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卿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重复了千百遍的场景:一座延伸到江对面的桥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浓重的血腥气从桥上四散袭来。一群没有面孔的人前仆后继地奔向桥头,沉默又诡异。桥上支离破碎的车、面目全非的人、满地流淌的血……一切被隔绝了声音,像盛放在灰蒙的玻璃罐子里。
梦里的叶卿循着远处血雾,浑浑噩噩地混迹在人群里走向桥头,忽然间,地面剧烈地颠簸摇晃起来,从背后伸出一只手,倏地扼紧了他的喉咙,耳边传来一个男人冰冷的呢喃:“卿卿,陪我一起下地狱吧……”叶卿被熟悉的声音吓得背脊发凉、面若死灰。
周围的景色旋转着扭曲在了一起,融为一团浓墨的黑,叶卿一动也动不了,被束缚,被吞噬,被湮没……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寸寸消失。
“救救我……谁都行,谁来救救我?”他想大喊,想呼救,可他发不出声。
恐惧化作刺骨的寒,冷气沿着全身毛孔钻入心脾,他像只被浑身刺穿的稻草娃娃,支离破碎。
在黑暗中徒劳挣扎,连心跳都渐熄,直至连绝望都感觉不到。
五年如一日的孤立无援。
五年如一日的无依无靠。
没有人会来救他了。
枕头又被决堤的眼泪打湿了。
叶卿蜷缩着身子醒来,意识还没有从那个重复无尽的噩梦中清醒。
枕边的手机安静的亮着,有个没有被存下来的号码打进来。叶卿没有接,对方就一直打。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亮一会儿复再暗下去。
他盯着那光看了一会儿,意识逐渐聚拢,把梦境和现实生硬的拼合在一起。
手机安静片刻,那个号码再次播了进来。
活动了活动手指,叶卿慢吞吞地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叶卿动了动嘴唇,可能是在梦里哭的太久,嗓子有些哑了,一时没说出话。
“卿卿?”电话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哎,”叶卿扶着床沿坐起来,随便擦了擦眼泪,“对不起,我刚才睡着了,手机调了静音,没听见您打电话。有什么事吗?哥哥。”
那头沉默了一下,才说:“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我刚从燕城回来,你大伯母自己做了些点心,有你喜欢的香草泡芙和蟹黄小方,上午我回江州时刚出炉,这不,准备给你送来。甜品这东西,隔夜了就不好吃了。你在哪套……哪个家里?我给你送去?”
叶卿是江州“土著”,又是叶家五年前刚认回来的孩子,因为他不爱住叶公馆,于是姨母叶华容前前后后给他置办了不少房产。他每天想去哪栋房子住,完全取决于他的心情。
此刻的他正窝在望京6号,但这里意义特殊,自从陆珩死后,他不愿意同人提起,也不再邀人前来做客。
叶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您别跑一趟,您在哪儿,我自己过去拿。”他快速咽了一小口水,马上又说:“每次都辛苦大伯母给我做这些,还要烦劳您给我带过来,怪不好意思的。谢谢哥。”
对方笑起来,“卿卿,别总这么客气,不用这么拘谨的跟我说话。”
叶卿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小声道:“……要的。”
贺昑笑着叹了口气,知道在电话里也劝不住他,遂作罢,轻松的说:“我在贺公馆,你在哪里,我让司机去接你。”
叶卿顿了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不用麻烦了,我洗个脸,自己开车过去就好。”
挂了电话,叶卿又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墨迹了一会儿,才趿拉上拖鞋,去衣帽间换衣服。
贺昑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边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那个人瘦弱的不像话,好似一根弯折的竹竿挑立在轮椅上。他带着口罩,一双桃花眼中却埋藏着深深地戾气,像酝酿着摧云破月的风暴。
贺昑走过去,手搭在轮椅靠背上,跟着他看窗外静谧的小院。
“就这么想见他?多一天都等不及?为了找这么个破借口,我还让我妈做了一保温箱的点心。不过幸好老太太一听是给卿卿的,马上就高高兴兴去做了。”一边说着话,贺昑一边伸了个懒腰,“哎我说,等这事儿完了,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轮椅上的阴郁男人没理他,闭了闭眼,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精致的包装盒,只有掌心那么大。
他握在手里,来回摩挲着,看上去很是珍视。
他盯着包装盒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舍得打开。过了少时,他轻声低喃:“这五年我没有陪在他身边,希望他不会恨我。”他的声音很小,不知是想说给谁听。
贺昑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只是他原本戏谑的眼神也逐渐幽沉了下来。
陆珩这行尸走肉的五年,像一只无名无姓的幽灵苟活于这世间。
他有些晦暗的想,或许正是因为他人生的前二十八年活的风光无两,活的肆意妄为,整个江州无人能望他项背,因此才有后来他车祸后侥幸苏醒时那样的挫败和绝望。
命运拉他下云端入泥潭,而他不经意间也被迫变成了叶卿挥之不去的无底深渊。
“叶卿”这两个字成为他此生背负的所有罪孽,不知他剖开这一身血与肉是否还能偿还……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贺昑拍拍他的肩,不知道是说的实话,还是在安慰他,“其实你不用太担心,真的。现在的叶卿可不是当年你养的那只小奶狗了,这五年用脱胎换骨形容他都不为过。嗯……至少把你的心黑手毒学了个十成十。你知道外面现在送了个什么外号给他?当然这也就是圈子里私下叫叫——管他叫小陆珩。”他每次说到这个外号都忍不住笑起来,“人总要依靠自己才能长大,你当年不也是这么想的?再说,这么多年没你他也挺过来了,他可不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
陆珩没作声,拇指微微用力,打开了掌心那个首饰盒,保存完好的素圈还像当初打磨时那样亮眼。
盯着看了一会儿,陆珩忽然道:“他哭过了。”
贺昑心里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感慨,没跟上他突然的思路,下意识问道:“什么?谁哭了?”
“……卿卿。”陆珩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心,把首饰盒收回到口袋里,“刚才他在电话里,情绪不对,他说话的时候,嗓音有点哑,是哭过的样子。”他每次哭过后,声音又哑又委屈,像一只讨不到食又不敢埋怨主人的小奶狗。
就像他刚才电话里那样。
贺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只能道:“其实,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你昏睡了三年,这两年又在不停的手术和复健,你不知道这五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他能走到今天,外人只看到他的背后的家世和光环,不知道他一步步走过来有多不容易。头两年就光陆家,你父亲和外面养的那个女人,明里暗里欺负他,想从他手里独吞你留下的产业,要不是叶家真的尽全力护着他,要不是叶少禹真拿他当亲弟弟在教养,以他当年的手腕,能玩的过你爸那种老狐狸?还能容他安安稳稳读完博士,直到今天才回国收拢你留给他的那些股份和产业?”
他最怕听人说起叶卿这五年的不容易,陆珩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从喉咙里磨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这帮畜生。”
贺昑叹了口气,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不过现在你回来了,咱们这两年做的努力也初见成效,只要计划顺利,你当年失去的东西,咱们都会讨回来的。不用心急。”
说话间,院子门前被车灯扫出一片灯影,院门口的设备识别过车牌,大门缓缓打开。
一辆大G驶进来,门口有佣人迎上去。
贺昑站在客厅里瞧着披着夜色而来的车,问陆珩道:“人来了,你什么打算?不会真的这么快就见他吧?不是我说,你就是化成灰他照样能一秒认出你。”
陆珩的目光似火灼,死死盯着叶卿,他花了好大功夫才抑制住心中的意难平,说话时声音喑哑:“……还不到让他知道我的存在的时候,今天你来应付。”
“?”贺昑皱眉,“所以你一时心绪难平的让我把他叫来,你现在却告诉我这不是计划中的一环,你让我临场发挥?”
陆珩看着那个高挑又熟悉的身影下车,把车钥匙收进风衣外套里,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你不是他大表哥吗?关心一下弟弟很难?如果一切都能按照写好的剧本走,我何苦蹉跎这五年?”说完,他推轮椅回二楼。
门口传来开门声,叶卿手里抱着风衣站在那里,贺昑转过头正对上他的视线,他却在这一刻恍若觉得,像看见了一双同陆珩一模一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