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卿进门的时候,只看见半个轮子带着一片衣角闪身消失在二楼的走廊阴影里,他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半分好奇都无。
这里是贺家,就算有人也是贺昑的客人,是正常人是残废都和他没关系,于是他连象征性问一下都懒得问,表面功夫都不想做。
贺昑把他冷漠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微叹:这孩子果然变了,五年前那个怯生生软乎乎的小可爱已然在那场意外中陪着陆珩死掉了,现在坐在这里同他说话的,是一个彻底迈入了“大人”行列,体会了权力滋味的叶卿。
失去陆珩的这五年,渐渐把叶卿磨成了陆珩当年的样子。
吩咐佣人热一盘点心端上来,贺昑亲自去磨咖啡豆。
“听说你改了口味,喜欢喝茶,但我这里没有存好一点的茶叶,倒是顾家的大公子前些天送了些俄罗斯的咖啡豆给我。”
叶卿在沙发上坐的板板正正,脊背一刻也不肯放松,双手交叉放在膝间,看着贺昑操作咖啡机,“没关系,我喝白水也可以。”
贺昑设定好机器,转过身来,被叶卿正襟危坐的样子笑出声,“都不是外人,你不要这么拘束,不然反倒叫我这个主人不好意思了。”他低下头看看脚上的凉拖,脚趾翘了一下,“你看,咱们是堂亲,有正经的血缘关系,今晚只是闲聊家常,不是开商务会议。我又不是陆珩,不会因为你坐姿不端就惩罚你。”
听到那个名字,叶卿浑身僵硬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嘴里听见这个让他又爱又怕的名字了。
原本就拘谨的气氛,提到陆珩,空气似有所感应,变得更加生硬紧张了。
叶卿抬头看了贺昑一眼,不明白贺昑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名字。
但他只是略沉默了下,马上恢复正常,自然地接了下去,“习惯了,都是主人一手调教,您知道的。我如今一点儿不敢犯,已经形成条件反射,轻易改不了了。”
他唤陆珩主人,这件事情不必避讳贺昑。贺昑和陆珩从小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一个院儿里长大的竹马,梁家太太同陆家太太又是堂姐妹,贺昑和陆珩自然也沾着一层亲。
还是老样子,一提陆珩,叶卿整个人都像进入应激状态,每句话都像满分作答找不出一丝纰漏。
贺昑笑了笑,“别紧张,”递给他一只一次性塑料手套,指了指刚端上来的泡芙,“珍珠奶茶口味的,你大伯母特地调的甜一些,你尝尝。”
叶卿答应着,道了谢,戴上手套捏起一只,慢慢咬了一口。
他喜欢吃甜,可其实这几年并不太吃了。姨母和表哥发现了这点,也不再拿甜食投他所好。只是叶卿并不常去燕城,就算去也是处理公务,很少踏进贺宅,所以贺家大伯母不知道他口味的变化,只当他一直喜欢,所以每次贺昑往返燕城和江州的时候,贺太太林抒音都会做一些新口味让贺昑带给自己。
现在的叶卿也还是嗜甜的,只是五年前陆珩死后,他便强迫自己戒掉了甜食。
说起来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矫枉过正,拿着陆珩曾经给他订的规矩,这几年过度的执行。
陆珩不允许他吃甜食么?倒也不是这样。
曾经在叶卿还是大三学生,准备考研的日子里,因为复习压力过大,那段时间每天晚上路过学校后门的西点店,都要去刷几百块的西点吃。后来陆珩拿着叶卿例行体检的报告单,指着上面总胆固醇偏高六个字,仔仔细细审问了一番,叶卿跪在陆珩面前战战兢兢,哭的发抖,不停的解释和道歉,最终还是被结结实实揍了一顿鞭子。从此叶卿的甜食就被限量了,每个月可以吃一次,如果表现好还可以多加一次,为了叶卿的身体健康,陆珩规定他每次可以选择的甜点不能超过三样。但这也足以让叶卿开心的接受。
叶卿吃着那一半糖度浓厚的泡芙,不禁想起往事,有些出神。
贺昑看他的样子,猜到他是想起了陆珩,这也是他拿出点心,并且刚才提及陆珩的目的。
他不留痕迹的往二楼的方向瞥了一眼,自己也吃了一只泡芙。等叶卿慢吞吞吃下完整一只后,他才开口问道:“叶家的小少爷叶曦,听说准备出一张中文专辑,主打歌都放出demo了,这是准备往音乐方面发展了?”
提起便宜大侄子,叶卿神色轻松了不少,“他想得美。我大哥的意思是,让他回国来读书,就到江州来,老老实实进江大读商科,让我看着他。不过到底是玩音乐还是正经学做生意,家里还没统一意见。”他笑了笑,“我大哥想整合一下叶家在国内的文化产业,让他学着打理,以后也好接手,替我大哥分忧。但我姨母觉得孩子大了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事业才好,比较支持叶曦去做喜欢的事。我大嫂……我大嫂全凭我大哥做主,意见不作数,所以家里暂时是一比一打平,谁也说服不了谁。当然叶曦自己也想回国来,主要是想获得我的支持。”
“那你答应了?”
叶卿摇摇头,“怎么可能,我投中立票——我巴不得大哥的精力全放在叶曦身上,没有精力再来管我——您不知道,最近我大哥总念叨让我接手容丰银行亚太地区的业务,天天留作业给我,再这么下去我脑细胞都不够用,人都要老好几岁。”
贺昑被他逗笑,“哪有那么夸张,你年纪轻轻已经博士毕业,不要浪费了天赋。不过叶家伯母果然还是对搞音乐比较宽容,叶曦的母亲是你母亲的学生,曾经还是小有名气的女歌手,叶曦走上音乐这条路,想必是伯母怀念你母亲的缘故吧。”
提到叶婉容,叶卿的眼神一暗,笑容渐渐就淡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舒一口气,语气有点疲惫,“……也许……是吧。”
叶卿不止一次看见叶华容翻着老相册,摩挲着旧相片上叶婉容的脸,同过世的妹妹说话,说着说着还会落下泪来。叶家人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叶卿的母亲,这份怀念后来转移到叶卿的身上。对叶卿,叶华容和叶少禹可谓要星星不给月亮,宠到天上去。
想到叶家人,叶卿不自觉更感心酸。
所谓回忆,就像阵雨,一旦下起来即刻没完没了。
又在你心里铺上一层阴云,不知多久才能放晴。
叶卿拿着泡芙的手垂落下来,贺昑即刻转移话题:“你呢,这次回国有什么打算?以后就留在江州了吗?”
失去了吃甜食的兴致,叶卿把泡芙放回到盘子里,“我手里的股权很分散,这次回来,主要是先做整合,顺便把该收的收回来。主人当年留给我的东西,因为我个人一些……大家都知道但不能明说的原因,委托给了陆有善代为管理,但据数据显示,他打理的着实不怎么样。至于我妈留给我的那些,当年委托给了我姨母和大哥,现在既然我回江州了,也该收回到自己手里了。再加上贺家和叶家这几年单独留给我的股份和资产……不过这部分还不急,就先吃着红利浑水摸鱼,等我该做的做完,再考虑拿这些做点我以前没有能力做到的事情吧。”
贺昑盯着他,没有放过提到陆有善时,叶卿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冷凝敌意。
沉默片刻,他问道:“所以你的第一步,是先从陆氏下手?陆氏旗下的中和信托最近爆出了涉嫌内线交易这件事,银监会已经介入,中和最赚钱的几个项目也相继出了问题,你这边容丰银行马上就开启了对中和的资产评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陆珣既要忙着平息社会影响,又要可怜巴巴地求容丰银行手下留情,这可把他逼得卖身融资都不够,恨不能跳楼自杀来挽救不断下跌的股价了。卿卿,容丰银行这回动作太大了,你即便是针对陆氏,这一招也有点太招眼了。”
叶卿眨眨眼,很轻的笑了一下,眼中却半点笑意都无,“果然瞒不过哥哥。爆出内线交易确实是我的手比,但我不过是想开个头,只是我还没出手,谁知道中和早就被陆珣玩成了空架子,里面有那么多问题亟待暴露。现在所有掩盖的问题都被曝光,股价跌到妈都不认识,我也很亏了不少钱,毕竟我本人也持有中和两成的股份,是大股东之一。”
“——对不起说漏了,是我所授意的容丰银行当年买入了两成中和的股份。虽然我真的很讨厌陆家,但我是个商人,没必要和钱过不去。更何况中和这几个项目融资方走账都通过容丰银行,我没理由给自家企业找麻烦。”
叶卿真诚的不能再真诚了,“再说,真不是我看不起陆珣,就他这样的,真要出去卖,也不值几个钱吧?还是趁早收拾铺盖跳楼自杀来的更有效果,至少大家拍拍照往微博上一发,话题量绝对比中和涉嫌内线交易、资金链疑似断裂来得有看头。”
贺昑喝了口咖啡,淡淡道,“有点凉了,”他交给佣人重新倒一杯,话里有话:“卿卿,在外人眼里,陆家所代表的京城陆氏和陆珩所留下的江州陆氏,就如同你和我的关系一样,外人面前都是一家人,谁又管你关起门来自己人打哑语?你看不惯陆有善和陆珣,这我能理解,但落在外人眼中,你欺负的可不单单是陆家的陆氏,还是陆珩的陆氏,”他颇具深意地看着叶卿,“你和陆珩的事情,虽然有叶家施压,但圈子里风言风语还是不少。我也一直有个疑问:你这么讨厌陆珣,这么厌恶陆家,是因为你心里也在怨恨着陆珩吗?可不管他曾经待你如何,至少他生前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留给了你,算不算聊做补偿?”
叶卿望着他,面色波澜不惊,半晌儿才道:“感情债最难偿,一死就能偿清,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您是他的发小,我是半路杀出来的便宜堂弟,您感情上向着他我没意见,也不敢有意见。但我和他的事情,得我和他来掰扯,其他人,就是我妈现在活过来,她也说不着。说到底我才是受害人,难道因为他死了,所有的一切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咖啡杯里是黯然的黑色,叶卿搅动着卷起一团漩涡,叹息道:“我哪里是恨他……”
他的声音弱下去,带着点不被察觉的委屈:“有时候,我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当年我跟在他身边,一些事情您大体也是知道的。他管我太严,要求近乎苛刻,我已经尽力去达到他的要求,可每次都会因为一些微小差距而受罚,您十次见我,至少有九次我都是带着伤的,那时候我怕极了,我连逃走的念头都不敢有,因为哪怕流露出一点令他不满意的地方,我就会立刻受到惩罚。为了让日子过得轻松些,我慢慢接受了自己是他倾力打造的一件作品的事实,我学乖了,认真学规矩,认真完成他每一个命令,努力令他满意,像他希望的那样,菟丝花一样的依赖他,信任他,服从他。五年前,他说要等我生日那天要送我一件礼物,他把我送去C国,说生日的时候会来见我,我等啊等啊……等来了什么?一张他的死亡通知单?”
咖啡凉透了,入口已尝不出苦涩,叶卿不知道是在问谁,喃喃:“他把我调教到离开他就不行,结果却把我一个人抛弃在异国他乡,我不该恨他吗?我不能恨他吗?”
他抬头,不知不觉眼眶都红了,“难道一条狗就不配有期盼,不配有感情?”
贺昑愣住了。
临走前,叶卿想了想,看着贺昑,说话十分隐晦,“我不是为了打击陆氏才回国的,您不用试探我,但我收回江心町是势在必行,也希望哥哥看在我是您亲堂弟的份上,别阻止我。现在的陆家,不配跟您谈交情。”
点到为止,没再看贺昑的反应,叶卿带上打包好的点心,起身告辞。
打开车门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都贴在他身上。
陌生又熟悉,让他觉得怪怪的。
回头望向那道目光的来源,却只见二楼一排漆黑的紧闭着的房间。
压下疑惑,驶离贺公馆,等红灯的间隙,叶卿打开手机邮箱,面无表情地不知道第多少次翻看那封两年前收到的匿名邮件:
你妈妈和陆珩的死另有隐情,打开陆珩在C国的容丰银行保险柜,你看过便知。
他曾心疑这是谁的恶作剧,也曾委托私家侦探去查,可对方连发送匿名邮件都加密,首尾不得见。
而保险柜里的内容——
叶卿捏紧了手机,查看相册中拍照留存的备份。
一叠照片的最后留下了一张字条,字体是打印的宋体,他当年让人反复检查过,纸张干干净净,没有残留指纹。
他点开这张拍下的照片,把上面的文字又读了一遍——
【既得利益者即凶手,想替你的主人讨回公道吗?但你还太弱小,小金丝雀,你需要成长起来。】
叶卿燃起一支烟,叹了口气。
两年过去了,他羽翼已丰。
可这个匿名人,什么时候才会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