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尔春这次学乖了,在下一次徐洋开工的时候,干脆把车堵门口。
徐洋从工作室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半袖立领白衬衫,麻布裤子,半长的头发。从院子拐进来时,正好路过一道暖黄的路灯光,他随手撩了下遮眼的头发。
这气质……赵尔春牙槽都要紧了。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必须生死相许了。
“就尼玛完蛋了!”他从车上下来,脸色转眼一垮,迎上去。“终于见到你了。”声音装得有点沉,一副心事重重需得找人倾诉的样子。
徐洋眉头一皱。“今天又是你?”说着转身就要走。
赵尔春追了两步,扑通一声摔地上,就平地摔。他也没想摔太狠,估摸着手肘往地上擦一下,打算破个皮完事。没想到前头有个消防栓,额头哐当撞上去,顿时鲜血直流,双眼一片血红。
就在血幕之后,他看到那两条穿着宽松麻布裤子的长腿倒转回来。
徐洋将他扶起来。“车钥匙给我。”
将人塞进车里,徐洋看到车标,在按电子锁前顿了一下。
赵尔春问:“去哪儿啊?酒吧街?”
“你是不是有病?去医院。”
赵尔春眯着眼道:“不去,没那么严重。”
“那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
“那不成。”他翻开副驾驶的化妆镜,“这模样看着挺吓人的,我哥看了估计会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你掐死。”
徐洋那天回家就跟老同学打听了一下,赵尔春的大哥赵进,青干局二把手,最敏感的机关,大有前途的青年干部。这几年开始在新闻上露脸,就意味着后续将备受关注。这种人他惹不起。
他叹了口气。“那去我家。”
“哦。”赵尔春回得很平淡,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一开始想着擦破点皮,让人到房间随便消个毒,然后一起出去喝喝酒……没想到这进展!改道飙车了!
“你车上有没有急救箱?我家有点远。”
赵尔春摇摇头。
徐洋拖着他下巴将人脸带过来,仔细看了看他伤口,血也没继续流了,伤口不宽不深,甚至不到要缝针的地步,就位置看着吓人。
他从兜里掏了纸巾,递给赵尔春。“先擦擦。”
*
车一路从三环向北开到六环开外,越发僻静。进了几条小路,终于见到小区。
小区在高压电线旁,外面有几个人散步。旁边是个公园,夜里黑黢黢的一片。
小区门庭比较雅致,写着“海棠观月”,徐洋摇下车窗和保安打了照面,保安就开门放人了。
“你在这住多久了啊?”
“五年。”
“好安静的地方,跟你气质特别搭。”
徐洋没说话,一路开到车库。下车后,带着赵尔春打卡上了电梯,一路到四楼。
这里三梯四户,入住率很高。十点多钟,从楼道窗户看下去,有刚下班回家的,有遛大型狗的,有情侣散步的。开门进去,徐洋这户不到六十平,一室一厅,装修一如他人,静中带着某种情绪。
迎门就是半米宽的水景,树根在里头长了青苔。客厅实为书房,近两米的整木长桌占去一半的空间。桌上堆积着笔、稿子、纸雕、3d打样,以及一台老电脑。玻璃杯很大,发绿,有格子花纹,里面还剩半杯水。墙上贴着各式各样的设计稿,格子陈列柜则是不同材质的雕塑样品,都起了灰。倒是窗台边的架子上支着几块四边形泥块,说不上是什么,像抹布。
徐洋让赵尔春坐在灰布沙发上,自己去卧室翻急救箱。
赵尔春深深吸了口气,书、泥巴、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这多有人味儿啊。
徐洋拿出急救箱的同时,也拿了杯热水。
“对不起,麻烦到你了……”赵尔春接过热水,看徐洋坐到他旁边,仔细挑选急救箱里的东西。
“你说你是直男,但为什么非得缠着我,不让我开工?”徐洋用双氧水给他简单清理了下伤口。
伤口被碰疼了,赵尔春嘶了一下。
“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应该的。”
“应该的?”
“就……清创本来就应该疼嘛,哈哈。”他干笑了几声,徐洋离得那么近,好看的眉眼近在咫尺,他呼吸变重了。幸好可以用疼当借口。
“我有给你钱吧。”
徐洋没理他。
赵尔春又道:“那是你的新作品吗?叫什么?”他企图扭过身子去指架子上的几块泥,被徐洋按了下伤口,“啊”地叫了一声,只好老实待着。徐洋明显不想跟他谈创作的事。
“你好闷啊。这样不好卖吧。”
“你不是我客户。”
赵尔春心里给自己掌了一嘴。这含糊的对话太双关了。他顾左右而言他,一会问人水杯哪儿买的,一会问打游戏吗看电视剧看综艺吗,一会又问一个人住想过养宠物没等等。徐洋只平静而简单地回答,直到替他贴好纱布,站起来,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信封,扔桌上。“这是前两次我收到的三千块钱。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是真的缺钱,麻烦你不要再打扰我。”
“就……”赵尔春眼神暗淡,垂下头来,“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跟你,同校的。”意思是有利害关系。
“你做这种事的,肯定不会把我的话说出去。”
徐洋一时无语。
“现在这气氛有点糟。你有没有酒?”
徐洋盯着他包扎得漂亮的伤口。
“没事……伤口疼比胸口痛好。”
徐洋从冰箱取出两罐幽州啤酒。“廉价啤酒,你喝得惯?”
“我在普通单位工作啊。”
徐洋先打开啤酒递给他,而后再自己打开猛喝了一口。
几口酒下去,热度上头,赵尔春感觉气氛缓和不少。这才开口道:“你真的是直男吗?”
徐洋冷淡地看着他。
赵尔春从他的眼神中发现一丝细微的不耐烦。“主要那天在酒吧,我看你对漂亮姐姐没什么兴趣。”
“我做这个,不配有兴趣吧。”
“你为什么缺钱?”
徐洋手中的拉罐因被挤压发出夸擦夸擦的脆响。
“我的事,你应该都知道吧?”
“啊?”
“我是说,你要查,很容易。”
“我想跟你平等交流。”
徐洋顿了一下。赵尔春说得不假思索,反倒让他有些无措。他把拉罐放到桌上,朝沙发上一靠。
“工作室早年让大企业拖款,周转不过来,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人跑光了,我一个人也没法接新单。学校的人脉也逐渐断了。”
“那钱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也没用了。工作室的房子还租着,我也不想住过去,现在主要就为挣这两套房子的水电和租金。”
“你还在创作啊……”
“不创作,万一有机会上门,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赵尔春突然笑了。
徐洋皱着眉头看向他。“穷人的生活,好笑吗?”
“没有没有,我是高兴,你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
徐洋愣了一下。他看了赵尔春一会,喝口酒,避开对方眼神,道:“可能我也需要倾诉。”
毕竟生活太难了。
赵尔春倒在沙发上,揉揉肚皮,又问:“那你怎么想着去欣悦啊。”他问得很谨慎,表现得很随意,总觉得这事比较敏感,但他真的想知道。
出乎预料的是,徐洋毫不介意,率直答道:“在酒吧街,有人过来要我信息,问我愿不愿意当模特。后来打电话给我才知道是拉皮条的。我不想用送外卖、开网约车这种工作消磨了精力,正好也觉得,这种工作,未尝不算体验人生,说不定有新的灵感。”
说完他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解脱一般。
“谁料还没开始,就遇到你。”
“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徐洋很怀疑地看向他。
赵尔春猛喝了一口,“啊”地叹了一声。“我就是有点……难受。”
徐洋依旧看着他。
“生而为人的烦恼。”赵尔春满脸苦笑,“我一直想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可是越积越多,越来越漫长……到嘴边,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那等你知道怎么说再说吧。”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跟你喝了酒,心里舒服多了。”
“嗯……”
“你刚才的意思是,我们以后还能一起喝酒聊天?”
“你不要再到欣悦找我了。”
“那就是说,平时也可以?”
“嗯……”
赵尔春高兴得狠狠闭上眼。
“伤口疼?”
“啊啊,没有,哦不,是,有点。”他闷了了一口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道:“我一直都觉得,你是那种自尊心很强的人,我老去干扰你,也是不忍心看到老同学做让以后的自己后悔的事。我见过一些人,为了买得起标志着所谓上流社会身份的……包、表、车什么的,就来干这个,然后连普通人的身份都迷失了。当然我不是说你啊,真不是,你为了理想,不一样、不一样。我就是觉得——”
徐洋打断他:“人活在世上,总要有取舍。”
赵尔春看向对方,徐洋话说得不咸不淡,但眼神飘忽,眼里明显压着愤怒。“其实真的不用……”
“要跟我平等相处,就麻烦你不要用这种方式施舍。”
赵尔春一寻思,肯定是因为自己说那些话惹人生气了。别的人能说,但作为食利者出身的他,没这资格。
在学校怎么都好,十年之后,人和人的相处怎么就画了这么多红线。
他突然脑子一转,道:“那这样,你帮我治病,我给你钱。”
“治什么病?”
“是这样的……我那个事不是只有你知道嘛,我觉得值得大价钱,男人的问题嘛……医生都解决不了。”
徐洋愣了一下,陡地醒豁过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赵尔春。“你是不是有病!你让我给你治阳痿?”
“就……嗯……”
“你不去找女人,来找我?你是不是直男?”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呃……”赵尔春慌乱地说,“我交过很多女朋友,一个都没成。就是这个原因……医生建议我找男的试试……”
“所以你那天才会来欣悦?”
赵尔春真诚地点点头。
“可那天我也没成啊!”
“你成了。”
“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最后你走的时候,我不是没追上来吗。那时候,我硬了。
“可能小兄弟反应比较迟缓。也可能酒劲上来了,跟你靠得比较近。你身上有股特别的气质,一生气就很明显,我当时实在没想到……十年来,对人,我第一次。”
赵尔春又急忙打补丁。“我回去看片儿,男的还是不行。可能就只针对你。”
徐洋脑子都懵了。“这算什么事儿?你一会跟我谈心,一会又来谈交易?”
“分开谈、分开谈。就当帮兄弟忙了。”赵尔春双手作揖,作祈求状。“这样你也不用被欣悦收中介费,不用在外面冒险。我的小兄弟也有希望了……”
看徐洋有松动,赵尔春又道:“你我都是直男,这事儿也不麻烦。上学的时候,大家不是经常互相打飞机的嘛。一个道理。”
徐洋仰头灌酒,谁料酒没了,将空瓶子丢垃圾桶。“……行吧。”
“那欣悦你就不去了罢。我还是照五千一次给你?”看徐洋表情别扭,赵尔春率先说道,“这样谈钱是怪别扭的,哈哈。”
等他直接说出来,徐洋的表情倒也缓和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