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叶卿保持着四十迈的缓慢速度,漫无目的的绕着江边转圈。
路灯的影成片成片的从车窗上掠过,映着他的脸在玻璃后晦暗不明,他脑袋里空空的,心里也很茫然,整个江州他有这么多落脚处,可似乎都不能作为心中的归处。
曾经有叶婉容的地方就是家,虽然狭小又动荡,但好歹身边有亲人。
十六岁时到江州读大学,被陆珩带在身边,他就把望京6号当做家,因为那是主人带着狗狗生活的地方。
可后来,叶婉容死了,陆珩也死了。
他无“家”可归。
像一只飘荡在江州的游魂。
把车停在临江大桥旁,叶卿下车抽烟。他从烟盒里磕出一只,夹在指间,却迟迟未点燃。
江边夜风让脚下的小草坡发出“沙沙”声响,叶卿眼前浮现出往日的一幕幕的影子。
是谁说时间可以抚平爱与恨?
分明只能让爱恨发酵成漫长思念,变得蚀骨又熬人。
他眯了眯眼睛,心绪起伏,有些失神的念叨出声,“陆珩啊……”
九年前在金沙大厦的顶层,叶卿稀里糊涂的被一个学长带进了那个私人空间——供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贵公子们玩乐的大本营——“WAVE”。
那是个为权贵量身打造的纸醉金迷的小世界。
那也是叶卿第一次见到陆珩的地方。
学长带他来虽是想泡他,可真没什么坏心眼,眼见他怯懦着后退,也并没有逼迫他,而是给他指了路,告诉他沿着墙边怎样直走怎么拐弯就可以找到下楼的客梯。
那时候的叶卿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未成年,情商和胆量都不及他智商的十分之一,他七拐八拐误打误撞进了VIP区域,他不知道眼前走廊尽头的电梯是只供那些有钱有势的少爷们直达顶层玩乐的专属通道。
他捂着耳朵一门心思冲着那部电梯跑去,想把周围投射而来的异样眼光和嘈杂的谈笑声甩在身后。
电梯就在前方,叶卿松了口气,像看到了胜利曙光,他颤巍巍的伸手,身后却有一只手比他动作还快。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按钮上,叶卿瞬间被笼罩在一个高大的身影里。身后的人在注视着他,虽然看不见,但叶卿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电梯缓缓上行,头顶的数字不断变换。
叶卿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四周变得异常安静,这条走廊像被隔离出来的异空间。
“快点,快点,快点上来啊。”叶卿盯着上浮的数字,不断在心里默念。
身后的人却忽然出声:“这部电梯要刷卡才能使用。小朋友,你是谁的狗?你的主人没有告诉过你,不可以随便进入到这片区域么?”
叶卿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不敢回头。
“……我……我不是……”他声音小到如蚊子哼哼般。电梯终于叮地一声打开了,叶卿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进去,后背却被一只大手推了一下。
他踉跄着跟着男人进了电梯,再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跟着关闭的是叶卿前十六年单纯单调的世界。
叶卿吓得要死,恨不能变成一只穿山鼠原地挖个地缝躲进去。眼前的人身形高大,客梯里充满了一种无形而天然的压迫感。
陆珩从进电梯起就在观察他了,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胆小的孩子,可搜索了一阵回忆,他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叶卿双手交叉握紧在小腹前,低着头,缩着脖子,垂着眼皮,甚至都没敢抬眼看一下男人按了几层。
他不知所措的立在角落里,半个身子都被对方笼罩在阴影里。
忽然听见男人在他耳边问道:“你多大,谁的人,叫什么名字?”
叶卿动了动嘴唇,努力找回一点声音,怯怯的说:“十六岁。我、我叫叶卿,不是……不是谁的人。”
叶卿低着头,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说出名字后,男人略微诧异的目光。
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叶卿心里有点慌张,以为自己解释的不够好,结结巴巴补充道:“我、我不是故意要到这里来。我不知道……我是被一个学长带来的,可他去……”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好说,“他去……玩了,让我自己回学校。可我迷路了,我没来过,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离开……”
说着说着眼眶里就续了泪,可他不敢哭,想偷偷抬头背擦一擦眼睛。忽然他被两根手指抵着下颌抬起头来。叶卿眼睛里满是惶然和恐惧,长长的睫毛在电梯的灯光下颤着,像破损的再也飞不起来的蝉翼。
陆珩的左手摸了摸叶卿的颧骨,看着他陡然睁大的漆黑双眸,忽然又去摸了摸他的头发。
还是那么柔软。
陆珩心想。
“先……先生?”叶卿的声音小而抖,不知道眼前的人为什么突然看着自己笑。
“我送你回去。你在哪个中学读书?江州一中?实验中学?还是江大附中?”陆珩放开他,拉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也没多远。
叶卿又低下头去,视线只敢落在自己脚尖,却也忍不住偷瞄对方一尘不染看上去就很高档的黑色皮鞋。
“我……我不读高中了,先生,我是江州大学的,我九月刚大一报道,是大学生了。”他语气还是怯弱,可又掺杂了一丁点儿的骄傲。
这让陆珩觉得眼前的小东西越发鲜活。
“嗯,真棒。”陆珩说。
冷淡的语气却让叶卿觉得有哪里透露着一丝熟悉,但叶卿也不敢多想,很快清空了莫名上涌的奇怪念头。
陆珩的车已经等在大厦门口,有侍者已经替他拉开车门,陆珩坐进去,朝着叶卿勾了勾手指,“上车。”
语气依旧冷淡,有点命令式的口吻,但并不凶。
叶卿乖乖坐好,小屁股只敢占用一点儿位置,他的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忽然后背被轻轻拍了一下。
“别驼背,坐直。”
叶卿下意识跟着男人的声音调整坐姿。
陆珩满意,不再看他,闭目养神。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江州大学门口,叶卿向男人鞠了一躬,软声告辞。
车门却没有被打开,陆珩的目光看进叶卿的眼睛里,声音冷淡却不容置疑:“小朋友,希望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你没有再出现在乱七八糟的地方。”
九年后的叶卿再次琢磨一下“乱七八糟的地方”这几个字,还是有些意味不明。
他燃起一根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火星明明灭灭,烟草被烧出嘶嘶声。
这一瞬间,他忽然在想,火苗卷上烟草的声音都这么动听,不知道舔在肉上是什么样子。
入魔似的,烟头真的要贴上手背,电话响了——
一条微信进来,手机屏幕陡然亮起来:
【目标已出现,不过给他跑了,您再等等,抓到了我立马把人拎到您面前。】
叶卿默然的看完,没什么情绪,把手机锁了。
烟含到唇上,他深深吸了一口。
过了会儿,对方大概因为没收到回复,拨了一支语音电话进来,叶卿盯着名字看了一会儿,接起来。
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叶少,方便吗?”
叶卿没有回答他,只淡淡道:“别说我不爱听的消息。”
“不会,叶少。”电话里的人道,“我们刚才翻了他的住处,人虽然跑了,但还真让我们抓到点别的蛛丝马迹。”
叶卿吸一口烟,深夜里终于来了点兴致,“说说看。”
“可能……不止我们的人在找他,同时对目标下手的,还有另外一波人。”
“……”叶卿捏着烟身的动作一顿,眉宇间没有温度,站在那儿像静止的雕像,“你们被发现了?有没有遇到阻碍?”
“是,这是林子发现的,但他说那伙人发现我们之后就撤了,似乎有意要避开我们。”
“知不知道是谁的人?”
“暂时还不知道,但据林子汇报,对方应该也是干这行的‘熟手’,至少反侦察能力很强。”
咬了咬烟蒂,叶卿低声吩咐:“查清楚是不是陆家的人,还有,万事小心。”
“是,叶少。”
挂了电话,叶卿把燃尽的烟头碾灭在石头上,总觉得事情不应该这么巧。
是有人故意做局引他入套,还是自己动作太大引起了陆家的警惕,所以对方也更着急要在自己前面抓到那个人?
但这样想也说不通,如果是陆家的人,为什么遇到他的人后反而选择回避?
又或者,是匿名人的人?难道这两年来匿名人一直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未免令他毛骨悚然。
……
越想越乱,叶卿心中得不出答案。等他回过神来,银色大G已经停在金沙大厦的门口。
像当年一样,有侍者来为他服务。他把车子交给金沙的工作人员,刷了卡上了最顶层的俱乐部,WAVE的经理戚东来已经候在电梯口,看到他后立刻迎上来。叶卿瞥了他一眼,边走边道:“不用管我,我在这儿睡一觉就走。明天一早八点钟打电话叫醒我,顺便把俱乐部近两年的客单和资金流动以文字形式报给我。”
还没等戚东来作什么反应,叶卿已经转入拐角,往WAVE所在的五层楼专用电梯的方向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