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
人偶少女复述了一遍,纤细的手腕收回,而鸟儿也仍乖乖落在她白皙的指头上,歪斜的脑袋好奇的打量着这两个样貌相似的家伙。
“你...不是真,哪怕很像,你也不是。”
影似乎从女孩那懵懂的神态里发觉了什么,尽管那么一瞬她确实以为是不是姐姐重新活过来了,但是理智告诉她,站在那里的只是自己出于私心而造出来慰藉自身思念之情的替代品。
“为什么你会拥有神智?”
与其说是向女孩发问,倒不如说是影的自问自答。
明明未曾植入这样的术法,为何她可以像人一般行走,拥有自己的神智,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从人偶彻底变成了人。
能感知得到她的灵魂如白纸般,唯有初生的生灵才会这样纯洁无垢,不曾沾染世俗的色彩。
可这是例外,而例外...是永恒的敌人。
任何不应该出现的因素都是应该排除的,所以她应当亲手斩杀...少女。
影重新变回淡漠的表情显得有些不近人情,造物就是造物,是她为了获取永恒的工具,如若自己现在无法坚定本心,又该怎么制作出真正永恒不变的人偶,进入一心净土呢。
冷厉的紫月薙刀在空中划过丝丝电芒,在影近乎技艺之道的挥舞下,刀芒有如夜空上倒悬的半月,此招斩下的敌人数不胜数,而今不过再添一人罢了。
“真...是...谁?”
少女空灵清澈的声音响起,也让那几乎以斩首之势的薙刀不复威势。
薙刀停在女孩如天鹅般颈部,几缕发丝随风而断,影握住柄部的手轻轻颤抖着,瞳孔里倒映着少女的身影,像是摇曳在夏日微风中的纤细花儿,稍微用力些就能折断,与记忆里的那个人是如此相似。
要杀死她吗?
内心好似有谁诘问着,送离了那么多亲友,目睹姐姐死在面前,如今又要再杀死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吗。
可却又有另一个声音,不停诉说着,倘若此刻不杀死她,未来寄予厚望的【将军】兴许也难逃失败的末路,这与自己信奉的永恒之道相背离,没有关系,杀死她吧,她不过是自己的造物,她的形体由自己给予,自己也有资格剥夺。
心无标尺,又怎能成大事。
人偶少女却没有停止发问,用喉咙发声时开始还有点不适应,但却逐渐变得自然起来,属于她的气质也散发而出。
“真...是谁?你又是我的什么?”
那是一种温柔,并不尖锐,带着像鸟儿羽翼般的柔和与静谧,如最轻柔的蒲公英或羽毛般,随风而散最后轻轻落在你的掌心,只需微微合拢手指就能感觉那份柔软。
她的向前让薙刀在她脖颈处划出了浅浅的血痕,更让沉湎于内心质问有些怔怔的影回过神,她急忙撤回手,薙刀化作光屑转瞬而逝,而少女也来到了面前,近的能感觉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温暖的吐息在锁骨处荡漾。
人偶少女矮了影一个头,所以只能仰起脸,小鹿般灵动无暇的眼眸注视着那慌张无措向后撤步的女人。
一块不该出现于此的石块悄然出现,让影向后跌坐在地,而少女同样扑进她怀里,绸缎般的黑紫发丝滑落在影的鼻尖,让她的鼻翼有些痒痒的,怀中传来温软感,两个人的脸颊靠得很近,甚至以影的视角看去,除开人偶少女纯洁的双眸,还能看见精致的锁骨,以及单薄衣物下若隐若现的——
停下,影!不能将战斗节奏交托于对方,振作起来!
她向前伸出手,抓住少女纤细的肩头,先是推开,随后坐起身,再将她提小鸡似的放到旁边,全程少女都用着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她。
“?”
拍了拍刚才压皱的衣摆,影强作镇定,尽管当她看见少女脖颈处依旧鲜红的血痕,眼底闪过丝丝怜惜,这时的她心彻底乱了,想将心境平静下来,却是做无用功,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那颗本该因为羁绊凋亡而死寂的心波澜不断。
“好了,莫要胡闹,既然你已诞生灵智...便不能继续这样懵懂无知下去,需知人之交往应有间隔。”
影一板一眼的如此说教着,随后看着面前少女委屈着小脸,却不敢不听的样子不禁有些失笑。
神情又像是忆起往昔,姐姐的音容笑貌仍然历历在目,明明作为妹妹却比姐姐还要古板,望着她露出的微笑,少女歪头不解着,随后同样举起双手食指,抵住嘴角勾勒出与她一样的弧度,表情却仍旧呆呆的,只有嘴巴傻乎乎的勾起。
这下子影彻底忍俊不禁了,她连忙遮掩嘴角,不让少女看见她的失态,而与此同时另一个不加掩饰的笑声却引起了两人注意。
“哈哈哈~真是太有趣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的脸能做出这样憨愣的表情!”
八重神子坐在那高高的假山上,她笑得花枝乱颤,连眼角似乎都笑出了泪水,带着丝丝媚感的柔和声音让人觉得悦耳,可这下却让影恼羞成怒了,挥手一招一柄疾驰雷电的薙刀瞬间飚射而出。
却被这位宫司小姐轻挪腰身躲开,光滑的腋下露出半抹莹白的侧乳,傲人的身材将这不检点的巫女服撑得满满,她摇晃着丰腴的身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中般诱惑。
不过影对于这位老朋友可是早已知根知底,故而刻意冷着一张脸。
“诶呀~难道真的生气了吗,呜呜呜,小女子知错了,请鸣神大人原谅我这一次失礼吧~”
宫司小姐连忙挤出几滴泪水,装作惨兮兮的样子求饶道。
“若你继续惺惺作态,别怪我再斩一刀。”
识破这坏女人做作的表演,影别过脸,轻轻哼了声。
“真是无情呀,明明我们可是那么亲密的关系,如今却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吗,真没料到我也有这一天呢~”
无奈的摇了摇头,樱染的长发顺风摇摆,清脆的铃铛声在空旷的内院荡漾,她望向躲在影身后,畏畏缩缩有些可爱的小家伙,嘴角又是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好了,就不继续调侃你这老古板了,这孩子是你的新作品吧~”
还不等回答,她冷不丁的开口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动情了对吧。”
“胡言乱语,你是看多了凡人的话本,得了爱幻想的癔病吗!”
影立即开口驳斥,尽管她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时十分复杂,却没有更多的解释。
“是是~您是鸣神大人,您说了算,只不过我还是出于友人的角度劝告你一声。”八重神子原本轻佻的媚感声音变得清冷认真,连带着那看似不着调的表情也变得端庄,双眸相触的瞬间她看见了影那下意识抿嘴的动作。
“不管是人也好,魔神也好,大家总是需要寄托于某样东西,才能过下去。有些人靠友谊、有些人靠美色、有些人靠神明,家人、国家、愿望、孩子,力量。”
静默的两人之间视线相触,影避让开了对方的目光,脸上带着丝丝为难之色,右手握向左臂。
“那么你呢,你在那孩子身上所寄托的是怎样的情感?”
宫司小姐走近了几步,在与她相邻一步的位置停下,她露出探索的目光。
“是为了填补逝去之人的空洞,还是为了这国家的未来,又或是...”
“够了,停下无意义的哑谜吧,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也承诺许以子民【永恒不变】的乐土,自然知晓是非对错,只是仍需要一点时间...”
话题最终无果的终结了。
影牵着人偶少女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更幽静之处的内阁。
少女困惑的望着气氛冷硬下来的两人,无暇的眼眸带着困惑,不时回头望向站在原地露出无奈笑容的八重小姐,她在看见少女转头时,还俏皮的朝她眨了眨眼,挥手告别。
很奇怪呢,那位姐姐。
所以人偶少女轻轻摇了摇影的手,希望能获得解答。
但回眸望来的是淡漠疏离的视线,刺得让她感觉有些闷闷的,不应该问吗...可是想知道。
看见少女逐渐低垂下去的小脑袋,影不知为何的感到一阵自责,原本伸出手的想要轻轻揉揉她的脑袋,却又想起刚才那番话而有些犹豫。
自己对于她究竟是抱有怎样的情感呢。
真是自己的姐姐,是最重要的家人,也不该是仅仅样貌相似就能取代的。
可这位意外获得了生命之光的人偶女孩,她又是自己的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