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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母亲即宿主

作者:芥子醒 当前章节:6139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22:48

第二天林清泉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折算一下。这一觉他一口气睡了十个小时。

反应过来时林清泉自己都有点震惊。

此等时长的睡眠在他身上是罕见的,从赛博朋克的前世到江户的今生,他每天都只用睡五六个小时,连午觉都不需要。

林清泉躺在晒出草香味的榻榻米上,还不想动。他发着呆,看着凝固在阳光里的草尘,看着每一颗草尘表面镀上一层金,空气中弥漫着草叶被晒干的味道,苦丝丝的。

就是这个时候目目从外屋走进来。

它一只手端着米粥,另一只手捧着个扁平的小碟。发育成熟的指甲扣在碗边,被阳光晒出彩色的润泽。端平的米粥蒸腾出热热的白汽,白汽组成一张幕帘,幕帘之后就是它的面庞。

一张充满混血感的立体的面庞。

“你做的吗?”林清泉枕起胳膊,打趣它,“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做饭。我记得从没有人教过你这个吧。”

目目有点不好意思,耳朵根都是红的。

它把米粥熬得极其浓稠。颗颗米粒悬浮在半胶状的汁水里,就像只掺了一点水的米饭,舀一勺子翻转过来都不会往下掉。旁边的小扁碟盛着炒鸡蛋,有焦黄的颗粒夹杂在炒蛋里。

这是一顿非常中式的早餐。

看到米粥的第一眼林清泉就愣住了。他没声张,面不改色地用勺子翻搅几下,安静地吃了几口。

等到将竹筷伸向小碟里的炒蛋时,他瞬间冻住,僵了很久后放下筷子,严肃问道:“你为什么会做这种炒蛋?”

一些记忆倏尔被勾起,就像有双手伸进很久没有打理的池塘,在里摸了半天,最终扯出一个锈迹斑斑、缠着海带的旧自行车。

林清泉想起来了。

前世的他特别爱吃一种炒蛋:将腌制的萝卜干切碎成丁,代替盐用来炒鸡蛋。这是他的妈妈云妮自创的做法。

炒蛋吃多了会油腻,可一旦加入萝卜干碎米,萝卜的清香就驱散了油腥,解腻的同时嚼起来清脆,别有一番滋味,把炒蛋和萝卜两种食物的优点结合到登峰造极。

这本是林清泉记忆最深处的味道。

自从到了江户,他吃到的全是半生不熟的鸡蛋。因为江户人偏爱生鸡蛋,喜欢用生鸡蛋拌饭,吃寿喜锅也喜欢蘸鸡蛋液吃,就连煎成固体的鸡蛋烧也会流黄。

林清泉忘了自己最喜欢吃什么。

如今目目却做了出来,摆到他的面前。

就像连自己都看不见的私密处被窥看到。林清泉寒毛直竖。

“你怎么会炒这样的蛋?还有这种稠得黏嗓子的粥……”他声音放得低低的,淡漠的表情很难窥探到他的所想,“你做的,从粥到蛋,全是我最爱吃的。连我自己都忘了我最爱吃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

隔着米粥的白雾,他们两人対视了一下。

目目的表情晦暗不明,只是认真地望向他,那双格外大的眼睛黑溜溜的,特别真诚。

当你想掌控某个东西时,实际上就是在被它掌控。

“目目,你也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吧。”林清泉的表情有些失控,“你能做出这种饭,就说明你之前就认识我了,而且你対我了解得还不浅,対吧?不过我现在最好奇的是,我们前世的时候是干什么的,彼此之间又是什么关系。这些你都记得吗?”

目目很认真在想,但并没有想出什么。

它坐在那自我僵持了许久,最终抬起头,无助地望向林清泉。

那双黑得无声的眼睛不空洞,精亮精亮的,专注地盯着一个东西就显得特别真诚。

林清泉本想说一堆攻击性的话语,可瞧它这一副温润无声的样子,只觉得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什么刀枪棍棒飞去它那儿都会失去杀伤力了。

驿站的屋顶传来玻璃风铃碰撞的玎珰声,很脆,好像彩色泡泡碎在耳边。

“算了……”林清泉又把自己哄好了,“管什么过去呢。光是这辈子,你和我的关系已经足够让我焦头烂额了。”

*

村长儿子的葬礼恰好安排在这一天。

村长妻子派人送来口信,邀请两人前来参加儿子的葬礼。

进入灵堂时,林清泉首先看见正中央的棺材,以及周围一水儿的白丧服的家属。

棺材里,村长的儿子身穿写满经文的白寿衣,胡须刮得干干净净,手脚的指甲都修剪得整齐。江户的入殓师会通过化妆让死者如同生时。他头朝北躺着,周围有两列僧侣在为他诵经超度。

系挂在屋檐的玻璃风铃开始作响,叮铃铃的传入屋里,就像小鸟雀跃,到处叽叽喳喳。

“感谢您抽空来参加葬礼。”村长走过来,用手帕抹着眼泪,“您能过来看我们儿子最后一眼,真是太好了……”

林清泉直言道:“其实,比起看您的儿子,我更想看您的儿媳。”

村长很明显呆了一下,“这……”

“不要误会。我就是有些事想问问她。”林清泉说,“她的丈夫死于魔力,她自然就成了最接近魔力的人,从她身上或许能发现事关魔力的线索。”

“您的心情我理解,但这做法恐怕这不合礼数。”村长为难道,“一个刚刚成为遗孀的孕妇是不能轻易见人的。连身为公公的我都要避讳,更何况您还是个年轻的未成家的男人。接下来三年,她都要足不出户,为尸骨未寒的丈夫守节……”

“都什么时候了,还守什么节?!”村长的妻子出现了。

她哭得眼睛红肿,但气势强大,走过来的时候还瞪了村长一眼,“发生在我们儿子身上的悲剧,不能再发生在村民的身上。你是怎么了?平时一口一个要为村子献出生命和人格,结果因为牵扯到自己的儿子,就忘记了这些吗?”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两位随我到家院来。”

*

失去丈夫的寡妇郁郁寡欢。

她直挺挺躺着,面如死灰,全身裹着新制的白丧服,宛如一条将死的白僵虫。从她微弱的鼻息间溢出低低的抽泣声,像是灵魂在抽筋的声音。只有这个声音还证明她还活着。

她多次在葬礼上哭晕过去。为了她的身体着想,她的婆婆差人将她送回了家。

“美咲,这两位是从玄武山来的大人。”村长的妻子拍了拍她,“他们需要问一些事关魔力的事。”

儿媳面色蜡黄,十分勉强地直起后腰,说了句:“初次见面,请多多包涵……”

她的声音混杂在风铃声中,哗哗啦啦传到耳边,刺耳得令人不适,就像鸟嘴在啄耳朵。

“敢问,在你怀孕的期间,你的丈夫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林清泉问,“还有,他接触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人事物吗?不奇怪的也可以说说。”

“没有。”儿媳回答道,“一切都在正常安宁地进行着。他対我很好,自我怀有身孕后时常给我买酸梅子,一点家务活都不让我做。”

她悲痛欲绝,动作缱绻地摸着自己鼓起的孕肚。

她的肚子有了明显的形状,隆出一个圆鼓鼓的轮廓,在那里有一条生命蓄势待发。

“如果他继续活着,他会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丈夫和父亲。”

林清泉看了眼她隆起的小腹,神情变得有些异样,问道:“你怀孕多久了?”

“不长。刚满两个月……”儿媳说完就开始抽泣。

一旁她的婆婆哀叹道:“医师诊出怀孕的那天,正是我儿往生的前三天……我可怜的儿子,刚得知自己要做父亲了而兴高采烈,结果三天后就……”

“不対。”林清泉定定注视着她的孕肚,“这种程度,不可能是怀孕两个月的样子。倒像是四五个月了。您也孕育过孩子,不觉得您儿媳的肚子比一般的孕妇要大很多吗?”

村长妻子被点醒,随即又陷入了深思,“我也曾觉得疑惑。但如果是双生胎的话,这么大的肚子就可以解释得通了吧。”

“不是双生胎。您儿媳的肚子里只有一个孩子,而且从外生殖器的情况来看是个男孩。”林清泉皱起了眉,“很奇怪。只是两个月的话,胎儿不可能发育到这种地步。而且,两个月的胎儿无法看出性别……”

儿媳却暴跳如雷,像个掀开的棺材盖从榻榻米笔直地挺起身。

因为过分激动,她的太阳穴青筋暴露,双眼通红,如同恶鬼附身,“你在质疑我说错了吗?!”

她的婆婆被吓到,捂着嘴问:“美咲,你怎么了?”

美咲突然发狠,跳起来掐住婆婆的脖子,一发怪力将她甩到墙上。重击之下村长的妻子直接昏迷了过去。

无数纤维在美咲的肌肉里生长,血管加粗加大,本来柔软纤细的女性躯干变得雄厚宽阔,好像一只怪兽从她体内破壳而出。

“你的孩子不是人。”林清泉镇定地対她说,“你怀的是魔胎。”

一阵风铃声从窗外传入,叮铃铃,一声一声清脆分明,好像一颗颗弹丸凭空爆裂。

目目迅速将林清泉护到身后,循着风铃声,望向窗外。

在那里,在拴满白丧结的花纹繁复的日式屋檐下,有一串随风摇摆的玻璃风铃。

林清泉反应过来,躲在目目背后,表现得兴致冲冲,“我们昨晚睡的驿站……就是小姐和车夫过夜的那间驿站,屋檐上头也拴着这种风铃。这风铃一定和魔力有关……”

“喂,不要以为认出我是魔胎就骄傲啊。”怀着身孕的儿媳像蜘蛛一样四肢爬地,声音粗哑,完全不像她本人,甚至完全不是女人的声音。她面目狰狞,肤色乌青,爬在地上,肢体扭动出极不科学的角度,看上去可怕得很。

魔胎以腹中子的形态,寄生于女人的体内。

母亲,就是宿主。

本来好好的一家三口,男人从内向外腐烂而死,女人腹中怀着魔胎,成了倒霉的宿主。

这是物语都写不出的怪奇事。

林清泉深切意识到:准爸爸们的猝死,只是这场魔力作祟的冰山一角。

风铃村的魔力,远比一开始所认知的要严重和扩大得多。

泡在子宫里的魔胎双眼大睁,口型和母亲同步地一张一合。声音从它嘴里发出,沿着母亲的骨骼和软组织传导到喉头和声带,像提线木偶一样,控制着母亲的表情和说话,“哈哈,从我诞生于母亲之腹的那一刻,她就注定活不过十个月了……不,她不是什么母亲,而是我的宿主,是一具孕育我的泥土。更确切地说,她整个人就是我的胎盘……”

“控制住她!”林清泉対目目说,“我要活体剖出这个鬼东西!”

目目却一动不动,如临大敌般地反过手,固执地将林清泉护在身后。

林清泉被它阻拦正想开口大骂,就听见人体炸裂的闷响,飞溅的血雾像沙尘扬起在半空,浓烈的血腥味像毛细血管生长在空气中,毛毛细雨般地簌簌而落,落在眼睫毛上。

于是他看什么都透过了鲜血的滤镜。

实际上林清泉站在高半头的目目身后,除了它的后脑勺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一声不落地听见食肉的口水声,呼哧呼哧大快朵颐的响动。

人体的骨骼在断裂,肌肉撕拉,牙齿磕上肋骨的磨动声。

这是一首来自地狱的和歌,清脆的风铃声犹如珠玉镶嵌在食肉的动静中,活像一盘点缀有高级起司的腐烂的肉。

许久,这恐怖的响声才停止。

林清泉挣开目目,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探出头的那一刻仍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

美咲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个头矮小、腹部异常鼓胀的小孩。

小孩遍身黏有黄白的胞衣,肚脐甚至有着一根被它自己咬断的脐带。

他意识到一个自己迟早也会经历的可怕的事实:魔胎觉醒,吃了宿主。

“我是以胎儿之身寄生的魔胎。”完成觉醒的魔站在宿主的血肉中间,舔了舔遗留在手上的血,从舔干净的指缝间瞄向目目,“感谢您。是大人您尊敬的光辉刺激到了身为魔胎的我,让我得以提前觉醒。不过,我也是注定会觉醒的高灵性魔胎呢,母亲临盆之时,便是我吃掉她而觉醒之日……”

魔的嗓音尖细似童声,笑起来时恰如钢锯。

形形色色的玻璃风铃碰撞,撞击声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蜂拥至屋内,一时间拥挤不堪。

魔忽然跪地,做了个端正的礼节,冲窗外的风铃大喊道:“感谢父亲大人!”

它称呼风铃为父亲。

林清泉大受震撼。

魔与魔之间,也会存在父子关系?

个中原委尚且不明,但此刻无疑是杀魔的绝佳时机。林清泉低下声音,“目目,先掏了它的心脏再说。”

还在跪地行礼的魔,突然一个闪现跳上窗框,托过金鱼形状的玻璃风铃,放到嘴边亲了一下,“我的生命是父亲大人赋予的。即使独立成魔,也和父亲大人融为一体,毕生都是父亲大人的一部分。除非父亲大人允许我为它而死,其他人等,都不配夺走我的生命。”

它将小小的指头指向目目,“即使是大人您,也没有资格哦。”

风铃开始疯狂地摇摆、响动,碰撞出妄自尊大的狂笑。

小孩模样的魔就在狂妄的风铃声中消失了。

与魔一起消失的,还有风铃。

这対诡异的父子魔同时隐遁了。

林清泉神情缜密,指节屈起抵在下巴尖,沉思道:“风铃是魔。以魔之身,在女人的身体里制造更多的魔胎。这些魔胎出生即觉醒,从而帮风铃魔达到吃人的目的。也就是说,风铃魔是魔父,借麾下魔子的嘴,去替自己吃人。稀奇!我也算是在魔力复苏中泡久了的人,因为见识到太多稀奇古怪的死法,内心早就対死亡麻木。可如今,还是第一次见到通过生孩子来吃人的魔。”

他面容整肃,“目前还不清楚风铃魔具体是怎么把魔胎植入女子身体的。但我觉得,和她们身体腐烂而猝死的丈夫们脱不了关系。”

目目静静聆听他作出推理,是一位绝佳的倾听者和实干者。

它的头发偏棕黄,阳光下会被晒成金色。此时发顶落了一层暗红的血,黏成一绺绺的。血水混合汗液沿着骨感的脸型往下滴,眼皮尽是浅淡的血红,使它看上去有一点暴戾和血腥的意味。

但林清泉清楚,它同暴戾和血腥及相关一切衍生词语都不搭边。

他替它擦去沾在眼帘上的血,装作无意状,边擦拭边问:“刚才,那只小魔为什么要称呼你为大人?它好像対你很恭敬。这让我想起了之前那只尸斑魔,也是卑躬屈膝地対你磕了头。”

他一个用力,忽然揪紧目目的衣领,拉近它,说道:“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你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我可太好奇了。”

两张脸孔相距很近,从中生出一股热气。像徒然出现的第三条生命,是鲜活和炽热的。

林清泉愣了下,即刻就松开了它。

“我们有必要再去找一趟斋藤家小姐和她的车夫了,目目。”林清泉神色如常,“她现在怀有魔胎,最多还能活八个月,要想活命不得不帮我们了,由不得她。”

他扯过目目的衣角要带它走出去。

结果目目转过身,背起在墙角下昏迷多时的村长之妻。

她被发狠的儿媳掐紫了脖子,头部又受到重击,疑似脑震荡,没几天功夫还醒不过来。

尽管目目没说话,林清泉从此举明显能知晓,它是想先将她送往医馆。

“真善良啊目目。”他心里涌出一堆团团绕绕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积郁在胸口闷极了,最后化成沉甸甸的没来由的东西,涩涩地说出口,“我们,太不般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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