的方法,监控亦或者玄术双管齐下,一个人想要完全销声匿迹根本不可能。偏偏陈九坤就是有这个本事,躲了两天都没有任何消息,当真是藏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说躲就躲。
“不会真是狐狸托生吧?”
“狐狸?符医生,我是被鹅咬到不是被狐狸啊。”
符南雀的喃喃自语被眼前的话痨鬼听到,登时打开话匣,一拍大腿道:“这个死鹅,不就是以前吃过烧鹅肉,都是做人时候的事,至于做鬼见到我还要追着我咬?我一把火起回头就跟它咬起来,吓得它没地走。”
“哼,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话痨鬼得意环胸,不小心碰到伤口疼得嘶嘶叫唤:“不过这鹅咬的还是真痛,这伤口几日不得好,符医生替我想想办法。”
“表皮破损阴气外泄,化脓带肿流黑水是伤口带煞的典型表现,你都算好运,它只想咬你泄愤没想废了你。”符南雀开单边说:“到换药室换药,三次药一星期一次,等煞气排掉消肿愈合就无碍了。”
送走个话痨鬼,耳根终于都清净许多,符南雀捏捏眉心,缓缓吐口气便听得手机铃声打破才静下的后半夜。看得郑开屏的名字,急促的铃音让符南雀心头猛跳,隐隐有预感这通电话不简单。
“……喂?”
“猫儿,赶紧出来门诊楼,我现在过来接你。”
郑开屏丢下句话便挂断线,这语气速度蓦地听起来让人顿觉事态不妙,符南雀心有所感,二话不说将身上的工服脱下,简单交代工作就往外跑,眼前一片阴影迎面而来,符南雀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和外头进来的人撞到一块。
两人齐齐痛呼。
陈可彬捂鼻痛呼:“符哥,跑这么急有任务吗?”
“郑开屏来找我,咱们边走边说。”符南雀顾不得痛,拽起陈可彬就往外走。
郑开屏很少会主动挂掉他的电话,甚至连话都说不清就急着收线,急到连说话都嫌费劲的地步只能是一个原因,那就是有跟陈九坤相关的消息。
亦或者是找到陈九坤本人。
如此想着,符南雀不禁脚步加快,唯恐慢一秒就会多耽误一分。两人刚跑出大门,就见熟悉的越野车打个漂亮的漂移到二人面前将将停稳,符南雀陈可彬立刻顺势开门上车,动作干净利落配合无间。
引擎声划破寂静长空,车子在黑暗中飞速前行,他们此刻的心亦如现在的天色,黑压压的阴沉一片,直到一滴雨珠砸在玻璃上,仿佛吹动号角倾盆大雨霎时铺天盖地。
大雨冲刷挡风玻璃成了唯一的动静,符南雀先开口打破诡异的寂静,直接了当问出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找到陈九坤了?”
郑开屏颔首确认了符南雀的猜测,将方才电话里没来得及说的话同他们娓娓道来,就如符南雀所想的一样,他之所以急忙来找符南雀,皆因收到风说陈九坤十分钟前在机场路附近出现过,现在正围追堵截中。
接到消息的郑开屏立马就赶来和符南雀汇合一起过去,他知道符南雀一直都很想亲自参与抓住伤害他父母的幕后黑手,这是他心里的疙瘩,不亲自解决就无法消下去。
远远的符南雀看到天际泛起不寻常的光晕,一闪一闪相互交错,流光溢彩却蕴含力量,隔着五百米符南雀都能感受到隐隐传来的波动震荡。等他们赶到时,就见几个特安所的人牵制陈九坤,而陈九坤身影滑溜如无骨之物,面对前后左右夹击都能从缝隙中轻松脱身。
“靠!滑不留手的果然不是人,老子就不信抓不到你。”黑眼镜气得一口啐过去。
陈九坤闻言躲过后方偷袭,拧头笑他不自量力:“我出来混的时候,你们连尿片都用不上,就凭你们也想困住我?自找死路,我炼魂还差几位就用你们的来填!”
说着,陈九坤一招翻云覆雨风云骤变,竟是能力强大如斯欲要引动雷电,笑道:“你们不是最爱用天雷么?今天也让你们尝尝天雷的滋味。”
轰隆——
电闪雷鸣,众人大骇纷纷掏出自家看家本领抵挡,一道粗电破空而来忽地被横空而出的黄符抵消攻势。
陈九坤不悦回眸顺着符篆出现的方向看去,又是郑开屏符南雀二人,他就知道这两个宛若克星的存在,陈九坤再看忽而脸色骤变,在看到后头跟来的陈可彬一脸失望看着他的模样,他整个面色扭曲。
“爸!”
陈九坤不愿多留,临空召唤出道黑影,熟悉的大黑袍翻滚而下,在符南雀等人震惊的目光中长袍一甩将陈九坤从原地带走。宽大的兜帽掩盖住棱角分明的下颌,但符南雀认得,这是他的父亲。
顿时符南雀怒火中烧双目赤红,竟敢当着他的面使唤他的父亲:“陈九坤!我要杀了你!”
“放心,今晚哥绝对不会再让这家伙跑掉。”郑开屏绝不是在口头安慰,方才他及时往符善民身上掷去枚追踪符,放出符篆小纸鹤在头顶盘旋两圈后,迅速锁定气味而去。
小纸鹤飞的方向离机场路越来越远,地方越来越偏僻,从高速旁的小路一路往下,四周绿林愈发多起来。但符南雀却觉得无比熟悉,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我见过。”符南雀喃喃道。
哪怕很多景色都变了,就算土地长满大片杂草,符南雀也认得荒草地那头蜿蜒而下流水潺潺的小河流,若是搭配上印象中的浪潮般金灿灿的颜色相衬,可不就是妥妥的卢位河!
“我在梦里见过这里到那边好大一片,都是金灿灿的像麦非麦的种植物。”符南雀伸手指着四周,与梦境中看到的黑暗场面对应,这一片都是与当初姚瑶所待的地方一样。
他曾以为卢位河是在哪个偏远地方,原就在红中市内。
随即,符南雀猛地扭头望向身后树丛掩盖的地方:“若我没记错,在这后头应该有栋废弃工厂的。”
陈可彬四下张望,这里一样望过去并没有建筑物的影子,便问:“在哪儿?”
符南雀也不知,明明没错的。地方位置都对,那栋废弃工厂应当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五十米的位置,为何现在不见?
郑开屏略微仰头望天,双眸眯起泛着危险的幽光,他上前在附近的树丛来回踱步两圈,蓦地对着棵树发难,长腿利落一踹。符南雀陈可彬嘴巴张圆,二人仿佛看了场科幻电影现场版,眼前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像突然落下的幕布,层层掉码露出后头灰白残破的破旧大楼。
符南雀&陈可彬:!!!
“障眼法?!”符南雀终究是了解多点,当即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郑开屏优雅收起腿,弹弹裤腿上头不起眼的尘,淡定鄙夷道:“雕虫小技。”
正想让符南雀他们等着,自己先行进去探路,嘴巴微张话未出口,眼角余光瞥到抹身影炮弹似的往里冲。郑开屏心头一跳,回首只见陈可彬瞪大双眼楞在原地,心中暗道不好。
符南雀知道自己轻举妄动了,若是以往的行动有人敢在自己面前这般没头没脑的莽撞前冲,符南雀定会将对方骂的狗血淋头。但如今这个莽撞的人是自己,符南雀顾不得那么多,他只想尽快找到陈九坤!几乎在障眼法破除的一瞬,脑袋里就只剩下这个念头就猛冲进来。
进到厂内,陈年霉土味刺激冲鼻,间或传来碎石滚动的细微动静。符南雀危机感陡升,呆立原地眼珠不住打量这栋钢筋水泥房,这碎石动静渐渐响亮,从远到近逐渐蔓延到符南雀脚下。
符南雀心下一惊,往后退去数步。就在此时,方才他站过的地方,地面突然裂开几道缝隙尘土飞扬掀起阵阵浓烟,一只骨掌自地下探出。符南雀不得不又后退两步,四面八方的地面皆迸裂开,一具具骷髅人从地下行动别扭地攀爬出来。
接二连三的宛若支骷髅兵团,动作虽僵硬别扭,但不妨碍他们目标明确齐刷刷对准符南雀。空洞洞骷髅眼死死盯住符南雀让人后背发凉,符南雀暗骂一句。忽然后背被猛力压弯,不知何时身后也被骷髅人团团围住。
有一就有二,一只骷髅人箍住符南雀的脖子,其余的骷髅人见状也跟着发作,个个如蚂蟥似的靠近过来七手八脚扯住符南雀的手脚头发,各自拉扯像是要将符南雀撕扯开般,疼得符南雀面色扭曲,死死咬着牙根愣是没叫出一声。
不能就这样被缠住!得想办法,三公印!
思及此,符南雀睁开双眼,一双枯骨慢慢爬上面颈,感受到安全被威胁的三公印在锁骨处隐隐发烫,就听一阵破空挥舞的声响,眼前的骷髅们陡然碎成一片将符南雀从骨堆里拯救出来。符南雀茫然向后望去,郑开屏目光凶狠站在大楼门前,手里长鞭拖曳着垂在符南雀身后,满地碎骨洒在周围宛若凶神降临。
“符哥!”陈可彬过来想要扶起符南雀,地底又忽然涌出大量血色飞旋之物,符南雀看清是何物后赶紧爬起道:“是蝙蝠啊!”
还是猩红色的蝙蝠,符南雀听说过自小泡在血池里吃的毒物,炼制起来与传闻中的炼魂一般阴毒,基本不再是普通生物,而是介于阴阳之间鬼物。
“小心!被它咬到无药医的!”
它们以符南雀和郑开屏为目标,找准机会就俯冲下,郑开屏要护着两个人面对四面八方的围攻也是双拳难敌飞天毒物,郑开屏一张火符翻手燃起火焰,翻卷的火舌轻易吞噬尽半空的血色蝙蝠。
“符哥小心啊!”
符南雀闻声回头,忽然重心一歪整个人狠狠摔出去,摔得他七荤八素,再抬眼原是方才有躲开火龙的“漏网之鱼”瞅准机会想要从后方偷袭,被陈可彬发现先一步将他推了出去,以身做盾护住符南雀。
火苗将最后一只蝙蝠燃尽,陈可彬还头低低趴在符南雀肩上,符南雀颤手欲要拍拍他,唯恐陈可彬被蝙蝠所害。
忽然陈可彬动动,抬脸留下面条宽的泪:“差点闪到腰了。”
“你……你没事?没被咬到吧?”
陈可彬动动脖子:“没有啊。奇怪,它们没伤害我?”
“没事就起来。”郑开屏不悦地拽起陈可彬,而后小心翼翼扶起符南雀弹去他身上的尘土,看着陈可彬想想道:“你是陈九坤的儿子,它们自然不会伤害你。”
要说陈九坤虽然对宁良美不怎么的,但是对这个儿子是十分上心,哪怕是要对付符南雀他们也小心避开陈可彬。陈可彬眼里流露出一丝纠结,而后深呼吸更加冷静坚定要继续去见陈九坤。
说着三人拧头看向同一方向,小纸鹤从方才血蝙蝠出来的地方颤颤巍巍飞过来,血色沾染在纸鹤上,后头又再度冒出大批血蝙蝠,陈可彬毅然决然挡在二人面前。
“符哥,你们快走!”
“陈可彬!”
“放心吧,它们不敢伤害我,你们先走。”
陈可彬见他们不愿走,转身一头扎进蝙蝠堆里轰赶,符南雀无法只得埋头往里跑,郑开屏在前头开路。不算长的小走廊里绿火升腾,影影绰绰的鬼影一撮撮冒头扒拉想要阻拦他们,郑开屏抬手被不耐烦的符南雀伸手拦下,这些家伙接二连三的阻挡彻底磨光了他的耐性。
“你们……”符南雀圆溜的眸里全是被这些烦人家伙惹起的怒火:“关公面前耍大刀,你们嫌死的不够透。”
随即薄唇轻启:“北阴。”
红光一闪,立即镇住一干张牙舞爪想要上前的鬼魂,下一秒符南雀掏出提前备好的包撑开口子将他们统统收进锁魂包里头。全部动作不超过三十秒,帅气的让郑开屏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厉害,我的宝。”
“厉害的是三公。”那些玩意儿怕的也是三公的力量,符南雀没心思再跟魂们拖延时间,背起包再度往里跑,终于见到黔驴技穷的陈九坤。
对方一如既往的优雅,哪怕才从重围中逃脱,哪怕是躲在这么肮脏阴暗的废弃工厂内,哪怕盘坐在废墟之中他也不落颓相。陈九坤先嗤笑开口:“我倒是小瞧了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居然轻易将我千辛万苦才炼制的傀儡都给解决了。”
末了刺激符南雀评价道:“你是比你父亲有前途。”
“你没资格提我父亲。”
果然是一点就炸,符南雀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自己父母的名字从眼前这个有血海深仇的人嘴里说出来,事到如今他还敢提自己父母,符南雀眼都气红了,身旁人影立动,郑开屏先行发难放弃了自己惯用的长鞭,打算采取近身攻击。
掌力绵柔,柔中带劲划着风奋力打过去,凭空对上结实的一掌。
两掌相对,暗中带着劲的力道瞬间被冲击四散,符南雀都能感觉到似有什么无形的波动从耳旁擦过留下轻微刺痛,他感觉不到疼痛,眼睛盯住忽然出现的身影,喘着粗气想要走过去。郑开屏似有所觉,长腿虚晃一脚,险险挥退对手退回到符南雀身边。
“别过去。”郑开屏摁住符南雀。
符南雀抽回手,想要过去又被拖住腰,无法只能喊道:“爸!”
“爸!我是南雀,你看看我,别被陈九坤骗了!”
符善民一甩袍尾,眯起眼警惕盯着他们,面对符南雀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看起来比起先前还有自己的思维,眼下的符善民更加像个木讷傀儡。
“他很听话。”陈九坤低声哼笑,“除了我,他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符南雀闻言愤愤瞪向陈九坤,郑开屏让他冷静:“他在续命的紧要关头。”
说完,所有人皆顿住,陈九坤显然被戳中心事脸色都为之一变。
“德冰说过她在迷糊的时候闻到过一阵似香似草木灰的怪香,直到南雀你刚才说这外头曾种过大片的金黄种植物,我才敢确定。”说着郑开屏顺带向符南雀科普:“陈九坤在种续魂草,只有燃烧续魂草才会产生这种特殊怪香,独一无二没有别的可替代。”
“续魂草?”
“一种炼制魂魄的草,陈九坤这是收集魂魄提炼想要达到延年益寿的目的。”郑开屏说:“想要长命想疯了,所以谁敢坏他好事,他就害谁,姚瑶、欧长茗、符善民夫妇甚至包括你的爱人宁良美。”
最后一句是冲陈九坤说的,郑开屏挑眉反问:“我说的对吗?陈九坤。”
当年姚瑶想方设法逃出来正好遇上归国的宁良美,宁良美在阴差阳错的情况下帮助姚瑶脱离魔爪,并向社会宣扬关注此事的举动而被陈九坤所害,那个善良温婉的女子,哪怕对方刚为他生下孩子也没能令陈九坤心软放手。
“宁良美。”陈九坤喃喃叫出她的名字,语调婉转像是舌尖细细品味着流露出怀念意味:“她是我最爱的女人。”
他陈九坤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那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曾经说要携手走过一生的人,是宁良美陪自己挺过静夏的难关。即便后来她背叛自己,陈九坤也知道自己不能没有她,哪怕是灵魂也要留在身边。
“我打算的很好,百年之后我们连魂魄都会一直纠缠下去,可是她被你们给送走了。”陈九坤恶狠狠瞪向符南雀二人,此番话恶心的符南雀头一次放弃自己的修养,骂出句脏话。
“你放屁!”符南雀啐他一口:“别在我面前卖弄深情人设,你把她关在骨盅里令她灵体记忆颠倒错乱,不是因为你的话,宁良美母子也不会被迫分离。不会连自己儿子站在面前都认不得,连最后离开都没能跟陈可彬好好道别,这都是你害的!”
“宁良美为陈可彬精心准备百日礼,她那么爱她的孩子,本来应该更早些在二十多年前就送到陈可彬手里的。就因为你的贪婪而错失多年的陪伴,你拿什么来赔?”
陈九坤歪着头没有半丝悔改:“我也爱我儿子,这些年我连同小美的份一起养育铃铛,既当爹又当妈的,我做错了吗?”
符南雀眯起眼:“你还挺自豪。”
对此,陈九坤抿嘴扬眉,的确对自己的多年付出一副自得样儿。符南雀还欲张嘴说些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把他想要说的话给打断,先前垫后的陈可彬不知何时已经解决那群蝙蝠走了进来,也不知他听到什么,都听了多少,整个人脸上已经满布悲痛。
“铃铛……”
陈九坤对这个儿子的确是很疼的,忽见他来脸色骤然化作春风,柔声呼唤:“铃铛,到爸爸身边来,别跟坏人一块。”
“他们都是坏人,想拆散我们父子,离间咱们的感情。来~到爸爸这儿。”
陈可彬死死盯住陈九坤满脸纠结痛苦,但不愿往前再走一步,他相依为命二十多年的父亲此刻看起来是那么陌生。
“……我不过去。”陈可彬颤声弱弱道:“你教我要做个好人,可你害人无数,连妈妈都不放过。”
“那是不得已!”陈九坤解释:“爸爸就要大功告成,到时候我可以匹敌阴帝!上天下地唯我独尊,再没有人能够伤得了我,届时我可以将你妈妈召回来,咱们就能一家团聚啦。铃铛……”
“你别再叫他!”
陈九坤欲要再劝,哄骗他的亲儿子,符南雀再看不下去拉过陈可彬到身后嗤笑:“就凭你想在这种破地方当阴帝,简直是痴心妄想的疯子。”
陈九坤顿时阴下脸,眼神不善地凝视符南雀如毒蛇吐信,郑开屏默默伸出手挡在符南雀前面。
“我是该早些收拾你,你太多嘴了。”陈九坤命令说:“黑袍。”
符善民闻令而动,像是要下死手般五指成爪,行动快如风不一会儿就出现在符南雀身旁,骇得符南雀躲闪不及,郑开屏从后蛟龙出海般迅速出手,和符善民再度打成一团。
符南雀又让郑开屏小心,又要下手轻不要伤害到他父亲,可是让郑开屏头疼一阵。
“狗咬狗一嘴毛,难得让我在修炼最后关头还能看到精彩画面。他已被我下了命令不战死不罢休,你们就自相残杀下去,也顺便见证我隐忍多年的成功。”陈九坤说着闭目沉息,蓄力完成自己将才吃下去的续魂丹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忽而耳尖的听到细微动静,陈九坤眉宇皱起,一把抓住悄然走到跟前的来人,睁眼狞笑掐住陈可彬:“铃铛,你真是爸爸的好儿子,背后耍阴招跟你妈学得透透的,但终究是嫩了点。”
“呃、爸你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陪你一起忏悔做善事弥补。”
他痛苦挣扎中希望劝服陈九坤的样子,让陈九坤想起当年无意得知真相的宁良美,也如陈可彬这般劝他自首,劝他回头是岸。她怎么不为他想想,他们怎么都不为他想一想!他花那么多心思才走到今天,只差一步他就能长生不老,他们为什么不理解自己?!
——坤啊,自首吧。我陪着你,不管怎么样我都陪你。
这边郑开屏瞅准机会,虚晃一招蓦地回首扣住符善民:“对不住岳父,我这么做也是想你恢复的,你忍一忍。”
说着取出一道黄符就要贴到符善民的天灵盖上:“天清地灵,神清……”
“啊——”
疼痛令符善民剧烈挣扎,郑开屏险些抓不住他连符纸都撕烂去,符南雀听着那惨叫虽心里不忍但也知道这是为符善民好,见郑开屏制止的有些费力便想上前帮忙。
“我帮你。”
“别过来!”郑开屏粗声阻止,他在替符善民强行醒神,这个过程十分疼痛,他怕符南雀过来会被符善民无意伤到。自己用力扣住符善民,触碰的感觉像是箍住块石头僵硬无比,稍不留神就会被挣脱开。
那头陈可彬忽然惨叫一声,二人循声望去,符南雀大骇赶忙奔向陈可彬。之后的情况发生的实在太快,符南雀只记得自己看到陈可彬被陈九坤掐住欲上前救人,耳边是郑开屏念“天清地灵,神清复明”的声音,忽然剧烈的炸裂声带着灼热刺痛的烟熏在眼前炸开。
符南雀倒头摔去,映入眼帘的是郑开屏紧紧抓住脱力垂头的符善民,不知从几时起他的身旁多了位帮他一同联手制服符善民的虚影,那道未凝实的倩影令他眼眶湿润。
“妈……”符南雀才叫出声,就被更加惨烈的尖叫引去注意力,这才想起方才自己是被阵突如其来的爆破而冲击倒地,那爆破源头是陈九坤……
只见陈可彬被甩到一旁呛咳不止,而陈九坤再维持不住盘坐姿势在地上翻来滚去,浑身破裂开的衣服露出身子下藏匿的真相。
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块完好的皮肤,裸露出来的地方,肉眼可见全是一坨坨堆积的怪肉,仔细辨认还能看得出来全是狰狞的面孔,似动非动在陈九坤身上扭曲着,胸口部位镶嵌着块他们找寻许久的黑金圆牌。
是人面疮。
符南雀在郑开屏的搀扶下起身,指着陈九坤大骇:“他……”
“续魂的代价。”郑开屏淡淡看一眼道:“我破除了你爸身上禁锢的咒法,连带着反噬到陈九坤身上,他现在已经无力再压制身上的恶。”
“难怪这么多年我们都察觉不到他的气息,原是被这块邪气的圆牌阻隔住。”
陈九坤被反噬所扰,疼得他双目发红,见郑开屏将符善民夫妇唤醒,不再为自己所用。陈九坤眼珠子转溜转而盯上身侧满脸担忧恐惧的陈可彬,在众人反应不及时挣扎起身一把薅过陈可彬威胁道:“都给我滚!”
陈可彬被陈九坤死死箍在怀里,整个人满脸扭曲放声大叫。符南雀分明看到,陈九坤身上的人脸在咬陈可彬,咬他的儿子。
气得符南雀把这辈子的咒骂都贡献出来:“陈九坤!你个王八蛋,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
“呵,正所谓棍棒底下出孝子。我那么疼他,儿子还要反老子,我自然要管教他。”陈九坤狞笑:“我连宁良美都可以舍去,儿子算什么?”
真是冥顽不灵。
符南雀想着,余光一道身影快速略过,郑开屏虚晃一招迫使陈九坤无法再拿捏陈可彬,符南雀见机配合郑开屏想要过去将陈可彬拉扯回来,有个人比自己动作还快。
是符善民。他踉跄地抢先一步将陈可彬从陈九坤的怀里扯出,丢到符南雀怀里。
“圆牌是弱位,攻击它。”符善民化身为索束缚住陈九坤:“快点!”
郑开屏也不犹豫,捻指结印在陈九坤胸膛的心脏位置轻轻一敲,随着玉石碎裂的清脆,镇压多时怨气倾泻而出,陈九坤身上的人面似乎更加活灵活现,无数尖叫汇成一道重重叠叠的鬼哭狼嚎,仿佛要从陈九坤身上扭动挣脱下来。
没有了黑金圆牌,陈九坤失去护体法宝,整个人痛苦扭曲到如同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人面疮般悲痛嚎叫,却再无法阻挡强烈的反噬。
“你们这些杂碎也敢反我,我才是赢的那个,我是王啊——”
无能的狂怒在风中凌乱,符南雀抱住想要挣扎上前的陈可彬,眼睁睁看着无数灰色暗影从陈九坤体内散出,而后这些幽魂迫不及待回首扑向陈九坤,遭到强烈反噬的陈九坤被他镇压多年的幽魂们分食殆尽。
——————
一星期后。
二十多年的旧事终于尘埃落定,陈九坤贪婪作恶最终也败在自己的恶里,连渣渣都不剩。符南雀向三公复命后,有去见过陈可彬,他看起来比之前都要更成熟稳重些,聊天的时候他告诉符南雀自己还是选择继续西区里当渡魂师。
“我已经把静夏交给可信赖的人打理,至于我。”陈可彬浅笑道:“我喜欢这里,我想留在这应该能帮到更多像我妈那样有未了心愿的灵体。”
“我很抱歉,陈可彬。”抱歉打破他的平静生活,还让他看到最后残忍的画面。
陈可彬闻言朗声大笑,表示自己根本没有怪过他:“真要说的话,我该向你道歉。因为我爸……我们都经历了痛苦过去。尤其是叔叔阿姨的事,让我更加觉得抱歉。”
“如果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是一样的话。”符南雀道:“我从未因此而迁怒过你。”
两人相视一笑,与过去的所有痛苦和解。
大笑过后,陈可彬见他身着便服拎着两袋菜不像要复工的模样,问道:“这是准备回家亲自做晚饭?”
符南雀点点头,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吃也没计较过好不好吃,手艺也就是能煮熟的水平,现在想要做顿满汉全席不可能,但至少给父母做餐饭菜还是可以的。
他终于有机会能跟父母一起坐下来吃顿饭,符南雀很珍惜这个机会,为了能跟父母多待些时日,已经从郑开屏的公寓搬回了自己的小宿舍,和符善民夫妇一同每日聊自己的过往,哪怕是很无趣的事,他们也听得津津有味。
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桌,一人二魂围坐桌前相视无言,也没有动筷。他们都心知肚明,吃完今晚这餐特殊的团圆饭,就是符南雀亲自送他们离开的时刻,这次离开就是真正的分别。
是以,符南雀很珍惜这餐晚饭。
“南雀,我的孩子。”
符南雀的手覆上冰凉,一只半透的手搭在他的手上,连礼芝温柔注视着他:“快吃饭吧,都要凉了。”
符南雀闻言,点头端起碗:“爸妈也一起吃。”
“我们闻闻就好。”符善民说,他看起来还是很憔悴,魂体也隐隐有不稳之势:“闻着就很香,你知道我们吃不了。”
“我在你们的酒杯中加了点料,你们可以吃。”他这么多年就为这顿饭,才特地去西区开些能够令魂者也可食人间饭菜的药,“以前看别人一家吃团圆饭特别羡慕,今晚我也可以不用羡慕别人,我有爸妈陪我。”
此番话让符善民和连礼芝心疼不已,随即端起碗和符南雀一起大快朵颐,大部分都被夫妇俩吃进肚里,他们有意多待一会儿,再多延一会儿,即便如此桌上的菜肴也很快就消灭干净。
无论如何想要放慢拖延,时间还是一点一点来到,符南雀浑身低气压仍努力维持平和,僵直着背带他们来到18号电梯旁,哽声道:“前面我就不能过去了,只能送你们到这……你们多保重。”
“你也要多保重,孩子。”连礼芝拉起符南雀的手道:“以后多照顾自己,我知道你会做得很好,就像你过去一样永远都那么棒。”
符南雀点点头,忽然被连礼芝抱满怀,听得母亲附耳悄声说:“但是不要让自己太有压力,累了就要放下,学会依赖下身后的人。”
这句话意有所指,符南雀身躯一顿,没听明白就听她接着道:“我都知道,我看到那个孩子每晚都守在楼下。即便我们不在,我相信你也能拥有幸福,不用羡慕别人。”
符南雀噙着泪目送他们走向走廊拐角消失,远远的传来电梯的提示音,符南雀知道他又再次回到一个人的生活。七天的相处如梦幻泡影一闪即逝,符南雀都理解,他们都太脆弱了,常年被陈九坤控制折磨,他们的魂体都非常虚弱,这段时间的相处已是三公留给他们的极限。
纵然如此,符南雀还是感到一阵悲痛从心头涌出。
“想哭就哭吧。”
蓦然响起的声音打破悲伤凝滞的空气,符南雀指尖揩去眼角的泪:“你来多久了?”
“从一开始起。”郑开屏靠墙而立,“我想你们有很多话要说,就没打扰你们。”
符南雀终究没绷住,彻底嚎啕大哭,拉过郑开屏把头埋进他怀里。
“别看我的脸,太丑了,就一次让我哭个够,我就会好的。”
“当然,哥的拥抱永远属于你。”郑开屏搂着他,结实温暖的踏实感让符南雀空落落的心得到一丝安慰,然后听到说:“只要你愿意,哥就以身相许让你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滚。”符南雀破涕而笑:“再闹不理你了。”
“怎能不理?咱两可是要纠缠一辈子的。”郑开屏得意眨眼:“我岳父岳母可是同意了的。”
符南雀小小翻个白眼,吸吸鼻子嗔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是昨晚。
如过去的六天里一样,没有符南雀在身边,睡得冰冷不安没有半点踏实。将车停泊在符南雀宿舍楼下,郑开屏没有上楼而是选择在楼下默默静待,他知道符南雀等待这一刻等了多久,难得的时刻他也不希望自己出现去占据他和父母之间的时间,毕竟他们将来有大把时间在一起不是。
如此想着,后方座位骤然传来阴凉之感,郑开屏心有所动抬眼看向后视镜。符善民夫妇就这般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车里,浅笑盈盈的表示他们谈谈。
“至于谈话内容,是我至今听过最温馨的祝福。”郑开屏道:“他们眼光极好,将你托付给了我,并坚信我们会永远幸福在一起。”
说着取出他早已精心准备的东西,展示在符南雀眼前。
“愿意跟我结婚吗?戴上它接受我给你的幸福。”
“你可真行,为何要在这种时候求婚?我还在伤心中。”
郑开屏耸肩不觉有何不可:“十分合适,他们知道你有人照顾,有个属于自己的家才能让他二老安心。”
说着又取出一物件放到符南雀手里,微沉的分量泛着金属光泽,是把房门钥匙。
“这是我们新房的钥匙,哥可不是随便说说,我准备好和你一起纠缠下去。”郑开屏问:“可否给我这个机会。”
符南雀笑着喃喃:“我们不已经在一起了吗?”
“我需要给咱们之间留下些仪式感,我已经恨不得昭告天下咱两是一家的。”
霸道又带着点点可爱的撒娇,令人想不应下都很难,况且符南雀根本就没想过拒绝,他怎能不为此而感动?
几乎是在郑开屏话音落下的同时,符南雀轻轻地回应了郑开屏的求婚。
他独自沉浮,在无涯的海里漂流许久,终于在此刻找到自己的港湾。
忽然符南雀整个人天旋地转,脚下重心颠倒,再回神已被郑开屏打横抱入怀中。唬得符南雀脸色乍变:“嘿!你在干什么?!”
“噢~回家。进行求婚后最重要的一个环节~”郑开屏大喜地连尾音都在发颤:“我可是独守空房一个星期,你难道忍心让我继续?不如想想如何弥补我这么多天来的孤独吧。”
“哪有人这样!”
——你在楼下守了好久。
——我一直都在守着他。
——你是真心喜欢他?
——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