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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没钱

作者:梦中带十把刀 当前章节:5211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22:48

赵尔春在银盏路衣食住行都由给赵进配的“生活管理员”伺候着,到了徐洋家,似乎并无任何区别。

在这短短两天里,他发现,徐洋除了书桌那块儿,其他地方每天都会花大量时间收拾打扫。做饭、洗衣服、做清洁的过程中,如果发现赵尔春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看书,他会无声无息地给人倒上一杯温水;如果发现赵尔春不小心睡着了,他会拿毯子搭在他身上,或者将人抱回房;三餐总是按时准备好,洗碗收拾从不容赵尔春插手操心。

“你是不是喜欢我?”赵尔春也曾在他抹桌子的时候开个玩笑,“照顾起人来比我哥还细。”而赵进通常是叫人,徐洋则是亲自动手。

而徐洋的回答是:“你不是特别的。”

晚饭过后,赵尔春如常趴在宽大书桌的另一端,看徐洋画设计稿,画上一个盘子、一枝桃花,春天的样子。不过他一直在修改动线和细节。

“这种行活你也做啊?我一直以为你不碰这些。”

“老师工作室做铁路的开春投标,让我帮忙凑option。”

“林教授早就不接这种商业项目了,他是故意给你机会吧……”赵尔春说着说着就闭嘴了,徐洋抬眼看了看他,把笔扔一边。

林真意自徐洋毕业就没怎么理过他,跑来找他多半是因为听说徐洋搭上了赵进朱阳。赵尔春以前常在华美混,很多老师都知道,倒并不影响什么,但搭上赵进就不一样了。

赵尔春看徐洋脸色变了,绕过桌子,到他身边,把笔塞进他手里,徐洋又要扔,他就直接将人手握住,两个人都是一愣。

两个星期没有过,此时靠这么近,赵尔春心颤不已,气息开始不稳。他试探着张开手掌,将徐洋虚握铅笔的手和那只肉粉色的笔一并扣在桌面,微蜷的五指慢慢后移,勾住徐洋的手腕。

冬季稍厚的睡衣传来温热的体温,是徐洋熟悉的质感,还有他常用的洗衣液味道。他心跳逐渐加快。即使没扭头去看,似乎也能想象赵尔春此刻的样子。浅棕色的化纤材料绒面上衣,扣着扣子的v领向下兜着,露出一片胸膛。雪白的脸此时双颊绯红,深陷眼窝中的双眸专注而茫然,充满天真的渴望,一派艳丽。

他翻手捏住赵尔春那只手,松开,食指沿着指缝描绘赵尔春骨节分明的手指,以及指间因无所事事、不见阳光而养得滑腻柔软的肌肤。赵尔春体脂率很低,手指的形状细长有力。

赵尔春额头抵在徐洋肩上,轻声道:“可以吗?”

徐洋手颤了一下,触电似的迅速收回,转身把他推开,而后兀自回房,连缓解尴尬的嘲讽都没有。

才八点过,徐洋被赵尔春打扰,没法再做事了。他从角落里堆积的书里翻出萨金特的画集,坐在地上啪啪啪地翻看,干净利落的色彩和形状却根本无法入眼,眼前不断浮现方才想象中的伏在自己背上的赵尔春。他把书扔一边,靠在床上,戴上耳机,试图用音乐让杂乱的心情得到平静。

浴室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赵尔春在里面洗澡。

“贝思高山的姑娘啊,命运如此可笑,

本该开在幽谷的花,本该凋谢山泉旁……”耳机的嘶哑男声在低唱。

“哐当”一声,赵尔春似乎不小心将莲蓬头掉到地上。

“……此时却身陷炼狱,零落成尘。

如果还有什么可以让我想起你……”

这是首九十年代的摇滚,叫《神圣的尘路》。徐洋回想早就熟记的歌词。

浴室水声消失了。

“……那是永恒的爱与光……”

“哗”一声拉门的声音,赵尔春出来了。他低着头,沉默地靠近。徐洋用余光发现他换上了行李箱拖来的短袖睡衣。一边床沉下去,赵尔春钻进被窝。

徐洋忽然觉得耳边很吵,他取下耳机,感到呼吸滞涩。他掀开被子,看赵尔春埋着头缩成一团。

“你换衣服了?”

“穿两天了,得洗一下。反正都在被子里,也不冷。明天白天披个外套就好了。”

“哦。”

“你……”徐洋的腿碰到赵尔春的膝盖。

赵尔春轻颤了一下。“想吃烤面筋。”

徐洋收起腿,手去捏脚腕,而后跳到赵尔春膝盖上,身体慢慢下滑。手从赵尔春的膝盖、途径大腿,来到更深入的位置。

赵尔春握着他的手腕,像是为了阻拦,可也仅仅是握着而已。漫上来的粗粝温暖的覆盖感,让他咬紧了嘴唇。

“我没钱。”他喉咙发紧,声音怪怪的。

“欠着。”

过去的半年,为了减弱“交易”的感觉,赵尔春会想方设法让两人一同开始,一起拥抱摩擦,一起彼此套弄按压,一起释放。而此时却是徐洋单方面的动作,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做雕塑,在真正地审视这个人。对方的低沉情绪,对方的不予回应,对方沉溺欲望的茫然都从颤抖的隐蔽处传来……

赵尔春脑子一昏,再睁眼时,徐洋已经跳下床。洗完手回来,如常拿温毛巾替他擦干净后,第一件事竟然是将他连被子一并抱到客厅沙发上。

“用完就丢也不至于这样吧……”

徐洋没理他。

赵尔春还没来得及失落,便见人“哗啦”扯了床单出来,扔洗衣机里……

一会,徐洋丢了自己的抹茶色羽绒服和姜黄毛衣过来。“休息好了就起来。”

“你这就要赶我走了?”

“你不是要吃烤面筋?这么晚了,这么偏僻,没人来吧。”

赵尔春终于笑了。“你给我一把豆子。”

“干什么?”

“我一路撒着走,万一你趁我不认路把我扔了,我也好顺着豆子找回来。”

*

烤面筋的摊儿在海棠观月和旁边金台小筑的十字路口。放了三张折叠桌,十来张塑料椅子,烧烤香气袅袅升至半空。

冬夜里附近来吃人不少,桌子都坐满了,听口音都不是本地人。本地人很少会住这么远,住这么远也很少这时候出来吃烤面筋。

烤面筋的是个老大爷,背佝偻着,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白色围裙洗成灰黄,很干净。围裙下面是件深蓝羽绒服,里头露出棕色毛衣及扣得整齐的扣子。

“几串?”徐洋问。

“五串?能来两瓶啤酒吗?”赵尔春搓搓手。

徐洋深吸口气,差点把他手拉进自己兜里。“你怎么又要喝酒?”

大爷道:“酒是暖的,一直煨着,用生姜煮过。冬天吃,暖和。”

“那就来两瓶吧。”徐洋道。

赵尔春猝不及防把手伸进他兜里,肩靠着肩,笑道:“大爷,您哪儿人啊,听口音有点耳熟。”

大爷道:“就本地人。在外面呆了几十年,可能口音有点变化。那地方远,你们不知道。”

赵尔春本来还东张西望地看位置,忽然让人点穴了似的,静止了。半晌,道:“……是极地那边吗?”

大爷顿时木了,右手握的孜然撒左手上,哑着嗓子道:“我不是囚犯……我是工程师……回来只是想看看夫人……”表情中透露着恐惧。

赵尔春把大爷的手拉过来,用纸巾擦掉他手上的污渍。“对不起。”

最终两人也没留下吃。带着快烤糊的面筋和一扎生姜啤酒在附近海棠公园的亭子里吃。当时那烤面筋的大爷已经完全不在状态了,连收了多少钱都不知道,双手一个劲地抖,根本不敢正眼看赵尔春。

公园里黑乎乎的,偶有几盏路灯。积雪被扫到路边,树木也都只剩些黑色的枝桠。

“还是回去吧。”灰色的石桌被路灯打成暖黄色。赵尔春耸耸肩,风挺大的。

“回去就冷了。”徐洋把打包带拆开,跟赵尔春换了个位置,坐到上风向。

赵尔春喝了口酒,酒因为被煮过没了气儿,味道有点怪,但的确很暖。

“你不问我?”

徐洋正吃烤面筋,配合地抬头。“极地那边,指哪儿?梦境湖?”梦境湖是大运境内靠极地的著名景点,冬天碎裂的冰层在阳光下,呈现极为梦幻的蓝色。

“哪有那么美,那地方叫丰岗。”

“没听过。”

“八十年代,那里被称为极地之城,也叫黑金之城,还叫丰饶之城。后来他们刻意不让提,媒体不让报,就没人知道了。”

“黑金?煤炭?”

赵尔春看向徐洋。“你脑子真好。”

徐洋嘲讽道:“那能骗我的你,脑子岂不是更好?”

赵尔春嚼着烤老的面筋。“那年我刚高中。我哥因为……”他顿了一下,凝视徐洋,回想起之前两人的种种争执。如果他说“一些原因”,只会增加徐洋对“那个无法触及的世界”的不可逾越感。

“你怕说就不说。”

赵尔春斩钉截铁道:“大运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她的人民不能知道的。”

徐洋扭头去倒酒。

赵尔春继续道:“之前跟你说过,那个由一些朋克摇滚乐团和左翼文人还有学生组织的政党,我哥在背后资助过。当时他们势力很大,而且争取到了工人的支持,一旦得到法律承认,就有可能成为势力最大的党派。那是第一次三党联合绞杀,也就一个多月,他们的组织者不是被暗杀,就是被送进精神病院,媒体也成天在宣传他们的反动,说他们吃药乱搞、甚至搞自杀袭击。我哥怕出事,就借口干部调查,带着我去了当时已经被放弃的丰岗。”

徐洋沉默了。他这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去了才知道,那里是人间地狱。

“那座城市的高速下道口,就有人用黑色布条写白字,拉着横幅:‘欢迎来到地狱’。”

徐洋笑道:“你说过。”

赵尔春道:“我之前真的不知道……那里以前是收押重刑犯的地方。被发现有煤矿之后,他们就遣这些重刑犯人力挖煤,反正他们死了也没人关心。后来煤越挖越多,重刑犯不够用了,就拉了一车又一车的普通囚犯来。再后来犯人太多,得吃得喝,不能总靠运输,就有很多得罪领导的国家栋梁被派遣过去。一时之间,丰岗成为一座丰饶之城。这座城市以前没有名字,那时候开始,就叫丰岗。”

“那烤面筋的大爷,是那时候过去的?”

“应该是的。但是之后仅二十年,煤矿枯竭,丰岗就被国家放弃了。在那里已经生活了好几代的人,因为户籍上有囚犯或者相关印记,也没法回到原来的城市。”赵尔春言辞间有些颤抖,但克制到几近平淡,“我去的时候,他们在十八个小时的冬夜里,烧煤取暖都不行。没有煤。每天只在中午供两小时的电……”

“倒不必把话说得这么轻。”

“啊?”

徐洋抚摸赵尔春的耳朵,那个地方好像有血液涌动,一突一突的。“如果你撒谎能连自己的身体都骗过去,我早就认栽了。你现在说的是你在意的东西吧,努力装作无甚所谓的样子,是怕我否定你?”

赵尔春双腿缩起来,脸埋进膝盖,手制止了徐洋在他耳畔反复逗弄的行为。

这的确是赵尔春心底最深处,关于这个并不完美的人间最初的记忆。“我从没跟人说过……”

徐洋用指背勾勒他的脖子。本来已经释放过的麻木身体被迫醒来,像被电击一般,阵阵战栗。

“大爷是偷跑回来的……难怪让你发现,他这么怕。”徐洋收回手,不置可否道,“他在那里呆了三年多。看来今天之后,他得另谋生路了。”

丰岗过来的户籍很难在首都办到居住证。没有居住证,一旦被发现就会按流民处置,去收容所,等待统一遣返。这个过程中,因为各种原因,会有很高概率死伤。

赵尔春当然不会告发那位大爷,但大爷却不能相信他。

“看他那样子,肯定也没找到他夫人。”徐洋又道,“被自己的家乡拒绝,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赵尔春无法像徐洋那样冷淡残忍地讨论一个人备受折磨的一生。他喝了满满两杯酒,十多年反复在心中重复的却从未说出的话,随着酒嗝和对眼前不为所动的男人的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期盼涌至嘴边。

“丰岗的兴起和繁荣在七八十年代,也就是大运之春前夕,国家最穷、最困难的时候。那些意外发现的煤炭被卖出国外,让国家获得喘息之机。而那之后,这座城市和建设他的罪人及精英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被抛弃了。”

赵尔春擦了下眼睛,望向徐洋:“我就是在那时候开始明白,我立志投身的未来,并不会对任何热爱它的人慈悲。”

“你不也挥霍着人民创造的财富,用来……治你的阳痿么?”徐洋道,“你知道吗?你的出生,就带着原罪。”

赵尔春顷刻间感到情绪冲击大脑,呼吸粗重困难。“我一直……”他手心遮住双眼,“我一直觉得……我明明能透过你的创作,你的双眼,看见你的内心,可总是,无法走近。”他嘴角勾起一点点弧度。“今天好像总算近了一点。”

徐洋皱着眉,眯着眼,自言自语般道:“我不应该放你进来,我竟然觉得你真诚。”他忽然自暴自弃般,负着气,强硬地捧起赵尔春的脸。“怎么办,我现在觉得,你虚伪又软弱的善良,有点迷人。”徐洋忽然握住赵尔春后颈,将人拉近,带酒味的嘴唇覆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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