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绀田村长，最近物资可还充沛？村庄里的人是否储蓄足够粮食过冬。”
祈保持着轻缓的节奏与绀田村长并行，老翁看着身体瘦弱，但是那股精神劲却是十足，听到少女的问题时，脸上也是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祈大人厚德，绀田村蒙大御所大人垂怜，建在这商路重地上，若是无灾无难，虽不能大富大贵，但在这年代里，却仍能平稳度日，有一口饱饭能吃。”
“往常也能存够过冬的粮食...但现在，唉，村里半数青年随着神狐战死，尸骨至今未归。”
战争带来的伤痛仍旧在这片大地上，并未消散，他们路过的一些住宅透过破了几个大洞的纸窗可以看到里面早已布满蜘蛛网。
“您应该有所耳闻，这条商路闹匪寇已久，每次天领奉行的大人们前来追捕，都被他们侥幸逃了一命，过后不久便再出来为非作歹。”
“而粮食这些物资端是贵重的很，那些小粮商因为匪寇不敢走这条商道，只在离岛贩卖，价格更是居高不下加上也有贼匪虎视眈眈，若不是前阵子刚走的璃月商会，让我们换到些余粮，兴许这冬天过后绀田村仅存的百余户人口又要死十几人了。”
老翁在路过一家茅屋后，也指向他们后院，那里简单的围着小小的栅栏，里面种着些萝卜蔬果。
“平日里我们自己也摘种着些，省着点用倒也够糊口，但那场灾厄后，地上的庄稼死了很多，天狐大人们也销声匿迹。”
祈默然再次记下这些消息，天狐与地狐都曾是在白狐之野生活的生灵，但如今它们的消失影响重大。
“去年无收，今年匆忙摘种下勉强熬熬还能支撑到秋收，但最艰难那段时间，吃的便是自古摘种的堇瓜，可我们绀田村发家靠得是这绀田染，堇瓜树的果实被取用摘食都是心头滴血。”
老人的话语带着浓浓的辛酸。
“我们这一辈子劳作苦命想的就是让儿孙过上好日子，吃了堇瓜就没了绀田染，没了绀田染，我们的收入便大打折扣，那时没钱买粮食又有些饿得不行的人干脆离开了村子，投奔亲戚的投奔，跑去当贼寇的混账也不少。”
“唉，让您看笑话了，也请见谅老人闲言碎语。”
绀田村长提到那些跑去当贼寇的人时，语气流露出了一丝恨其不争，甚至痛惜。
“不，绀田村长的话，我会如实记录，除开联系勘定奉行维护两边来往商路外，此次前来也有准备了断这群贼人的打算。”
祈温声安抚道。
“这可...您对绀田村的大恩大德，绀田村没齿难忘！”
老翁深深的朝她鞠了一躬，包括跟在他身后的随处，同样面露激动，同样低头鞠躬，这年头愿意为他们着想的官员太少了，偶尔管一下领地内的子民都算大恩，多是放任子民不管却重税的，更不用说越权接收这些零散座落稻妻各地的村民。
最高权利的鸣神大人不问世事，一心静养于天守阁，而获取战争胜利的稻妻，却已经满目疮痍，将士们疲累不堪。
祈看着这一幕只感到难过，一路上她看到背着孩子依旧在辛勤劳作的瘦弱妇人，赤着膀子，扛着一捆捆小麦往粮仓走的黝黑汉子，几个穿着破布丁衣服，甚至光着屁股的小孩子在树下帮母亲忙。
也难怪村长宁愿拿出绀田染补偿，也不愿村里的青壮被罚，一旦负了伤，在这个世道下结果不言而喻。
自己所作所为不过是职责义务，真的当得上他们的感谢吗，她认为应该还能做得更好才对，回去后好好和椿婆婆说说，让她一起想想办法吧。
甚至...哪怕被妈妈讨厌，她也想与妈妈好好谈谈这件事。
“绀田村长言重了，我的工作尚未做完，当不起这样感恩，说起来...来时，我发现村庄的大家精神劲头很好呢。”
略显拙劣的转换话题，绀田村长却觉得那温和有礼的少女比他见过的所有官员更加亲和，他乐呵呵的笑着。
“祈大人慧眼，正如您所说的，我们虽艰辛困苦，但终究还是扛过来了，在这片大御所大人注视的土地上，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以暴力横行。”
“这是我们绀田村尚有良知的人弯不下去的腰杆子，若是连自古以来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我们抛弃良知，又有何颜面见祖先大人，承蒙大御所大人垂怜的我们已经过得比太多村子好了。”
“......言之有理。”
他们的眼中确确实实存在着希望，以及坚定不移的信仰之心，尽管生活艰难，但却乐观，这样看来反倒是她太悲观了。
“啊，到了，瞧瞧老翁这记性，与祈大人开了话匣子太过畅快，差点走过了。”
绀田村长哈哈一笑，那把拐杖灵活的指向一座盖得稍微牢靠些的房屋。
“这里就是那群商人寄宿的地方，不过现在只住着吕先生了。”
随后他拿拐杖敲了敲旁边跟着站住的青年，气呼呼的喝道：“你们还傻呆呆看着干啥，去把吕先生喊出来啊！难道还要祈大人亲自动手吗？”
“啊？！抱歉老爷子，抱歉祈大人！是我们失礼了——”
两人里稍微年长的那个，讪讪笑着连忙跨步出来，来到门前拍了拍，呦喝道：“吕先生！吕先生，快开门，官大人来了，要还你们一个太平！”
另一个年幼些的则是一溜烟爬到院子旁边的树上，看人在不在里面。
“哼，这两个臭小子就是牛啊，不抽鞭子就不动弹。”
绀田村长捋了捋胡子，嘴巴嫌弃，眼神里却带着些疼爱。
“两位有心了。”祈温和道。
听着佳人称赞，这两人登时脸红起来，手上的动作重了不少，那个爬树上的恨不得直接跳进去院子里，把人赶紧带出来。
“来了！来了！莫拍坏了！”
隐约听到几声中年男人的声音。
没一会后，门就被打开了，这位被称作吕先生的人面相疲惫，身穿着和村长差不多的粗布麻衫，留着八字胡，外在气质看上去倒更像是璃月人。
他门一开，两个青年眼睛一亮，把他推着走了出来，吓得他还以为怎么了，直到来到祈和村长面前。
“咦，老村长，还有这位——”吕先生不禁喃喃自语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如此佳人，配得上这诗词！
黑发紫瞳，容姿端丽，一身简约官服恬静柔和，宛若雨后的琉璃百合般，这般气质容姿，放在璃月那便是让商绅们豪掷千金博得美人一笑都愿意。
得想个办法问问什么来路，吕先生恭敬道：“不知姑娘芳名，找在下有何事？”
“承蒙先生夸奖，叫我祈就好，这次来是为了与你确认你与鹿仁贾、萧斌亿，沈贸炳，宁徐玎等人一起投得联名委托是否属实。”
少女镇静自然，取出委托，从中念了几个名字，随后看他的反应，似乎有些意外的样子。
“这，祈小姐，啊不，祈大人！我等良民，怎敢欺瞒官府呢！”
吕先生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诚恳，甚至急得连官府都说出来了。
“请放心，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只是惯例询问，以及问一些其中细节，请你如实回答就好。”
祈点点头，随后看向村长。
“啊，商议要事，不如就去老翁家里吧，还算宽敞，也没有闲杂人等。”
在老村长牵头下，一行人来到村长家，还正如村长说的，确实宽敞，没甚家具，只有简单的床铺，炊具，以及老旧的榻榻米。
少女坐在唯一一个坐垫上，村长本想退出去，被祈喊停，希望他在也提供些判断依据，而吕先生也恭恭敬敬坐在少女对面，一五一十的说明情况。
这伙贼寇据说是一个自称浮浪人的奇怪家伙创立的，但听闻很久前就没了消息，而这帮人也对外宣称是浮浪人组织，浮世人若浪，汇聚可成涛。
再就是和少女知道资料都差不多，最近销声匿迹了有段时间，而吕先生他们一伙都是被抢过的倒霉蛋，但好在逃了命。
不过俗话说得好，退一步越想越气，而且货物没了，他们也没钱回去，只好待在绀田村，帮忙捣弄些农活，吕先生之所以被称为先生。
则是他算是少有的识字多些的，村长雇了他教教孩子，偶尔也会帮忙出谋划策，就这么还真让他们赚了点钱，靠着他去和璃月商会的人谈判（其实是老乡卖惨）让他们愿意高价收了些绀田染回璃月卖，给换了余粮好过冬。
再就是些零零碎碎的小道消息，比如这群贼寇身上的武器保养的很好，至少不像是那些落草为寇，吃饭都成问题，还想保养武器？
很显然是有什么据点，或是某些家伙偷偷养着他们，而且目的明确，跑路也利索。
有这本事去天领奉行或者勘定奉行混口饭吃，虽说坐不到被家族成员把控的高位，但养活自己应该不难。
但就是这样的一批人，明明成员不少，每次还都能侥幸逃过天领奉行的追捕。
倒不如说，更像是故意吊着天领奉行。
一般来说，成员多了，鱼龙混杂，底下的人管控不好，露了马脚引来官兵追捕是大多杂鱼贼寇们的常见问题。
更别提这群浮浪人还和盗宝团联盟，逮不住你浮浪人，我还抓不住几个毛手毛脚的小贼？
但抓得那些盗宝团成员冤枉的要死，一个个都说不知道，以前是有听他们有人和浮浪人一起搭档干活，但似乎出过分赃不均的事情，被砍了，后面也没打听到哪个同行还跟着他们混。
“我了解了，感谢你的配合，这件委托幕府会尽快解决，如果追回货物会通知你。”
虽然大家都知道一般被抢走的货物，大多不可能再有追回一说，毕竟他们手里也有门路，不管倒卖给黑市还是自己用都行，甚至有时候数额大官府也会抽一些走，但吕先生还是连连点头。
“不打紧不打紧，这会子我们也都放下了，若是能追回最好，若不能追回我等也绝无怨言，只希望幕府官兵大人们能将他们绳之以法，还我们一个公道。”
“自当如此。”祈将委托书收回，认真的向他点点头承认道。
“那么在下就心满意足了，先告辞了。”吕先生拱了拱手，面带微笑离开了。
绀田村长也捋着胡须，评价道：“吕先生性格温厚纯良，与合伙的另外几位赚了钱，前些天便贴了钱让他们回离岛重新考虑生意之事。”
“绀田村长这么说，那祈也放心了。”对于这位老翁，少女很敬佩，能带领绀田村的一村之长她还是信赖的，正当少女准备回去时，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认真道：“对了，过来时，我听闻村长说村内似乎有人进了贼寇的团伙？”
“...唉，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老翁颜面早已丢光，您诚恳待我们，我们同样也不会多加隐瞒，确有此事。”
绀田村长抿了口苦茶，嘴角苦涩。
“这些孩子我这一村之长没能照顾周全，也无力阻拦，他们约了一伙偷偷夜里跑了，只听闻最近有人看到他们在影向山边缘那边游荡，也不知究竟遭了什么孽，让我绀田村出了这样的混账，祈大人难道是想......？”
他想到了什么，连忙连声劝道：“这些贼寇为非作歹，平日里横行霸道为祸乡里，人数恐怕是更多了，祈大人孤身一人还是小心为上，回去稻妻城内从长计议。”
虽然知道这灾乱年代，敢孤身一人来到绀田村的少女绝对有所依仗，但老人还是架不住担心。
这身娇体贵的女娃娃，虽然没看到护卫的人，但说不定就在哪里躲藏着，但让祈大人就这么去涉险，别说是被伤着了，看到他们老翁都觉得脏了大人的眼。
“您放心，我自有分寸。”
祈温柔的笑道，对于他人的关心她总是会回以同样的温暖。
“那么，打扰了，后续或许会再来烦扰，还望见谅。”
“无碍，无碍，祈大人愿意来是我们的荣幸，老翁自当扫榻相迎。”
绀田村长同样笑开脸，皱纹都舒展不少。
离开了村长家，祈没有停歇，马不停蹄往影向山那边走去。
只留有绀田村的村民们望着少女娇弱的背影越走越远。
“这...村长，真的不跟上去吗？万一祈大人遇到了什么贼人可怎么办啊！”
“对啊，这样太危险了！”
下午跟着的两个青年焦急道。
“你们的心意是好的，但帮不上祈大人，而且村内秋收刚过不久，还有诸多事情需要人手。”
绀田村长的话很冷漠，无情，但却很现实。
“祈大人能孤身一人到这必然有所依仗，而她远比我们聪慧，我们能想到的，祈大人只会想的更远，莫再操心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而且，你们忘了那个在影向山的小子吗？”
村长的话让村民们神色一僵。
“您是说和天狗混在一起的小子？”
“听说是叫岩藏来着？”
“前阵子似乎住在柴门家来着。”
这个名字似乎有着别样的魔力，让大家安静了下来。
“没错，他也在影向山那边，所以若有缘，应当能帮上祈大人的一忙。”
“不愧是村长，考虑的真周到。”
“好了好了，既然有岩藏小子在，那应该不是问题，以他那性格，应当会与祈大人好好商谈乃至助一臂之力。”
最终，村民们各怀心情离开，只有几个青年面露不舍与犹豫，但还是看着村庄咬咬牙不再多想，转头进了村子。
老村长则是背着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回家去，背影拉得瘦长。
他还有一件事没与村民说。
那个少女...与大御所大人长得十分相似，不，除了稍微稚嫩些，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真相太过骇人，绀田勘之助不敢多想。
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在绀田村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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