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莲。
好听又独特的名字,林清泉像重新认识目目一般,心情十分微妙。
过去,目目作为他的寄生物、他的医侍、他的附属而存在着,没有身份、籍贯和姓名,使他就像目目的神,轻易地掌管他的一切。
而目目本身就具备常人所不具备的神性。那么作为神的神,就更加快意了。林清泉从掌控目目中,能得到隐秘的快感。
可现在目目有了自己的名字,相当于拥有了平等且独立的人格。
林清泉有种失去他的感觉,一时之间难受得不轻。
目目见他闷闷的没什么兴致,问道:“清泉,你不高兴吗?”
林清泉顿了几秒,问他道:“除了名字,你还想起什么了?”
“还想起,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目目说,“我本来在一个遍地枪|械的地方,霓虹灯能把眼睛晃得很痛,每时每刻都有抽不完的烟和……钱。”
“钱?”
“嗯。”目目努力地回想,“钱,钞票,很多很多成叠堆放的钱,还有刷不完的卡。”
“哟呵,你的前世很有钱嘛……”林清泉嘴上阴阳怪气地调侃,但心里酸酸的。
打从目目拉小提琴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了他的来路;而后来,目目做出极其特别的萝卜干炒蛋和稠得黏嗓子的米粥,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今生相遇的偶然,实质是从前世继承下来的必然。
“有我吗?”林清泉张口问道,“你的记忆里,有我吗?”
这次目目没有乖乖回答,漂亮的黑眼珠熠熠闪亮,反问道:“你想让我有吗?”
“我想不想的不重要。”林清泉手指尖戳了戳他的心口,“我只要听真相。”
目目沉寂了片刻,说道:“我没有关于前世的记忆,就连名字也是因为听见你的名字才想起来的。其他的一概不知。”
“你骗我。”林清泉上手,捏住他还在说话的双唇,强行让他闭嘴,“你会拉小提琴,还会做饭,做的饭还都是我最喜欢吃的,这我可没忘。”
目目笑着说:“你还是希望我的记忆里有你,对不对?”
“随你怎么说!”林清泉气恼地背过身。
目目贴上来,魔的胸膛紧贴人的后背,“我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小提琴、做饭算不上成体系的记忆,都只是手熟的技能。大概是前世太熟悉了,所以到这一世也残存了点印象。”
他从背后抱着林清泉,“很有可能,我们早就认识了。在你曾经作为林清泉、我曾经作为黑木莲的时候,就认识了。”
林清泉好像噤声的寒蝉,哑掉片刻说:“差不多该改口了吧。你想让我怎么称呼你?黑木莲,还是目目?”
目目看到他隐隐发红的眼角和抽动的眉心,“你想叫我哪个?”
“目目,我还是想叫你目目。”
“为什么?”
林清泉翻过身,表情是罕见的认真,“黑木莲虽然好听,但不是我的。目目这个名字虽然土,但他是我的。”
目目沉默了起来。林清泉不能夜视所以什么都看不见,视力的阻绝使他心底空落落的,“怎么,你不想被叫目目了吗?”
然而对面仍是没有吱声。
不知怎地林清泉心里泛起涩涩的酸意来,心像是被浓度低的稀酸静悄悄腐蚀掉。
这时候的他非常想触摸什么,于是去触摸目目,结果一上来就碰到了他的嘴唇。
他想拿回手,却被目目抓住了。几次试图抽回,对方抓得太紧,没有成功。
“之所以会有目目,是因为黑木莲已经死了。”目目说,“谢谢你给了我这个名字。”
目目只是随口起的名字,他这个表现却像如获珍宝一样。
林清泉自知自己德不配位,耳朵尖有点发烫,无措之下嗔怪他道:“得亏你碰见的是我,不是别人。不然你早就被人家骗死了!笨蛋!”
目目笑而不语,一个用力把他搂进怀里。
他抱他很紧,是紧紧箍住的紧,像是要把他活生生揉进自己的身体。
这似乎是魔渴求食用宿主的一种变相。
“清泉,我们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只有我们两个,在一个你绝对出不去的空间。你就这么躺在我怀里,乖乖的,不会也没有办法违逆我,就好像心甘情愿任我宰割……真幸福啊,我们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很坦诚,但透着一股子尖锐的冷气。林清泉打了个冷颤,“这话,真不像你在正常的时候说的。”
目目温和地笑道:“我才刚吃过你啊,没有比现在更正常的时候了。”
他们贴得很紧,胸膛与胸膛间没有缝隙,彼此呼出的热息像棉絮一样交缠和撕裂。
“目目,你身上好热。”林清泉说,“你比太阳还热。”
说着,他的手鬼鬼祟祟探进目目的衣摆,沿着腹肌的曲线来到领口处。顿了几秒,他扒掉目目的上衣,露出魔雪白光洁的身躯。
魔的身体雄健,锁骨硬得像扳手,连同斜方肌牵连出力量美感的人体结构。林清泉不知在哪儿摸到一处动脉,那里像突突跳动的电动马达。
魔比人更具有人的生命力。
目目反握他不老实的手,眼神沉沉,嗓音也是和眼神一样低沉的:“这么做……你不怕刺激到我要食用你么。”
林清泉捶他一下,温柔又小声责怪道:“傻瓜,这个时候说什么吃不吃的,多煞风景啊……”
目目听话地没再出声。林清泉抱了上去,“不穿衣服抱着,更舒服。你觉得呢?”
人是心随境转的生物,身体一旦赤诚相见,心自然而然就亲近了。
目目夜视着他洁玉般的身体,趴伏在自己怀中好像屈尊纡贵的小猫。他的桀骜、他的乖巧和谐地杂糅,通过赤|裸的胴体毕露无遗。
这是林清泉能给出的极致的真诚。
过去他那些居心叵测的算计、和不堪入目的恶德,都和赤|裸的身体一同赤|裸,好像亲眼见证他作恶的灵魂正在出窍,高调地冲自己张牙舞爪。
太坏了。林清泉的灵魂太坏了。
但是如此之坏的灵魂却正是目目的来源之地。他就是在那里实现了诞生、爱和觉醒。
这一瞬间黑木莲找到了正确食用林清泉的方法。
低级的食用,是具象化的咀嚼和咽下对方的血肉,只能吃一次;而高级的食用,则是吞噬他的灵魂,使得对方像虔诚无比的教徒,时时刻刻为自己献出皈依的心脏。
黑木莲想要林清泉皈依自己。
因为他想一次又一次地食用林清泉。
只能一次的话,太不够了。
一股狂热的欣喜直冲头顶。他心开意解,自说自话:“我找到了……”
林清泉疑问道:“你找到什么了?”
目目当然不会把我要一次又一次食用你的决定说出口,那样绝对会把林清泉吓跑。
林清泉表面上举动轻佻,似乎没有底线,好像能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情都愿意做,他也乐意承担不择手段的骂名。
但他其实是有底线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黑木莲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包括林清泉本人。
他低下头,双唇停留在林清泉的眼帘处,濡湿地亲了一下,“你说,我是不是在这里出生的?真想念,能不能让我再进去一回?”
果不其然,林清泉变得又羞又恼,全身烧红得发烫,立刻就把方才的疑问抛之脑后,窘迫的模样十分可爱,“你……你怎么老是胡言乱语的!一顿吃多了撑出毛病了吧。下次少吃点,饿能治百病,听说过没……”
目目暗暗一笑,深深嗅闻林清泉的发间,让他的气息融入自己的胸腔,同时意识到这是温泉夜后自己的第二次觉醒。
而且,林清泉还能让他再觉醒无数次。
“不开玩笑了。”他温柔地开口,“我想说的是,我不吃你了。”
他的眼瞳深黑,黑得就像拉到尽头马上就离弦的箭,毫无余地可言。
可他的眼睛有多黑,林清泉是看不见的。
林清泉并不当真,“唷?你良心发现了?”
“算是。”他说,“我不吃你了。”
“你现在是清醒的,说的话不算数。等你发起疯,不知道要怎么折磨我。”林清泉叹息道,“你咬了我三口,一口比一口大。照这个速度下去,我估摸着早晚有一天,你控制不住把我一口闷了。”
目目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我也怕控制不住。越是每天面对你,就越难控制对你的邪念。现在已经发展到,你哪怕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只要看你一眼,我就会……”
林清泉噫了一声,“你别吓唬我。”
“我没有吓唬你。”目目摸了摸他的头发,“所以,我们去找防止魔吃宿主的办法吧,就像当初找阻断我觉醒的办法那样。”
林清泉瞥他一眼,“你真有这么好心?”
“当然是真的。”目目说,“我一直都很好心,清泉你不是最清楚的么?”
林清泉打了个呵欠,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善心泛滥的笨蛋……那种办法说找到就能找到的嘛?我们之前找防止魔胎觉醒的办法,努力得要死却连个影都没有,更别说这个了。别想太多,快睡吧……”
说完他很快就没声了。
目目凝视他沉睡的脸,幽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反射出高亮的荧光,像个在暗处偷盯猎物的豹子,“清泉,你睡着了吗?”
他意料之中地得不到任何回应。
目目笑了,捞起林清泉的下巴,咬住他的嘴唇。
连被我催眠了都没察觉,你才是笨蛋。
*
从穿越以来,从关东辗转到关西,林清泉这三个月里处于奔波和担惊之中,很少睡得好。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连梦都没有做,全程深度睡眠。睡到好像掉进黑油中,睡到好像混沌初开还没有生命诞生的阶段。过度的深睡就是抛弃自我,思维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这一觉似乎把这辈子缺的觉都补了回来。
林清泉是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吵醒的。
他迷迷瞪瞪的,迷离的眼看见地牢门大开,黑暗狭隘的甬道燃起松香火把。
因为是刚醒,火光像镭射激光一样刺眼。
映入眼帘的是两张熟悉的脸,一红一白的阴阳师和阿倍神主,坐落在地牢的洞口,背后的火光像三途业火般地燃烧。这两人好像前来勾魂的黑白无常。
这一瞬间像做梦一样。
“该醒过来了,清泉。”目目的声音像钟晨暮鼓。
他白衣翩翩,站姿高贵,像个不染世俗的谪仙,马上就要乘着火光羽化而去,“有人来找我们了。”
林清泉从石床坐起,睡眼惺忪,“我死了么……我们一起死的吗?”
目目笑道:“我倒是希望如此。”他的笑容很阳光,一点阴恻恻都没有。
这会子林清泉一下子清醒了,怪他道:“你说话怎么和镜阿祢似的。”
他睁大眼睛,发现两个人的衣服都整齐地套在身上。尤其是目目,他还是那么阳光正直,像日行十善业的天人,抑或是佛经里描绘的七宝池中的莲花。
“小林家,我们是来探监的。”阿倍神主悠哉摇扇,俨然狐狸仙人的姿态,“看你气色不错,被关在地牢里很开心嘛?见你状态如此之好,我也觉得甚好。”
“你就不觉得你该给我磕个头么?”林清泉冷笑,“这世上根本没有三神器。你堂堂的大社神主却给人瞎指路,不怕有天眼睛瞎吗?”
阿倍神主哈哈大笑,“我真冤枉啊,小林家误会我了。”
他摇起来他那标志性的纸扇,乱得打绺的须发随扇风摆动,“这地牢没有窗子,真是闷热,需不需要我为小林家扇扇风啊?”
他手上摇着一把硕大的纸扇,比林清泉见过的任何纸扇都要大。
扇面是空白的,准确的说应该是粉白色,厚实的一层,扇出的风呼呼响。灰白的扇骨不同于寻常的扁竹,是圆柱形。
是人。
扇面是人的皮肤,扇骨是人骨磨成的。
林清泉笑笑,因为有力量强大的目目在身边,他有恃无恐,说道:“怎么,你是来取我的皮肤和骨头做扇子的吗?”
“小林家别把我想得那么坏嘛。”阿倍神主露出无奈的笑,“这是法器,扇面和扇骨皆来自临终时忏悔的罪人,征得过他们的同意。本该下地狱的罪人,因为同意为制作法器而贡献皮骨,从而免除了下地狱。”
他把由人体制造的扇子展开,像逗小狗一样,对着林清泉呼扇两下,“这一把,可是功德扇呢。”
林清泉是听说过的,在阿倍神主还不是神主时,制作过奇奇怪怪的法器。“锁心锁”就是其中之一,这把功德扇也是。
“我对积功累德之类的都没兴趣。”林清泉说,“如果你是来向我炫耀你收了多少功德的,或者是想让我献出身体做功德,那你请回吧。”
神主笑道:“非也。我们来是为了告诉小林家,我和阴阳头在昨晚做了一次占卜,是针对三神器的占卜,有很多新的发现。小林家有兴趣知道吗?”
林清泉勾起嘴角,“你的占卜很准吗?”
“唉,看来小林家对我敌意不小啊。”阿倍悠然一笑,机灵的眼睛投射向林清泉,又转移到沉默不语的目目,顿了一会,脸色变得意味深长,“你们不是有打算找阻止魔吃宿主的办法吗?我阿倍,说不定能帮到你们呐。”
他果真还是神通广大,居然将两个人在地牢里的枕边话都说了出来。
林清泉的脸唰地烧透了,心提到喉咙,比第一次看见魔时还要紧张。
他不是脸皮薄的人,某些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不知脸皮为何物,但他非常不喜欢和目目的私下被揭开。
那是他给自己规定的最后一块净土。
他语无伦次,“你……你们别卖关子,要说就赶紧说。”
红狩衣的阴阳师往前走了几步。
皇室笃信神,专门设立阴阳寮来负责占卜、测算和观相。这个红狩衣的阴阳师就是领导阴阳寮的阴阳头。
因此不同于自由自在的阿倍神主,他的职责是为皇室服务的公家。
阴阳头正色道:“我们所得的神谕是:阻止魔吃宿主的秘密,就藏在三神器里。”
这和阿倍神主曾经给的神谕换汤不换药。
林清泉想卸了石床打人,“这什么糊弄人的玩意!难道不是和上次一模一样么?!你们不会是忘了换模板回复的吧……”
“哎,小林家,请不要不尊重神谕。神谕来自于神,不被凡人所轻易破解是正常的。”
阿倍神主声色俱严,“至少可以下结论,防止魔胎觉醒、防止魔吃宿主的秘法都在三神器里。这么看来,三神器是压制魔力复苏的关键。只要找到三神器,就能重创魔力。”
找三神器,又是找三神器,永远的找三神器。
林清泉冷笑道:“我看过了,这世上压根不存在什么三神器。”
阴阳头说道:“草薙剑、八尺琼勾玉、八咫镜确实存在,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它们的位置,和坊间流传的不一样。”
“师兄说得没错。坊间流传,三神器由皇室世世代代继承和供奉。可事实并非如此。抱歉在上次我相信了坊间的传言,给了你错误的指引。”阿倍神主说,“这次,在师兄的帮助下,我们专门做了一次位置占卜,对于三神器在哪有了新的发现。”
“真的么?”林清泉阴暗地说道,“我可是上过一回当,休想再骗我!”
“小林家,还记得我寄给你的第二道神谕吗。”阿倍神主说,“那是你的个人神谕。你仔细想想,从你自玄武山出发来到皇宫,这当中你所经历的,是不是一一都验证了呢。”
【大变遇小变,变上加变;然变与未变,并无差也】
【祸与福无差,佛魔无差;且醒与未醒,亦无差也】
要说祸,林清泉最近的祸便是魔胎觉醒;但也正是目目觉醒,使他逃脱了忍者的劫杀。祸福无差说得通。
至于佛魔无差、醒与不醒的无差,大概率是说的目目——即使目目觉醒成魔,仍没有立刻吃掉宿主,两人的相处和之前并无不同。
“后半句我尚能体悟,前半句呢?”林清泉问,“大变小变,又是指什么?”
阿倍神主轻轻一笑,“这是小林家的个人神谕,我只是传达者。指的是什么意思,当然要小林家自己体悟。”
摇晃的功德扇在火光中呼扇,保养良好的皮肤和骨头发出细腻的光泽。
沉默片刻,林清泉想了想说道:“我就再信你们一次。三神器在哪里?”
阴阳头说道:“奇妙的是,关于三神器的位置,我和师弟占卜出了不同的结果,就像大善和大恶那样,截然不同。”
林清泉又要发作。目目在后面按下他躁动的肩,“敢问,两位的占卜结果分别是什么?”
阴阳头说:“我的结果是,三件神器各在不同的地方。”
他身材瘦长,面容清秀,天然生长的细长的眉颇具仙人之姿,和阿倍神主同样有着超脱的气质,“草薙剑在关东;八咫镜在关西北端的玄武山;而八尺琼勾玉则很近,就在当前的这处皇居。”
阿倍神主摇扇笑道:“而我的结果是,三神器共存一处,但位置是流动的,并不固定。”
一红一白的两个人并肩而立,像世界的极与极撞在一起。
究竟谁才是对的呢。
“我选择阴阳头大人的占卜,至少他给出了确切的位置。既然三神器之一的八尺琼勾玉就在这皇居,不妨就地一寻,也能很快验证占卜得对不对。”
林清泉说完,又幽幽看向阿倍神主,用一种像极了挑衅但不完全是的口吻说道:“我选择相信阴阳头大人,您不会介意吧?”
阿倍神主悠哉地道:“怎么会呢。当初是师兄将身为小叫花子的我捡回了师门。你相信师兄,比相信我还令我开心。”
他将功德扇最大幅度地展开,有鲜红的血从扇骨渗出,染红了皮肤,像朱砂刺青一般在皮肤上流动,渐渐形成血色的图案。
图案是一只笼子,笼柱上缠绕着长长的藤茎,藤茎的顶端绽放出两朵花。
那是菊花。
“瞧,功德主们给我发来了消息。”阿倍神主指着扇面上的血色图案,“菊花开到地笼里了。小林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清泉思索一下道:“怎么着,还要我一边坐牢一边养花?”
阿倍神主和阴阳头都大笑,“菊花是皇室的家徽。出现这种图案意味着,有皇室成员要进地牢了。一,二……啊,还是两朵,说明有两位皇族要来这地牢呐。”
以人的肉身制作的可以预知未来的法器,有着一丝邪性。目目问道:“从扇子中,能看出他们什么时候会过来吗?”
阿倍神主道:“当事人破悟扇意之时,即是诸事发生之际。”
甬道里响起队列的脚步声。
火把映亮皇族鲜亮的丝缎料子,反射出大片细腻得像奶油的光泽。皇帝走在高举的帷帐下,后面跟着一众侍官,排场很大。
他们都迈着小心又端庄的碎步。整个队伍像一只鲜艳的多脚毛虫,静静挪了过来。
林清泉发现了不对。
只有皇帝一人,扇面上的另一位皇族呢?
阴阳头和阿倍神主行了礼,归入了队伍。皇帝由两个侍女扶着,说道:“小林家,吾是来接汝出狱的。”
皇帝脸色苍黄,分明是状态欠佳。
林清泉多多少少有点诧异。
这里是关押重刑犯的地牢,他入狱仅仅一天,自居尊贵之体的皇帝就亲自过来,要接他回去,很难不怀疑这背后有蹊跷。
“出了什么事吗?”他问。
火光在皇帝疲惫的脸上蒙起黑影,“在汝入狱的这一晚,皇居出现了魔力作祟。吾认为,这是神明对吾将大善关进牢狱的惩罚……”
魔力作祟,是花魔吗?林清泉翻过手掌,那片肉感十足的玫瑰花瓣还在掌心,像心脏一样跳动。
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期待,“是什么样的魔力呢?”
皇帝的眼珠只是往边上轻轻扫了一下,就有一位眼明心细的侍女走了出来。
她用褐黄色的木梳盘发。在众人面前面不改色地卸掉重重的腰封,拉下和服的领子,女子纤弱的臂膀和白嫩的乳|房便显露出来。她胸口的皮肤像润油一般光滑水灵,然而在心口的位置,却有一枚金属锁孔——
一枚圆的、灰铁色的、亟待被打开的金属锁孔。
“哎呀呀……”阿倍神主摇着功德扇,从他脸上看不太出是喜是哀,“人的心口竟然会长出锁孔。如今的魔吃人的花招真是越来越多了。”
林清泉在视内中发现,锁孔之下并没有别的怪异的东西。
那枚锁孔就好像人体自然生长的一部分,成为类似皮肤斑点之类的存在。
人的身体表面出现有锁孔,那钥匙呢?倘若有钥匙,拧开锁孔的话会发生什么?
可以断定这不是花魔,但也算是有创意的魔,想必灵性不低。
比起对人生命的怜悯,林清泉更多感到的是惊喜。许久未见到这种有趣味的魔力了。
比起老死、病死等充斥着迟暮、悲凉和痛苦的死亡,中了魔力的死法则更加新奇。
百花齐放的死亡,就是魔力复苏时代的魅力。
“神谕说大善会是魔力的终结者。吾期望汝即刻出狱,以神赐的大善之力,除掉在宫廷作祟的魔。”皇帝神情暗沉,“明太郎大人近几天都在皇居……吾不希望因为突然降临的魔力而让他不安。”
皇室仰仗幕府而生存,皇帝处处要看明太郎的脸色,生怕皇居里的魔力波及到明太郎,从而影响幕府对皇室的态度。这种焦虑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想到这,林清泉笑得狡黠,“您真的想要我出狱?”
“这是自然。若非真心,吾何必大费周章,如此兴师动众?”
“那太好了。不过我还是那个条件:我的医侍,也就是你们眼中的大恶,要跟我一起出狱。”林清泉说。
皇帝看了眼目目。对方虽表情沉稳,但是眉眼间流荡着凌驾于云层之上的冷,那是在人类身上难得一见的气质。
他瞬间为难起来,“不行啊。此人是大恶无误,出狱的话岂不是助长魔力?!”
“陛下,请您切勿臆断。”阴阳头出声劝阻他道。
“大善、大恶是来自两种角度的解读。您可以理解为两个人,也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阶段,甚至可以不是人而只是两种现象——在神眼里,人和现象是平等的,甚至连大善和大恶都是平等的。唉,谁懂神的深意呢?这世间万千诸法无一不在衰败和变易之中,可又在衰变之后获得新的重生,就像落花化泥进入下一轮花季,就像人死后进入下一道轮回……这世间不过是一场以不死的本性去演绎生生死死的假象呐,假象哪里会绝对的坚固呢?拿凡人不平等的眼光去臆断神谕,然后再把大恶的名头永久安放在一个人的身上,要不得啊。”
阿倍神主摇着功德扇笑道:“不愧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师兄所言极是!”
皇帝面带犹疑,费了很大的决心才点头答应了,“……既然如此,吾也要提出条件:出狱之后,小林家和他的医侍需要执行吾的两道旨意。”
林清泉喜逐颜开,“请说。”
“第一,吾要你们除魔。”皇帝下令道,“特别是大恶,此人当着众人的面杀死一位高官……吾以将功赎罪的名义暂时释放他。倘若他不能办到,那就只好请他再回到地牢了。”
林清泉大笑起来,眼中有不可忽略的骄傲,笑道:“听见了没,目目,陛下让你除魔呢。这个科目,你擅不擅长啊?”
目目一本正经地应答:“我会尽力的。”
或许是因为先入为主,皇帝看着这个沉稳又俊美的男子,竟持续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不禁往后退了退,清咳两下,说道:“关东小林家的盛名远扬。吾虽在朝堂之上,却也听日暮提起过汝的本事。因此吾的第二道旨意,便是要汝任职御医,永居皇宫。”
皇帝的心情很好理解。他在把有价值的人留在身边。
无论是远超当代的医术,还是他坚持相信的大善,都证明林清泉对他而言有价值。
只是在目目觉醒的那一刻,做御医对林清泉而言就失去了价值。
“我本来就是医生。对我来说,在哪儿瞧病都只是换个问诊台的事。”林清泉婉拒道,“可是您不曾考虑过,皇居里有别人不能接受么。”
皇帝不解地问:“此话是何意?”
“我的医侍时常跟随左右,几乎与我形影不离。”林清泉说,“皇居里的金枝玉叶们,有谁敢在看病时,接受所谓的大恶在一旁望闻问切?你们不怕么?”
果不其然皇帝露出了恐惧的神情。林清泉敏锐地捕捉这一破绽,乘胜追击似的地道:“既然怕,我便不能接受此重任。否则我这御医岂不是尸位素餐?”
“我不怕。”男童稚嫩的声音在队列后头响起。
侍官们排开两侧。在队列的尽头,一个非常眼熟的小男孩从轿子上跳下来,和服上的黄色祥云闪闪发亮。
他的小手还包着一圈圈药用的白纱布。那是喂畸魔糖水时留下的伤。
阿倍神主在一旁笑着道:“啊,是小皇子啊。我就说嘛,功德扇不可能出错的。”
林清泉这才得知,那个被他骂作废物的小男孩竟然是皇子,也就是扇面上的第二朵菊花。
“我不怕。”小皇子蹦蹦跳跳来到林清泉面前,像青春期里喜欢在异性面前逞强的小男生,挺起胸脯,骄傲的拇指尖指着自己说,“我一点都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