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卿手里的磁卡有点发旧了,边边角角上有些细小划痕。他在电梯里刷了卡,按了最顶层的按钮。
电梯上行,明明灭灭的指示灯让他感到一阵恍惚,好像当门从顶层上打开的时候,那个熟悉的、高大的、脸上总是有些许冷凝的男人会在电梯外朝他伸出手。
叶卿有时候觉得,他的灵魂要跟不上他的躯体了。
是那种很想、特别想,身体力行要将灵魂留在最熟悉的地方,不需要他再前行,不需要他再思考,只需要他闭上眼,跟着熟悉的命令做事就好。
有时候他钻牛角尖,对自己仍然活着而感到想不通,明明主人已经离开了,那么主人最心爱的狗狗怎么能不跟随呢?
站在熟悉的房门前,叶卿手有些微微发抖。
每次要坚持不住了,他就要来这个房间里睡一觉,充充电。
金沙大厦是个集文娱、餐饮、酒店和购物为一体的大型城市综合体。它原本是陆珩独资,一步步发展壮大,最终成为江州沿江地区的地标性建筑之一。
五年前,陆珩把这里以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留给了叶卿,江州陆氏的核心“江心町”地产项目目前还在陆有善手上,唯有金沙广场完全由叶少禹替叶卿打理,牢牢掌握在叶卿自己手中。
叶卿沉默的坐在沙发上,把自己陷进去,随手抄起一只哈士奇抱枕按在脸上。
房间里的自控系统被他关闭了,偌大的房间里没有光。
这个房间里有很多暧昧的回忆,在一片黑暗中,叶卿还能假装人未走茶未凉的错觉。他需要这种被熟悉气息包裹住的感觉,天知道这是他仅剩的安全感的全部来源。
他回忆起小时候。
叶卿大概六七岁,或许五六岁,正是小孩子开始有记忆的时间。叶婉容带着他从一个城市穿梭到另一个城市,在每个地方都待不长。
母子俩没有固定的住处,在叶卿的记忆里,小时候的日子总是过的很紧张。财务紧张,自由紧张,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带着他东奔西走。
后来他大一点,“东奔西走”这个词就在脑海里换成了“东躲西藏”。
有一天放学回家,看到弄堂里一位热心肠大妈又来给自己家送新鲜蔬菜。一小捆青菜、三两只黄瓜,还有一小块儿看上去显得有些厚实的猪肉。叶婉容红着眼睛收下,不停地鞠躬,嘴里除了道谢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话。大妈把盛着菜和肉的篮子挂在叶婉容家门口,笑着摆摆手转身要走,一回头看见背着书包慢慢上楼梯的叶卿,她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奶糖,塞进小叶卿手里,说这是买来给孙子下学吃的,小叶卿也乖乖念书了,这是奖励。
叶卿看了看妈妈,又看看邻居大妈,他把糖紧紧攥进手心里,学着妈妈的样子鞠躬说谢谢。大妈嗐了一声,说乖,然后笑呵呵的离开了。当晚,叶婉容给小叶卿做了炸酱面。
叶卿低着头,盯着那碗面,小声问:“妈妈,我们到底在躲避谁呀?是不是我们家得罪了别人,所以要不停的搬家,不停的搬家……”
他越说声音越小,有些后悔同妈妈说这个话题。等不到回答,叶卿抬起头,不意外的看见叶婉容捂着半边脸,无声的哭了。
叶卿慌里慌张的跳下椅子,去给叶婉容擦眼泪,“妈妈别哭,我不问了,我不想知道了。只要妈妈能安心生活,身体健康,别的我都不在乎!”
叶婉容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摩挲着他小巧的后脑勺,第一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得罪了人,是妈妈有些……有些不好意思见到的人,妈妈不能见他们,妈妈没脸见他们。”
叶卿倚在叶婉容的胸口,问道:“他们是坏人吗?”
叶婉容说:“不是。他们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是对妈妈最好的人。他们啊……”
叶婉容哽咽着,停顿了很久,又不说了。
后来有一天,叶婉容接到了一个私活儿,教一位体面贵气的小少爷弹钢琴、写乐谱。偶尔课时和叶卿放学的时间有冲突,叶婉容会在征求雇主同意的情况下,把叶卿带过去陪着上课。
记忆里那个贵气的大哥哥总是冷着一张脸,虽然说话时语气温和,但叶卿还是有点怕他。每次到大房子里,叶卿总是按照妈妈的要求乖乖在偏厅小茶几上写作业,大哥哥课间休息时偶尔会拿着几样精致的小蛋糕来逗逗他。
小少爷格外喜欢揉叶卿的头发,说质感像丝绸,虽然叶卿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西瓜头左右看不出和丝绸有什么关系,但被摸一摸头就有小蛋糕吃,他也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个“交换”。
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忽然不再去做家教了,他们又搬了一次家,妈妈也换了工作。这次他们搬到了城市边缘,几乎没什么人烟,连公交车都没有几班。缩在只有十几平的小房子里,叶卿更加沉默了,他其实刚和学校里的同学熟识起来,他一点儿也不想转学。
可叶婉容看上去更显得憔悴,年纪轻轻的母亲已经开始有了白头发,比起不断搬离的烦闷,叶卿更担心妈妈。
直到十六岁的叶卿被陆珩带到“WAVE”的这个房间。
暖黄的灯光,温馨的陈设,桌子上的奶糖,陆珩每次都吩咐提前送到的甜蜜西点……
一切都是叶卿从小熟悉的样子。
叶卿心里从小就空落落的那块区域,不自觉的有了填充。
扔掉抱枕,叶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明亮如昼,脚下车水马龙,可这喧嚣的繁华却被一面钢化玻璃彻底格挡,身前是喧闹,身后是静谧。
叶卿想,难道大学那四年,只是他恍惚间一个不可思议的梦么?
洗了澡,叶卿穿了一件遮到大腿的长衬衫就出来了。
蒸腾的热气让他苍白瘦弱的脸上有了点生气。嘴唇红红的,有点水润的样子。
他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瓶瓶罐罐,就着一杯温水吞服下七七八八的药片。
他不敢把药放在叶公馆,负责照顾他起居的阿姨会发现。阿姨知道了,叶少禹就会知道,而叶少禹知道了,就意味着叶华容会知晓。叶卿叹了口气,他这个姨母对他百般好,把对叶婉容的疼爱和愧疚全部转移到了他身上。对他的关心事无巨细,连叶少禹有时都吃味儿的疑惑,到底谁才是叶华容亲生的。
五年前叶卿带着身世回归叶家,面对叶华容的偏爱和叶、贺两家不断分到他手里的财产,叶卿一度以为自己会使得叶少禹不痛快,毕竟这些年,叶家的半壁江山是叶少禹在抗,叶家这个商界庞然大物离不开叶少禹多年的倾心努力。
然而事实上,与其说叶卿是叶少禹的便宜表弟,不如说叶少禹把叶卿当做自己的大儿子在养。从在国外读研读博到做生意,叶少禹总把叶卿带在身边,一点点教起,毫无保留的让叶卿进入叶氏商业帝国的最高层。
叶卿抱着打酱油的目的真的是进去打酱油的,可阴差阳错总被叶少禹明里暗里推几个项目到手里,这些项目的难度和时间间隔总是被安排的恰到好处,叶卿想做甩手掌柜根本不可能。
后来叶卿听到叶少禹的名字就开溜不是没有原因的——面对叶少禹,叶卿就像回到了学生时代,叶少禹是他的导师,随时准备提溜着他做课题,做完一个马上就有下一个,永远做不完。
躺在床上,被子上有很清淡的檀木香。
陆珩不喜欢用带香味的沐浴液,也不喜欢任何带气味的洗衣粉。叶卿就拿檀香木放在衣柜里,熏一熏衣服和床单被罩。
也许是今晚回想了太多有关小时候,有关陆珩,有关母亲和亲人的回忆,叶卿一整夜都无梦无佈,一觉睡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