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交易已经持续两个星期。赵尔春每天过得像做梦一样。上班徐洋送他,完了自己去工作室,下班徐洋买了菜来接他,回家做饭。偶尔出去看看电影、逛街、玩游乐场。
徐洋买了马醉木、芒其草、赤楠一类的植物,更换之前掉以前一些艺术摆件,阳台种上百合竹、螺旋兰、金丝猴蕨等,整个屋子变得宁静富有生机。不是那种冷淡的艺术家风格的精致而个性的家,而就是……家。
周末徐洋修剪枝条的时候,赵尔春趴在沙发靠背上,托起下巴问他:“你喜欢这种风格吗?其实我看你海棠观月那间屋子也是这个调调。你喜欢的话,还可以买点水培缸,把那根柱子拆掉就行了。”他指着门口用来装饰的石膏柱子。
徐洋道:“我只是怀念小时候。那时候我住在爷爷家。奶奶是大学教授,当时她还活着,家里就是这样。木头的家具,保持新鲜的绿植,还有一些她亲自用毛线织的抱枕、沙发垫。”
这是徐洋第一次主动谈起他小时候的事。赵尔春不会放过机会。“你爷爷没有配生活管理员吗?”
徐洋顿了一下,身子后仰,重新审视眼前马醉木的造型。“他只是少校。当然在我们那个地方,已经可以通天了。”
赵尔春又道:“你来首都,是不是有很大的落差。尤其在十四中,每个人家里都比你家硬。”他一步一步试探徐洋的底线。
赵尔春明白,越是敏感在意的内容,越能增进彼此感情。
但徐洋表现得很平静:“是。我当时跟……嗯……记不得名字了,打了一架,后来被拘留,我爷爷正巧脑血栓,话都说不清楚,从辽东,从医院爬过来,跪在地上求人家不要记入档案,怕耽误我前途。”
赵尔春顿感难受,喝了口水。
可徐洋又补了一句:“以前都是别人求我,我当然不可能答应。而那时候,那个人也没有答应。老人家再是卑微,也引不起他们的一分怜悯,哪怕他为国家流过血,他们就是觉得被臭虫咬了一口,很生气。我也这样。”
赵尔春不知道说什么。“你也不用这样刻意……”
“我没向你隐瞒过,我就是这样的人。”徐洋回头朝他一笑,那种独属于东方人的、含蓄而冷静的笑容让赵尔春有些发愣。只见他放下剪刀,拿湿纸巾揩下手,随后拂去赵尔春额前几缕碍眼的刘海。
赵尔春这才察觉,刚才因为这几缕刘海刺到眼睛,眼睛有点发红发痒,很不舒服。他握住徐洋的手,另一只手贴近徐洋胸口,道:“其实这也没什么,有我在,你不用这么想也能把事情做得得体。你也能有善良的余地。很多时候,刻薄、愤怒、敏感、暴躁,都是因为没有选择。我和元小康、朱红旗这些人,之所以能保持天真,是因为这个世界大部分挫折我们都不用去面对,我们有余裕天真善良。而以后,我们在一起,你也可以。”
徐洋很惊讶地看着他。随后垂眸,笑道:“你的确很天真。”
赵尔春睁着明亮的双眼,专注地凝视徐洋:“吻我吧。”
徐洋喉结动了一下,低下头,托住赵尔春的后脑,亲亲落下一吻。赵尔春瞬间脸就红了,耳根也飞速蹿红。徐洋一阵恍惚,忽而将人锢住,翻上沙发,拦住他腰身。这一次他亲得十分凶狠,激情中带来一点痛感,狂风骤雨似的,不留余地。赵尔春几乎喘不上气。
片刻,一只手伸进赵尔春的睡衣。
赵尔春一声闷哼,下面已经立起来。
就在徐洋要碰上去的前一刻,他忽然将人推开。“下次吧……”随后逃命似的钻进浴室。
浴室传来冰凉的水声。
徐洋望着那扇半透明的花玻璃门,毫不掩饰地坐在沙发上,拉开拉链,带着些微呻吟处理了自己的冲动。稍事清理,去厨房做饭。
半个小时后,刻意不说话的两人坐到一起吃饭。赵尔春本来要聊楼下小明星新养的狗或者最近当街砍人的社会新闻,徐洋率先开口:“我来也有两个星期了,你不需要吗?”
赵尔春笑着道:“也不是,不过我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可以吗?”
“你是不是还希望我们的第一次是因为爱情?你真的很纯情。”
赵尔春把头别向一边。“可能等到你愿意把你的泥巴、木头、雕刻刀,甚至草稿纸之类的东西都搬过来的时候吧。”他带着陈卓去给徐洋搬家,徐洋特地要求将工作用的东西全搬到工作室,直言仍然不想自己的艺术被交易玷污,还笑着向他征询意见,问可以吗。赵尔春当然回答可以,也只能回答可以。
而此时徐洋却说:“如果你要求,我也做得到。”
“不用了。我都说出来了,实在不必。”
徐洋做的菜很符合他口味,少盐没味精,鲜味都是他出门前用虾仁熬的。但他此刻实觉难以下咽。“你也知道,我之前谈过很多男朋友。这种情况,只是因为这个人是你。我给你的信里面也说了,喜欢你是我的一部分。”话说到这份上,赵尔春已经有几分乞求了。希望徐洋能看在他全心喜欢的份上,口下留情。
而正如他早有预料的那样,徐洋为他碗里夹了青菜,而后道:“那你会让我觉得这钱太好赚了。”
赵尔春把碗一扔,转身进屋,“砰”地把门甩上,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个球,好像这样就可以不存在一样。
徐洋完全知道他的痛点在哪里,他也可以要求对方不要提,哪怕演一下也好。但他仍然怀抱一丝希望,真实的希望。他忍住所有可以用钱买到的虚假的诱惑,只想要一点微不足道的爱情。并且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只是他要等,他要忍。
可面对这种情形,没有人告诉过他会如此难受。他知道徐洋是故意的。
他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不可能让他放过这样一个可以在权贵面前占据上风的机会。
看,连青干局赵进的弟弟都被我清清淡淡几句话弄得痛不欲生!
赵尔春不怪他。毕竟这一切都起之有因。因不在彼此,而在更远的地方。
他紧紧捏着床单,咬紧牙,但没有哭。只是难过,难受,脑子一片混乱。
片刻,徐洋很快就进来了,坐在床边,手抬在空中,停了一会,掀开被子,将沉默不语的赵尔春从捞出来,抱在怀里。
赵尔春顿时爆发出大哭。哭得极其大声、凄厉。
徐洋摸着他的头发,慢慢地说:“我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会让你高兴一点。其实我对你的感觉,比对前女友好很多。那时我们也没有到非要去外面打工的地步,现在回想起来,她当初让我去开车,可能也只是在试探我,试探我愿不愿意为她放弃一些东西。显然我更加爱我自己。我甚至没为分手伤心过。但是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很怀念你这个人。那阵子我的很多作品,都会不自觉地染上你的影子。而且你也绝对做不出试探我这种事,你这种人,不屑于这样做。”
赵尔春呜呜地哭着,过了很久,才断断续续道:“没关系……你不用,不用掩藏你……对我的想法,但……我希望……希望你不要……再拿我跟别人比了。”
即使在这种交易关系里,徐洋也一定要掌握他那岌岌可危的主动权。赵尔春他觉得可笑又可怜,更觉得自己十分可悲。
*
几乎每天都这样,大多数时候甜蜜,偶尔感到痛苦。赵尔春希望自己能一直做梦,只做美梦。他把车交给徐洋,白天去上班,下午等他来接。
那个“似乎对他有意思的”的同事叫何鹏海,这天下班时,他到厕所换了套很是招摇的荧光绿风衣,在电梯门关之前赶上去,对赵尔春道:“晚上有朋友一起喝酒,去吗?听说你喜欢艺术品,我朋友里还有几个画油画的,还说认识你。”
赵尔春很是客气:“谢谢你的邀请,不过我朋友在楼下等我。”
“可以叫他一起来啊。”
“真的谢谢了,我们还有点别的安排。”
何鹏海忽然附到他耳边,说:“我之前在小林的酒吧见过你,你放心,我们是一类人。而且这次的局是田林组的,你知道吗,就是那个田林……别看他平时一本正经,玩儿这些特别会——”
赵尔春打断他,笑眯眯说:“你有所不知,我认识他,他也认识我,去年我把他揍了一顿,不知道现在好没有。”他仔细打量这个何鹏海。从简历上看,何鹏海刚从国外回来,好像之前和国内的子弟没什么交集。这种风格,有可能是联邦新贵家庭。
之前他也约过赵尔春几次,但赵尔春回拒之后,他就没再来了。这次既然田林组局,那极有可能在场大部分都是直男,他可能觉得需要找个同盟。
何鹏海突然愣住,随即立马笑道:“那没关系,我去给你们说和!”
说和……给田林和我说和,那还不是一般的新贵。赵尔春不自觉地就开始分析,大概是国民议会某个新议员的儿子吧,共进党的可能性较高。
不过一般这种人都不太到单位上班。就像他之前,为了追人,几个月不去也没什么。
赵尔春叹了口气,为难道:“我室友对这种场合不感兴趣。他是做雕塑的。”
何鹏海恍然。“哦哦哦,这样啊,那……你到了,明天见。”何鹏海笑道。
正好电梯到一楼,赵尔春走出电梯,转身同他道声再见。
赵尔春在路边等了半个小时,徐洋竟然都没出现。平日里几乎都会提前到。
他打徐洋电话,对方也不接。
赵尔春气呼呼地想,这也太不敬业了!
一阵轰隆的发动机声传来,同样的荧光绿跑车稳稳刹到他跟前,车窗滑下,何鹏海露脸“嗨”了一声。
他知道今年流行色是荧光绿,但……也不必如此吧。
“你室友还没来呢?”
“可能还在工作,搞艺术的,做事比较忘我。”赵尔春想了想,徐洋极有可能在工作室。最近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投入创作,今天也许找到灵感了。这种时候不可能断掉来接他。
何鹏海看了下表。“离我们约的时间也还早,我送你去找他?我也想看看你室友长什么样。”
“行,谢谢你。”赵尔春再拒绝也不是很好。上车后,见车上放了两杯咖啡,两杯都是美式。果然,何鹏海拿起一杯递给他,“要喝吗?”
“刚那半个小时,你是去买咖啡了?”赵尔春随意闲聊着。咖啡就是普通棕色纸杯,LOGO都没有。
“是啊,有点远。”
赵尔春喝了一口,有点意外。“你也喜欢这家?知春路的。”
何鹏海眉毛一抬。“我忙起来一天能喝十杯。但是不能一次买十杯,过一会儿香味就散了,每次都得重新去买。”
赵尔春不敢接他话,因为他自己也这样。
“你怎么会到这个单位来上班,感觉你精力挺充沛的。”
“也没有,我挂这好几年了。一直在忙开店。最近项目进展稳定,我也没啥事,就来坐坐。接触接触不同的人,换换感觉。”
“跟我们这种混吃等死的不太一样。”
“一样的,哪有什么不一样。再怎么蹦跶,还不是一样的。我本来学的计算机,才回国的时候还帮他们做点公务软件,就在软件里夹带私货,哈哈哈哈,你懂的。实在是很烦那些人。后来我的软件就被其他人接管了,私货也被私货也被删得一干二净,我妈还劝我。我索性不做了,就出来开店。”他一手抓抓头发,另一手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真的很烦。我如果不忙起来,一停下来,就会觉得不甘心。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赵尔春把头低下。他们是一种人,只是表达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对不起,有点激动。”
这种交浅言深的情况,大部分还是为了追人。赵尔春转而道:“重阳节要给单位员工发福利,这次预算是两千块,你有什么想法没?咱们明天要做个方案报上去。”
何鹏海明显愣了一下,很快接道:“单位女同志多,买点锅啊、床品之类的?”
“我也这么想,不过这些都送过了。”
“那咱们也算心有灵犀了。”
赵尔春心里直翻白眼。这些招数都是当初他用在徐洋身上的。这人跟他真的完全是一类人。“亲兄弟也无非如此了。啊,到了,就是这里。”
本来以为何鹏海把他送到就走了,没想到人还跟上来了。
还没上楼,便听有人说话的声音。
“您也知道,这份抵押合同的价值和当时已经不一样了,而您也有三个月没还过款了。再过一阵,银行会冻结您的所有财产。您在湾区的那间雕塑厂也会被拍卖。”
“那你们卖吧。我没钱还。”
“好的,我明白了。”黑西装的男人起身朝外走,正好撞见一个灰棕色立领衬衫,一个荧光绿风衣的男人。两人都长得很好。他朝两人点头致意,错身时,穿衬衫那个拉住了他。“您是银行的?”
男人摇摇头。“我是律师。”
荧光绿风衣的男人道:“催债的啊。”他盯着男人看了半天。
男人笑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赵尔春看徐洋已经站在窗边,对这边不闻不问的样子,没再多说,只欠身让律师走了。
何鹏海看场面尴尬,瞟了徐洋几眼,跟着律师出去了。
赵尔春在沙发上坐下时,徐洋已经给他泡好了茶。“没想到你会来,没准备其他的。”
“你把合同拿去做抵押,然后在新艺术湾区投了雕塑厂。现在因为新艺术湾区的督办领导换了,这个项目进度几乎就停了,加上你之前的艺术品卖不出去,导致无法还债?太冒进了。”
“我就是这种人。你给我一点机会,我就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赵尔春忽然笑道:“也好。你一旦有点钱就会去做这些,失败了就会来找我。这种关系可能比有些人谈恋爱还长久。这次我帮你还了吧,一共多少钱?”
“三百万。”
“好。晚点我让陈卓去给你走账。”他在外面等了很久,有点累。徐洋也明显察觉到他的疲惫了。但这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过来,给他揉揉太阳穴、按摩一下。
“我值那么多钱吗?”
赵尔春道:“我的感情值。”
“那刚才那个人是谁?穿得很像小行星撞地球那个。”
赵尔春一只手托着脸,歪着脑袋,兴致勃勃道:“同事。就是那个,好像对我感兴趣的。今天我确定他是想追我。”他凝视徐洋,希望在他眼中找出任何一点不同寻常的痕迹。
徐洋坚定地回望他。“你希望我表现出吃醋吗?”
赵尔春手捂着眼睛,倒在沙发上。“算了你先回去,不用管我,我待会儿回来。”明知道方法不对,明知道他会这样,有时候就是忍不住,哪怕一丝希望也想换来回报。
赵尔春不由嘲笑自己也是个赌徒。
可徐洋非常不适时宜地靠近,也许只是看他心情不好,也许是为了那三百万,他细致专注地亲吻他的脸颊、脖颈、一路向下。
赵尔春忽然一拳打在他脸上,出拳迅猛激烈,他整个人都懵了。他见识过赵尔春打田林,落在自己身上,没想到他力道这么大。
赵尔春按着自己太阳穴,喃喃自语:“究竟是哪里的问题……究竟是哪里的问题……”他忽然抬头,“你怎么还没走,我不是叫你先回去吗!”
“你再站在这里,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我说了,我练过拳,你打不过我。”
徐洋冷漠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