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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颗炸弹

作者:梦中带十把刀 当前章节:5280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22:48

伴随山歌而来的,还有“咚咚咚”发疯一样的敲门声。

——话到嘴边竟被打断了!

赵尔春一咬牙,将浴巾往腰上一拽,冲到门口,拉风箱一样把门朝后一甩。正敲门的朱红旗愣在门口,手停在半空。看赵尔春满头湿发,还挺软糯的样子,不由得伸手薅了一把。

赵尔春正要把他手拍开,忽然想起之前的安排,深吸口气,平息怒火,面目狰狞地含笑道:“这就吃饭了?”

朱红旗“啊”了一声,想起什么,脸上陡然写满惊惶。“打起来了!打起来了!他们在争那个池子!快快快!”

联想到之前停车场看见那伙人来了,赵尔春当即明白怎么回事。他的朋友没一个能打的,现在八成被按进池子痛扁了。

念及此,他低骂一句“傻逼”,转身去换衣服。

人一走开,朱红旗便见一个大高个靠在走廊尽头,冷冷地看着他。

*

两人换了衣服,随朱红旗一路朝山里跑去。

赵尔春路上问了情况,说是他们几个叫厨师在池子中间的天心池做热泉焖菜,一边吃一边玩狼人杀,后来对方领头的田林带着那帮子人和几个嫩模跑来,不由分说就要他们让开,他们肯定不让,田林就用做好的跳虾扣元小康头上。

“人没事,眼镜碎了。”

于是两边就没头没脑地打了起来。

“以前大家虽然有过矛盾,但基本都限于打嘴仗。彼此家中都有头脸,真磕着碰着很麻烦。这次怎么就打起来了?”赵尔春说得很细致,主要为了让徐洋明白前后,不至于因为完全不明就里而产生被排斥在外的感觉。

朱红旗茫然摇头。

“你说你知道个啥!”

赵尔春思忖着,让朱红旗先站旁边,如果场面无法收拾,就打电话给田钢的秘书濮光新。田林是委员会田钢的小儿子。

上山的小路两旁种了许多兰花和湘妃竹,也有红透的枫叶、金黄的银杏,被盖在大片的雪下,即使夜晚灯光中,也显得十分艳丽。

酒店请了一些小明星在山腰唱歌、和客人一起围着篝火跳舞,也有一些炫丽壮阔的灯光表演,从岔路上去就是山顶的“映雪汤”,山下四面情形一览无余,景致开阔漂亮。

赵尔春低身钻进竹林抄近路,徐洋从后方替他拉开遮路的竹枝。

拐进来,就见一片水花四溅,除了七八个男人在池子里混战,还有几个躲在旁边穿着鲜艳泳衣瑟瑟发抖的模特,以及……一名黑色连体泳衣、留着清爽短发、表情冷漠的年轻女性。

赵尔春看到那名女性,当下明白怎么回事,跳进池子里,一拳往田林脸上招呼过去。

他拳头力道惊人。田林这种常年酒色从不锻炼的人,当即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栽倒在水池子里,蠕动着,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半天没缓过来。

田林一倒,其他人忽然安静下来,扭打之中慢慢放了手。

“可以好好说话了没?”

田林爬起来,嘴巴吐了一大口血。“去尼玛的好好——”赵尔春抬腿又是一脚。这一脚本来打算走中路,赵尔春稍微留了情,往上移了一点点,田林朝后一飞,捂着肚子倒下去,哎哟连天地叫。

本来想跟着田林一起动手的其他几个,这下都消停了。不过也有大家并不真的想打架的原因在。

赵尔春骂道:“这池子面积上跟标准的泳池差不多大,你们一半我们一半还有多的,要不要让酒店给你们画条三八线啊?”

孔阳噗嗤笑出来。这人鼻子还在流血,右脸也是肿的。

那个黑泳衣的年轻女性走过来。“早听说过赵尔春脑子好、身手也好。看来咱这辈儿除了梁大哥,最靠谱就是你了。你好。”她伸出手。

赵尔春摆手避开,不接她的招。“别,没那么夸张。我跟梁大哥唯一相同的估计就性——别。”赵尔春暗骂自己一声,“性向”一词差点就脱口而出。她口中的梁大哥就是梁朔,比他们大几岁,坚定的改革派,国家骨干,前年带着宪法在西进专项大会里闹了好大一场,之后就销声匿迹了,跟他们这些人一个天一个地。

“王小姐,你的人都那样了,咱就别商业互吹了吧。”赵尔春指指后面的田林。

她是王双宁的女儿,叫王宁宁,刚从国外正经念书回来。听说田林在国外时就一直追王宁宁,人压根不搭理他。不知为何回国后这位女士愿意和田林出来玩了。今天的争执,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因为田林夸海口要带王宁宁泡汤看最美的雪景,不巧他们先订了地方。

也正是因为看准此事,赵尔春头一个干趴了田林,事情自然迎刃而解。

王宁宁极度嘲讽地瞥了田林一眼,又看看不知道哪个蠢货叫来的助兴模特,裹着干燥温暖的毛巾径自下山。

田林一看,坚强地爬起来,推开几个想要扶他的兄弟,穿穿跌跌地追上去。那三个彼此望了一眼,朝赵尔春等人呸了一口,还不等赵尔春扬起拳头,一窝蜂地跑了。

赵尔春从架子上拿了几张干燥浴巾,递给那几个模特。“你们不会在这等着跟我们要尾款吧!”

几个模特本来一开始就躲在一边,光脚踩在湿漉漉的冰凉青石板地上,穿着几根绳子一点布的泳衣,加上下着雪,又害怕太子党争执迁怒,一直哆哆嗦嗦没敢动。

这下让赵尔春开玩笑打趣,压力释放了不少,纷纷接过浴巾道谢,而后迅速四散了。

朱红旗被元小康肘了一下,赶忙凑到赵尔春边上,捧起他右手,道:“受伤了诶。”赵尔春右手指关节有点破皮。

“哦,估计刚才揍田林的时候磕到他牙了。”

他指尖微动,朱红旗那愣愣的眼神,跟念台词也没什么区别了。幸好人够帅,观赏效果还不错。

“啪嚓”一声,孔阳拿手机把朱红旗捧他手的画面拍了下来,来了一句:“好一对璧人!”

赵尔春眼角余光看向徐洋,对方正抱着手臂,头扭向一边。

*

几人多多少少受了点伤,没法再泡什么温泉,一起去了朱红旗房间,随便点了些吃的和酒水。

很快便有护士上门替他们处理伤口。

一路上朱红旗一直凑在赵尔春跟前,说些有的没的。赵尔春心不在焉地应着,不安地瞄向落后面的徐洋。到了房间,他还是主动坐到徐洋旁边。徐洋回到了他目空一切的状态,仿佛除了人类命运、宇宙消长之类的宏大命题外,其他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们围坐在房间客厅的灰白洞石茶几边,酒水和冷食被服务生摆得精致,孔阳又点了一些膨化食品和可乐。

赵尔春向其他几人介绍:“这是我朋友、高中同学,华美毕业,做雕塑的,徐洋。”

元小康取出他的备用眼镜戴上,抬了抬镜腿。“二春,你朋友都这么帅吗?”

张森森道:“以前二春失恋,最多就自闭两天。这会儿一口气跟我们断绝来往整整半年,我还以为是痛失真爱,原来是忙着跟帅哥约会。”元小康“咳”了好几声,张森森终于明白过来,又尴尬地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我们嘴欠,帅哥别介意啊!”

徐洋道:“他……谈恋爱,很多?”

孔阳赶忙插一句:“没有没有,我们二春平时虽然浪,但是特别重感情一个人。”

张森森嘿嘿笑道:“二春只喜欢搞艺术的,倒也没有很——”

元小康忙踹了他一脚:“什么叫喜欢搞艺术的,赵尔春是喜欢艺术,你看他那一屋子的货,品味多高雅。你那一屋子手办海报能比?”

徐洋隐约记起同学会上关于赵尔春的八卦。于是问:“他前任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这……”孔阳望向赵尔春,明显这题超纲了。

赵尔春道:“你怎么忽然问这个?以前也没见你感兴趣啊。”

徐洋让他这样一说,似乎害怕表现出兴趣,讪讪地说:“你介意,就不说罢。”

“你想知道我就跟你细说。她——”

徐洋打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不用了。”

孔阳见两人气氛诡异,解释道:“我们二春表面上嘴快机灵心思多,在外面我们都听他的。但我们都知道他其实不过是嘴巴没把门,去年我结婚,他一喝多,那么伤自尊的事都说出来了。”

徐洋忽然问:“去年?”

赵尔春脑子一炸。他一直跟徐洋说自己因为不行失恋,才会去欣悦。而这发生在半年前。

孔阳还在那叨叨:“对啊,我跟我老婆去年夏天结的婚。二春头天晚上来陪我过单身夜,一口气点了十七八个男男女女,结果喝了半天才哭着说自己不行了。”

此时朱红旗又道:“二春不行也无所谓。别人不要,我要。”

“你要个头!”赵尔春一阵慌乱,不知道怎么跟徐洋解释,“那个,徐洋……”

此时孔阳又道:“朱红旗你真的假的?不过你俩倒是般配。”

张森森道:“红旗家不是也有人在卖艺术品吗,符合二春爱好啊!”

元小康跟着道:“所谓门当户对——”

“行了!”赵尔春猛地站起来,“徐洋,我有点闷,陪我到阳台上抽根烟。”

“你抽烟?”

张森森道:“二春一直都抽烟啊。真男人!就要抽一根!”

赵尔春扭头拽起另一包薯片,可劲朝他头上砸:“我抽死你!我抽死你!”

*

这边的阳台和赵尔春那间差不多,一样有温泉池子,也能看见山。这会儿雪已经停了,夜幕晴明,星光熠熠。

赵尔春给自己点了根烟,吐出一团袅袅白气。“我看你不抽烟,所以来找你的时候都换洗过。”

徐洋这才想起赵尔春家里是有烟灰缸的。

“和你想象的聚会是不是有点不一样?”赵尔春拿烟头指了指房内。

张森森已经翻出switch,霸占一整张沙发,躺着边吃薯片边打;孔阳捧着电话在角落里孙子似的点头道歉;元小康拿着酒瓶挨个数落,似乎在教育他们不干人事;朱红旗手里握着电话,刚似乎在看信息,这会正好抬头,目光与赵尔春相遇。

“美院学生聚会都没这么素。”徐洋远眺积雪的山,“所以你为什么叫我来。”

“我知道你不愿来,可我想你来。”赵尔春手中火星无声无息地落下。

“还给我演这么出大戏?”

“那是因为……”

“包括那个朱红旗。你们想用他来激我,看我这样的直男会不会真的喜欢你,会不会吃醋?”

“你听我……”

“还有你的隐私,到底他结婚是假,还是你失恋是假,又或者,这整件事都是假的?”

“你听我说,我……”

“我欠了一屁股债,有上顿没下顿,这才难得有点进展。有什么值得你们这些人骗的?”

“你听我说!”

“还是说,旁观、操纵人心起伏是件有意思的事?”

“徐洋!”赵尔春双手抓住他衣领,夹着烟的右手手指翘起来,微微发颤。滚烫的火星落到他手背,他浑然不觉。

他声音太大,房内的人都投来目光。

徐洋推开他的手,趴回竹栏杆。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赵尔春不知道该怎么说,本来是来化解芥蒂的,没想到越搞越复杂。他只能换个角度来解决了。

“但是有一点,人和人的相处做不得假。”他把烟摁灭在垫了香料的瓷碗里,手心贴着徐洋胸口,“你扪心自问,这半年,我们在一起每一刻的感受,都是假的吗?”

“人要吃饭,也要繁衍。原始冲动有什么可假的。”

“那他妈男人对男人有感觉也是为了繁衍吗!”

徐洋忽然沉默。他有一百种可以反驳赵尔春的话,但此刻,在初冬辽远的星空下,他觉得无聊。

他为什么、凭什么要为一群纨绔连谎都撒不圆的可笑行为烦恼?他明明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主。

他回头去看赵尔春,在阳台的暖黄灯光下,深陷的、红彤彤的、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窝,苍白的皮肤,还有透了些许光亮的柔软头发。

他伸出瘦骨嶙峋的大手,拇指指肚的茧擦过赵尔春的眼眶。

“但慕容冲还是把苻坚杀了。”

赵尔春握住他手腕,脸埋进这只大手里,小心翼翼地呼吸。“我能说吗?那个我喜欢的男人。”

“不能。因为我不信。”徐洋抬手握住他后脑,两人框到怀里,“不过我信我现在的感觉。”

这是第一次,两人不带任何肉体目的的亲密接触。

赵尔春不知道徐洋说这话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似乎比下午在浴室的一幕更能称得上进展。

他呼吸着初冬的空气、带着酒味的温泉,还有徐洋身上的特殊味道,心中满溢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平静。

或许徐洋不信他,但至少他愿意与自己分享此刻。

朱红旗忽然敲了敲阳台门。

两人分开,各自站好。

朱红旗对徐洋道:“那个……我小叔听说我们在一起,让我顺便帮转达一声,说请你下周一去厂里一趟,亲自检查成品。”

“你小叔?”

“就,做你雕塑的,也姓朱。”

赵尔春脑子轰的一声。“我哥找的朱叔叔?!”

“你哥?”

这就是赵进埋的炸弹,因为离得近,随时都能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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