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师,你品味还真特别。”
眼前这个男人也算徐洋的客户,合作过几次。徐洋脾气很糟,经常骂人,但这个人他骂得很少。似乎在一众明星中,他还算能听懂人话,至少不是个傻子。
而且他皮肤很白,眼窝深、鼻梁高,很自然且秾丽的长相。
是他喜欢的长相。
有熟悉感。
或许祖上姓慕容。
杂志社争奇斗艳的晚浮夸宴结束后,他带着这个男人来到自己的工作室。
男人穿着黑西装,走的时候把胸针交给经纪人后就上了他的车。
他在路边停好车,对方跟他一路走来,嘴巴上夸着,眼神里对这老院子窄楼道和他小小的工作室,似乎也不太满意。
他可能以为自己是带他来这做爱的。
徐洋不在乎他怎么想。
开了灯。黄光之下的工作室还是一年前的老样子,连窗帘都没换。
徐洋倒了杯茶给男人。“暖暖胃。会场的酒度数有点高,胃可能不会舒服。”
“徐老师开工的时候很凶,平时很体贴啊。”男人四下打量这个工作室,眼神扫过堆满雕塑的置物架和角落里架子上尚未成型的泥巴,最后落在桌上一根项链那。他捧着茶杯走过去,正要拿起那根项链,徐洋道:“不要碰那个。”
“这个限量款……好贵的……您也真是心大,就这样放桌上。”
“我知道它很贵,二手卖出去也能到手几十万。你不要碰。”
“你打算卖吗?卖给我啊。”男人歪着头,看见项链里刻了字。“还有徐老师您的名字。”
徐洋觉得很烦,这男人好聒噪。
“你看看那个。”他指着窗前才雕出来的人像。他为这尊像打了灯,它孤寂地站在灯光里。那是一个女人的胸像,短发,面目平整,有一些皱纹,看不出年龄。
男人凑过去。“听说徐老师以前是做雕塑的,好厉害啊。栩栩如生,就像身边有这么个人一样。难怪您拍照片这么好看。”
“就只是栩栩如生吗?有没有别的。”
“别的?就……很好啊。”
徐洋揉揉太阳穴。他好像喝多了。如果是那个人……他来,首先就会看到雕像,然后自以为是地开始解读。
“你走吧。”
“嗯?”男人有点诧异。“你不舒服?”他靠过来,放下杯子,似乎想要帮他按摩一下。
徐洋一把将人推开,男人后退几步,险些跌倒。
“你这种穿衣服的猴子,是不是还听不懂人话?我叫你滚。”
他变脸之快,让男人一时有点发懵,半晌才骂道:“徐洋,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不想再多说一遍,我叫你滚。”
男人发现就这么短短几分钟里,徐洋不知为何几乎处于某种压抑的愤怒中。这是狂躁症发病了?他早就听说这个人有病。要不是确实片子拍出来漂亮,他也不至于忍这么个神经病。
传闻竟然是真的。之前就听人说过徐洋经常会带人到他工作室来,又莫名其妙地发脾气把人赶走。有来交朋友的,有想跟上来睡他的,无一不遭此冷遇。
看来自己也不是什么例外了。
男人脾气尚可,懒得理这种神经病,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吧,转身离开了。刚走几步,就听到里面砸杯子的声音。
“早点去看医生吧。”他这么想着。
*
影棚里,曹健聪被助理小林叫来救场,说徐洋大清早就在发火,让帮帮忙。
曹健聪赶到时,徐洋把半长的头发揪到头顶,正往狗碗里倒酒。那边灯光里等待拍摄的明星在向经纪人发脾气,说自己起那么早过来,还要等他给狗喂酒吗?
曹健聪忙把狗碗里的酒倒了,将人拉到一边。“大哥,听说你昨晚上又带人过去了?”
徐洋不说话。
“学校的人你都拉过去看遍了,现在又开始拉客户,真的不用这样。”
曹健聪觉得自己也挺遭罪的。当初徐洋忽然冲到她酒吧,给他看了几张赵先生的照片,然后半天,说了句:“你跟他熟……”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曹健聪一看那些照片,大部分都是生活照,很私人。估摸着徐洋大概率和赵先生关系到位了,于是说了一通赵先生的好话。但徐洋完全没这个意思,末了只问她,要不要跟自己合伙开工作室。
那时候徐洋在网上挺火的,拍的照片很好,有些明星希望他给自己拍写真。但他似乎不擅长应付这种商务,最后磨磨蹭蹭竟然来找到她。
这一年钱是真的挣够了。但曹健聪也是真的觉得心累。一开始她也不懂这个圈子,这人一发脾气,她就必须去善后。后来慢慢熟了,发现业界也很多怪人,大家为了表现得光鲜亮丽,私下里能忍的都忍。
她把消息散布出去,说徐洋精神状态不好,让能忍的明星来。本意是不想惹麻烦,谁想猎奇的人多,越是这样越觉得他厉害,生意竟然越来越好。
后来曹健聪也搞明白了。这圈子跟艺术品圈没什么区别。所以给徐洋配了助理,大部分时候都懒得管,只在重要的对接上多上心,那时候她控场,让徐洋闭嘴就好。
“要不,大哥,你还是去找找赵先生吧。”
“我找他做什么?”
“那你别拿其他人发火。或者你看着再找个对象也行。”
“我拿谁发火?”
曹健聪让他理直气壮的反问闹傻了。
“这些穿衣服的猴子,算人吗?”
“我们是在交易,既然你受了人家的钱,总得把事做好吧。”
“如果我收了钱就一定要做好事,我当初就不会欠债,也不会遇见赵尔春。”
曹健聪耳朵起茧了。不想和他谈那位赵先生,他们根本不在一个脑回路上。只想这个人自己去找赵尔春。如果有人让她出一百万,让这两个人见面,她会毫不犹豫地掏钱。
可惜钱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却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又听徐洋喃喃道:“你知道吗,我如果去找他,那就是我低头,那就是我让他拿捏。我不能找他。”
曹健聪瞬间来了气。“你这是什么话!恋爱小说中毒的小孩才会觉得对方会对自己无底线予取予求。你们要真是恋爱关系,那就应该好好沟通。我不知道你们当初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哥,我说句实话,虽然就我所知他对你绝对真的真的很喜欢,但已经过了一年了。人会变的,你拖得越久,机会就越渺茫。”曹健聪一边跟他讲道理,一边双手作揖跟那边客户道歉。
“不光是爱情的问题!你知道吗,不光是爱情的问题。这一年我灵感很好,创作了很多很多很多作品。但是卖不出去,也没人能看懂,这些人都看不懂。”他指着灯光下妆发齐全的女生,“他们看不懂!赵尔春之前跟我说,他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能够欣赏我作品的人。他好像说中了。”
曹健聪拍拍他的肩膀。“唉,其实我一开始觉得你就是失恋了发发病,过了就好了。但过了这么久,你真的应该想清楚,你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人要学会认命。”
“那不是我。”
又是这样。曹健聪懒得继续劝他。“不管是不是你,契约精神你该有那么一丢丢残留吧。四十万一个小时的拍摄费,你已经给人浪费三十分钟了,赶紧去把照片拍了。”
徐洋在那恍惚了很久,最后还是臭着脸朝扔地上的相机走去。
*
人要学会认命。
认什么命?
没钱的时候都不服输,他怎么都能把场子找回来。现在他不缺钱了,还要认命吗?
徐洋收工后开车乱转,不知不觉就来到韭花路。他停在十王山庄前,保安换人了,不认识他,不放他进去。这个地方安保还是那么好。门卫都是退伍军人,他打不过。
手机来了短信,车被贴条了。
但他还是站在山庄门口。
一名穿黑色风衣、戴渔夫帽、蛤蟆墨镜的男人走出来。
男人本来朝左拐,似乎发现他了,又朝他走来。
“徐老师……?”男人把墨镜往下拉,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人。”徐洋想起自己好像给他拍过照。
“你朋友没在吗?要不,我带你进去?他住哪?”
徐洋想起这个小区一共就十户,且没住两个人。“八楼。”
“八楼?”男人愣了一下,“赵先生?”
“你认识他?”
“几年前找我借过……”男人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借过一张片子。不过徐老师,他好像搬走很久了,楼上好像卖出去了,但一直没人来住。”
“搬了?”
赵尔春电话都换了,搬了他上哪去找他!
徐洋呆在原地,忽觉秋风刺骨。这一年头一次,他觉得莫名的恐慌。那种感觉就像……全世界的灯忽然暗下来,只剩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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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洋这个人……多少还是有点双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