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黎明,在虫子还埋伏在晨露时,林清泉和黑木莲就已经衣着整齐,坐在营帐里,准备第二轮视内。
熹微的光线像白色的灰尘集聚在帐布,薄薄一层。
帐内黑木莲的皮肤也蒙上面纱般的暖色,让这尊希腊雕像有了一丝温度,甚至栩栩如生,乃至于一切死亡和无常到他这里都成了愚行。
林清泉朝他挪近了点,半个身子靠着他。黑木莲问他道:“累了?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确实没睡好,因为和你分房间了。”他嘟囔,“还不如睡小点的地方呢,还能枕着你,你的胳膊可舒服了。”
他不知道的是黑木莲已经是黑木莲,不再是以前那个轻易就被撩到脸红的魔胎了。
质变的差异早已在他为所欲为时悄悄完成。
再加上,昨晚两人在溪边対欲望直接的抚慰,有层纸破掉,于是暧昧像失控似的突飞猛进。
黑木莲想要和他有更多的身体接触。
炙热的视线像盖雕像的织布落在林清泉身上,黑木莲轻笑,“那你说到就要做到。”
林清泉一愣,要坐起来却被他按住,再次尝试又失败了。
他慌了,“目目,放我起来……马上就来人了。”
“那又怎么样。”黑木莲说,“我本来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该怎么靠就怎么靠。”
林清泉被他说得脸红,手忙脚乱地端正坐姿,表面正襟危坐,实则心脏怦怦直跳。
命运的洪流已将两人调换了性格。
视内开始,连着看了三十来个人,两人敏锐地发现,长着钥匙的人没有昨天多了。
“为什么?”送走一个御三家后,林清泉嘀咕道,“三十多人里只有两个有钥匙,比例好低。昨天可不是这样的。”
黑木莲深思片刻,“钥匙脱落了,有人藏着不肯交。”
长钥匙的人,是这场魔力的既得利益者。不肯交钥匙的行为可以理解,但不能原谅。
“有办法寻回那些钥匙吗?”
“几乎不可能,钥匙很小,有意隐藏的话无异于大海捞针。”黑木莲说,“照这趋势下去,我们能收的钥匙只会越来越少,甚至归零。”
“魔吃人会让界变强。这么任它吃下去,别说皇居,整座江户都得完蛋。”林清泉有点忿忿,“人类真是太不争气了!”
此时帐子翻动,滚进来一匹绸布,紧接着竹青色的木屐踩在上面,进来一具珠圆玉润的身体,以及披在这具身体上的黄色祥云。
飞鸟皇子来了,怀里抱着一只三花猫。
“我病好了!”飞鸟生龙活虎,“你忙吗?”
“很忙。”林清泉本来就心情不好,飞鸟一来弄得他更烦躁,“昨天晚上我才检查过您,您没有中魔力。回去吧,后边人还排着队等着呢。”
“我过来不是为了让你看我的,我来是想看看你。”飞鸟撸着三花猫的头,“看,我养猫了,我的猫也想看你。”
这小孩变嘴甜了,但嘴甜这种品质不是小孩该有的。林清泉心中生疑。
“你养猫了,什么时候养的?”
“养了很久了,一直没抱出来给你看。我可喜欢猫了,摸它的时候就像被自然接纳了一样。”飞鸟说,“你想摸摸它吗?”
“我不想。”林清泉非常干脆,“要视内的人多得能排到皇居外面,我真的没有时间做这事。”
“可是它很可爱啊。”飞鸟挠了挠三花猫的腮,“虽然有的时候不听话,还会咬人挠人,但就是这样才更可爱。真的,小林你摸摸它吧,它真的好可爱啊。”
林清泉冷下脸,“我対猫不感兴趣。”
“我想摸摸。”沉默许久的黑木莲突然开口,让飞鸟和林清泉都很惊讶,“可以麻烦您的仆人把猫抱过来吗?”
飞鸟升起一丝憎恨,却又像个卧薪尝胆的君子,把三花猫交给了侍官。
黑木莲抱过猫,洁白的手指陷入蓬松的猫毛中。他耐心地给猫顺着毛,最后从猫的右胁摸出了一把钥匙。
“看来小猫也有想要的东西。”他驾轻就熟地做好标签,把钥匙存封进箱子。
不是没见过大恶的神通,但再次亲眼看到还是不得不折服,以及嫉妒。
这通神力是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一想到这儿飞鸟皇子就又妒又羡,杵在原地一时语塞。
猫异常乖巧,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好像一块融化的虎皮蛋糕。
林清泉忍不住摸了摸猫的头,“它还真的挺可爱的嘛。”
黑木莲把猫放回到地上。猫围着他喵喵叫了几声,才回到主人飞鸟那里。
情敌的一举一动都能使人怒不可遏。飞鸟皇子想发怒,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必须韬光养晦,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要诱骗林清泉、把他弄到手,这才是他今晨赶早过来的目的。
赢和耍帅不重要,重要的是占有和得到。他在袖管里攥起拳头。
“我赶早而来,其实是想帮助小林你的工作。”飞鸟说,“我听说下人告诉我说,今晚在藤屋将要举办一场竞价会。”
“什么竞价会?”
“就是宾客们争相出钱,谁出的钱最多,谁就能买到别人身上的钥匙。”
气血上涌,怒火裹挟满腹惊疑齐齐轰上脑袋。林清泉拍案而起,又气又惊道:“还有这事儿?!”
飞鸟很高兴能引起他这么大反应,自豪感油然而生,“千真万确!很多人都会去的。我想着……这种事情一旦成真,就会给小林你造成困扰嘛!所以就过来跟你说了。”
林清泉黑着脸问:“是谁发起的竞价会?”
飞鸟用邀功的语气说道:“是明日花。”
“明日花啊……”那就不奇怪了。林清泉得知始作俑者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么会发魔难财、这么会从人的身上吸血,毫无人性,除了魔还能有谁干得出来呢。
“小林今晚会去吗?”飞鸟问。
“我当然会去,谢谢殿下您告诉我这些。”林清泉展开一无所动的微笑。他多看了几眼小皇子的脸,弄得飞鸟心如擂鼓,“您好像没有重复说话的口癖了,做得很好。”
飞鸟眼圈发热,饱满的面颊也发热,可以说是面红耳赤。
他过来,是想以竞价会为由,将林清泉诱骗到那里,然后在背阴处找机会下手。
但这个人是能自救的,只要他专注地看向自己,并且投以微笑。
“那我们今晚在藤屋见!你一定要来哦!”小皇子叫喊起来,“要来哦要来哦要来哦!”
他一路踩着黄色祥云,像个猴子蹦蹦跳跳地走了,十分雀跃。
“我和你一起去。”黑木莲说道,“等到视内结束,我们一起过去。”
林清泉思量良久,“要不我们把这事告诉明太郎,带人去把竞价会给一锅端了?”
黑木莲盯着他看了会,幽黑的瞳孔显得冷艳,架构在他背后的蓝屏风在皮肤反照出汪洋的颜色,很冷。
他反问道:“小皇子说的话,你信以为真了?”
林清泉被问住,他接着说:“万一有差池,就是在消耗幕府対我们的信任。我们先过去探探实情再说。”
*
到了夜晚。更钟被敲响,两人从坐了一天的营帐走出。
此时雨下了半个白天,水汽弥漫和灯笼的烛光撕咬得严丝合缝。雨水反射光线,世界像涂抹上一层指甲油那般油亮。
黑木莲站在雨光里撑起一把竹骨番伞。他转个身,向林清泉伸出手,墨蓝的天光爬上他雕琢过的眼角,“走吧。”
这个画面就像烙印烫进眼底。生命中总有些终生难忘的场景,是在不经意的瞬间完成的。
林清泉愣了愣神,抓住他的手,“那你带我走。”
他的目目先把他的手放到嘴边亲一下,才拉上他一起步入雨夜。
藤屋位于皇居的西北角,是架在天然温泉之上的木屋,屋顶铺着青草。
关于藤屋的来源有个奇谈。
藤屋建于皇帝的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当时适逢一年一度的宴会,将军带着最小最宠爱的儿子来参加。贪玩的将军之子跑到西北角,偶遇了当时也是孩童的皇太子——也就是飞鸟的高祖父。
两个幼童手牵手的一刻,有温热的泉水从地里涌出,形成了这片温泉。
一个是将军之子,一个是朝廷的皇太子,这两个孩子从此结下了终生的友谊。将军之子经常来皇居找皇太子玩。为了让小儿子玩得开心,将军便建了这藤屋。
一进藤屋,林清泉就闻到浓浓的硫磺味道。
“大驾光临,两位大人请出示邀请函。”接待的侍女展开热情的笑,涂白的圆脸在氤氲上涨的蒸汽中,好像红绿灯一般耀眼,“只有持有邀请函,才能给两位浴衣换哦。”
“还有邀请函?”
“是的呢。”侍女亮出一枚鲜红的花瓣。花瓣有半只手掌这么大。值得注意的是,这次的花瓣被镂刻成了文书,“这是邀请函,很特别吧。明日花小姐给每个有资格进场的大人都发了呢。”
明日花把自己的界制作成了精美的镂刻品。
林清泉笑着问道:“姑娘,你喜欢这个花瓣吗?”
“当然,这是太夫亲手赠予的,会好好珍藏的。”
“你可别喜欢这种东西啊……”林清泉说,“不然,会死的。”
侍女不以为然地笑起来。
水蒸气像沸腾的鱼汤,熬煮得愈发浓厚。她雪白的脸隐秘于蒸汽后头,像是被白汤浇筑了。
等到蒸汽散去,出现的是更为惊艳的明日花的脸,“啊,可你们是天降而来的贵宾呐,请上座吧。”
有的魔连化出一个健全的人形都做不到,有的魔却能化出多个不同的人形。魔力之悬殊,让人不禁联想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明日花拿出两个狐狸面具,“只要是入场的人就要戴面具的哦。”
林清泉问:“你叫了多少人来这里?”
“除了幕府和朝廷的人,凡是有钱的都叫了,应该都能来的吧。”明日花说,“啊対了,我还招募了一些长着锁孔或钥匙的平民下人,他们才是这场竞价会的猎物。”
林清泉冷冷道:“要我说,肯定没有人来。这种出人命的游戏谁玩啊!”
明日花一脸的云淡风轻,往里一指,“这边,请随我一看究竟。”
走过庭院的温泉,蒸汽逐渐褪去。视野豁然开朗,庭院尽头是用作歌舞伎表演的舞台,那里即将上演竞价钥匙的戏码。
而舞台前方的席位,几乎座无虚席。
衣冠楚楚的人们一人一席,每人都戴着狐狸面具,矮桌上面都摆了果子和酒。
“您低估了富人的乐趣呢。”明日花看着林清泉震惊的表情,悠悠笑着,将最中间的两个席位留给了他们两人,“啊,対了,在竞价会开始之前,有木偶戏要看哦。”
林清泉入了座,黑木莲就在他的旁边。
三味线和太鼓震动。舞台上竖起屏风,高高架起的操作台上,出现一只木偶净琉璃。
净琉璃很破旧,眼珠也没了。另一端出现一只黑衣木偶,黑衣木偶将破旧的净琉璃抱进怀里,再一松开,净琉璃就焕然一新了。
但当净琉璃伸出两条胳膊,想要反抱住黑衣木偶的时候,黑衣木偶就不见了。
净琉璃循着黑衣木偶消失的方向,一瘸一拐地移动,最后也消失了。
操作台缓缓降落,出现了操作木偶的人。
是那个捧裙摆的小男孩。
林清泉惊愕住了。
“什么嘛……演到一半就结束了。”台下的富商们十分不悦,纷纷抱怨。
小男孩和林清泉対视一会,便兀自抱着三只木偶退去了幕后。
有晕眩感自头顶而来。这种感受说不明道不清,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但就是深感震撼,“清泉,清泉……”直到黑木莲出声,林清泉才回过神。
“你的额头和后背全是汗,没事吧?”
“没什么。”林清泉镇定下来,“突然心悸了,可能是累的。”
黑木莲抬手就要给他擦汗,但后面传来小皇子尖利的呼唤,“不准碰小林!”
两人双双回头,看见小皇子摘掉了面具,居然就坐在林清泉的正后方。
他対黑木莲敌意满满,但嘴唇发着抖,一副色厉内荏的纸老虎的样子。
很容易就能察觉到他的紧张和不安。
差点就把这个麻烦小孩给忘了。林清泉嘴角抽搐,“您还真来了?”
“那当然了!我们约定好了要一起来的呐。”
他看了林清泉的眼睛,又心虚地躲闪。今晚他怀揣阴暗的目标而来,行为举止也阴暗了。
他紧紧把钥匙攥在手里,而他的手距离林清泉背上的锁孔不过咫尺。
为了今晚能顺利捕获小林清泉,飞鸟买通了这一排的席位,并且在自己的席位下藏了把剪刀。
接下来,他只要找合适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衣料剪开,露出锁孔……霎时间就能把林清泉变成他的东西。
他的感受如同升天,仿佛已经凯旋。
林清泉倒满了酒杯,开始対软糯可爱的和果子们大快朵颐,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要被伏击。
笑意盈盈的明日花走上台,“大人们久等了,竞价现在就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一対中年夫妻。
这夫妻俩都长着锁孔,也都各自持有一把钥匙。
妻子开口说道:“我们的锁孔是为彼此长的,钥匙也是为彼此长的。”
她灰头土脸,丈夫也是灰头土脸,两人都比没什么精气神,衣服破旧,连颜色都难以辨别,像从黑白电影里捞出来的龙套角色。
林清泉问道:“为什么来卖钥匙?”
“我们需要钱。”妻子说,“我们是在御厨工作的奴才,育有三个孩子也将终身为奴。可近日,我们的小儿子刚刚元服,我们不想他继续做奴才,打算把他送出宫。可是……这需要一大笔钱赎身才行。”
“这只能说明你们都需要钱,不代表用钥匙拧出来的会是钱。”林清泉说,“变身后的东西,是你在対方身上的希冀。”
夫妻俩都异口同声说:“那就是钱啊。”
妻子又补充道:“实话告诉大人,我们总是吵架,每次吵架都是因为钱。”
“你们明确后果吗,知不知道自己会死?”林清泉替他们着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们不会退出。”她信誓旦旦,“请大人可怜我们,也可怜我们的孩子,対我们来说,入界是翻身的机会,我们対魔感激不尽呢!”
穷人以命换钱,富人以小钱换大钱。一切理所当然、顺理成章,十分符合社会的规则。
果不其然有两三位富商开始竞价,最终以两个大判金的价格成交。这笔钱刚好足够赎身。
“啊,接下来由我敲太鼓。在太鼓响三声后,你们两个要同时拧开彼此的锁孔哦。”明日花在膝上抱着太鼓,咚咚咚敲了三下。
这対夫妻也算慷慨赴死,在第三声响起时一齐变了身。
只是,他们俩所变的东西,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丈夫变成一个年轻精壮的小伙子;而妻子变成一个娇媚万分的年轻姑娘。
场上先是静默片刻,接着哄堂大笑。
“人可以有多种希望,可钥匙只有一把。因此钥匙所代表的是最深厚的希望。看来这対夫妻,最希望从対方身上得到的不是钱,而是更出色的彼此呢。”明日花掩嘴而笑,“用一个大判金就买到了两个正值妙龄的人,这第一回 的竞价,物超所值。”
林清泉用胳膊肘捅了捅黑木莲,“这夫妻两个都爱儿子,为了儿子不惜去死,但这并不影响他们都想换个更好的伴侣。”
黑木莲若有所思,“有时候人也说不清自己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最想要的是什么?”林清泉反过来问他。
“一定是你。”
“谁知道呢。”林清泉轻笑,“长了钥匙的人在摸対应的锁孔时,会灵光乍现,听见魔告诉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做。你摸我的时候,有听见什么?”
黑木莲将酒一饮而尽,酒意从黑眼睛里溢出来,“没有,因为我也是魔。”
“什么意思?”
“魔在本能上,非常排斥别的魔力入侵自己的地盘。”他在林清泉的手掌上比划着,“就像这片花瓣,让我一直都很膈应。”
“有多膈应?”
“就像心口长了石头一样膈应。”
他们挨得越来越近。飞鸟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看两人卿卿我我,甚是嫉恨,眼睛都要滴出血。
小林太叛逆了!果然不能対他心软和犹豫。他就应该留在我身边被好好□□,不是么!
飞鸟心一横,从席位下摸出剪刀。
在清晰的心跳声和颤抖的操作下,他怀着类似于摔神像的心情,成功在林清泉的衣服上剪开一个口子。
银亮的锁孔暴露了出来。
成功不过咫尺之遥。
等等,怎么是三个并排的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