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青鸟计划的志愿者是吗?”带着护士长标牌的女人翻看了一下手上的证件,然后递回给了青璋。
“是的,麻烦了。”青璋说。
“不麻烦……诶等等,你旁边这个人,登记一下。”护士推过去一个蓝色书封的本子。
“好的。”
戴舟砚上前准备接笔,但青璋按住了他的手,然后自己拿了笔开始填写。
戴舟砚注意到青璋在联系方式那里填的是一串陌生的数字,戴舟砚以为是青璋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便没有多说。
青璋先戴舟砚一步推开了病房的门,离他们最近的床铺上睡着一个老太太,正在休息,推门的声音惊醒了她,她看见青璋打了个招呼,然后坐起来开始捧着瓜子开始嗑。
往里走,又经过了一个空着的床铺,戴舟砚才看见那天的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正站在床边吃饭,小小的铁碗和小小的勺子摆在桌子上,抬头看见青璋幸福地笑了起来,然后跑了过来,张开手臂即将抱住青璋时,突然顿住了,大概是看见了戴舟砚。
他看着戴舟砚,首先鞠了个躬。
这一瞬间,戴舟砚承认他是真的愣住了。
青璋笑了笑,是戴舟砚没有听过的,很纯粹的很悦耳的,富含“喜悦”这种情绪,也只含有“喜悦”这种情绪的笑容。
戴舟砚看见青璋手臂又开始动了,动作很快地打手语,男孩看了就对着戴舟砚笑,之前的防备也卸下了。
青璋又做了几个动作,男孩就完全放松了下来,开始一手拉着青璋一手拉着戴舟砚往床的另一边,也就是房间更里面走。
戴舟砚忽然意识到,对于绝大部分有哑疾的人,他们的听力其实也达不到正常水平,所以昨天那些护士安慰的话,小男孩可能根本听不到,那个护士也不知道小男孩的情况。
值班护士不知道病人的情况。
这恐怕不是青璋说的不如ICU那么简单,这明显是连普通病房的陪护水平都达不到。
青璋和戴舟砚并排坐在床边,小男孩端了个卫生间的塑料小板凳,坐在两人对面。
男孩开始打手势,青璋回应。
戴舟砚看不懂两人的动作,以为自己现在只需要做个旁观者,具体内容需要等到事后再去问青璋,但他没想到青璋居然开始同步翻译。
“刚刚进来的时候,我是在告诉他你是我的好朋友,关系很好的好朋友,所以他就不怕你了。”
“他现在在和我说一些开心的事情,大概是别的志愿者送了他玩具之类的。”
“他说今天的饭菜很好吃,然后我给他分享了我们俩这几天都吃了什么。”
“他……他问我能不能帮忙喊他妈妈过来看他。”
青璋和男孩聊了许久,戴舟砚也听青璋和他说了许久,中途戴舟砚担心青璋口渴,拿了随身带的矿泉水递给青璋,青璋喝了几口说了谢谢。
最后两人离开已经是下午了,青璋问他饿不饿戴舟砚说有一点,然后青璋没等回家,直接去了周边一个高档餐厅。
大概是在医院里太过和谐,吃饭的时候青璋整个人都看起来很轻松,他很认真地替戴舟砚整理餐盘旁边的餐巾花。
“你学过手语?”戴舟砚发现青璋这人挺厉害的。
“学过,但是我不是很会。”青璋说。
戴舟砚又问别的:“这个志愿者你当了多久了?”
“不长,一年过一点点吧。”青璋笑了笑。
戴舟砚觉得不太对劲,青璋现在的状态太放松了,是那种即使有一个完全不了解青璋的人从他面前经过,都会觉得这人一定很开心的程度。
但这种情绪其实和青璋并不匹配。
青璋不会,至少是目前的青璋,是不会拥有这种纯粹的显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情绪的。
他往常见过的青璋,泄露情绪时总是惯于往表面蒙上一层薄雾,叫人没办法看得十分清晰,以至于戴舟砚有时会对于眼前的人展露出的情绪感到怀疑。
青璋愤怒地抓着他手腕时,戴舟砚有这人其实在向他示弱的错觉。
青璋微笑着和他说“我每天都很开心。”时,戴舟砚幻听到对方的哀嚎。
眼前的青璋展露出纯粹的放松,那是因为青璋想让他觉得“青璋现在很放松”。
“你很喜欢小孩吗?”戴舟砚手上操纵餐刀切着牛排,却是在用余光观察着青璋。
青璋果然愣住了,很快,他说:“算是。”
“青璋,你知道吗?你表现得太明显了,对于那个男孩,你其实更多的是怜悯,而不是喜爱。”
“不……”
“一边对于弱者有强烈的共情,有浓烈的怜悯感,但却又极力划分他们与你,你很害怕,你很恐惧,你希望你是强大的,所以刻意地用至上而下的目光去看那些有过悲惨经历的人,刻意地和我说他们的事情,让我无形中有你和他们泾渭分明的错觉。”
戴舟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直接说出来,之前不去揭开,现在却南辕北辙。
青璋沉默了,良久,他说:“您真的想多了,我怜悯他们那是肯定的,我不怜悯怎么可能去帮他们。”
戴舟砚没说话,他忽然没什么胃口了,他不太明白,其他人也不是没有隐瞒过他,他从来都无所谓,但青璋不对他说实话他就很烦。
回家时戴舟砚没有特别的表情,他并没有因此生气。
到家后戴舟砚去了书房,青璋跟了进来,拉了个椅子坐在了戴舟砚身边。
“你要看我码字?”戴舟砚问。
“只是想挨着您,您要是介意,我可以不看的,我闭着眼睛。”青璋说着真的闭上了眼睛。
戴舟砚偏过头,看着对方放在他腰间的手叹了口气,说:“随便吧,但你不要睡着了,你块头太大,我搬不动你。”
青璋轻笑:“嗯。”
天色有些阴沉,似是要下雨了,戴舟砚想要不要起身去关窗,但不知为何,他不想打破现在的状态。
青璋就保持着微微靠着他的姿势没有动,等到戴舟砚反应过来时,他敲键盘的动作已经停了不知道多久了。
没有人说话,房间就这样寂静了。
直到一阵瓢泼大雨降下,耳边是哗啦啦的雨声,戴舟砚偏过头,看见窗台上的花草被雨水打得不住摇晃。
天幕四垂,外边的黑昏侵袭到屋内,戴舟砚的电脑屏幕自动变暗,整个书房都安静且黯淡。
“戴老师,您喜欢小孩吗?”
青璋忽然把今天上午的问题问了回来。
“我吗?还行吧。”可能是因为现在的氛围,戴舟砚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我不喜欢,我不需要小孩。”
青璋说着这句话,忽然贴近了戴舟砚,双手抱住了戴舟砚的腰。
戴舟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戴舟砚发现青璋睡着了。
他把人扶起来,对方眼眸半阖,大概是因为困顿,眼尾有些水渍。
书房有个小床,戴舟砚经常码字码到一半觉得困了上去休息,他把青璋扶了过去,但青璋抓着他衣摆不松手,戴舟砚无法,只能把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放到床上,自己坐在板凳上继续码字。
码了几行戴舟砚仔细看看屏幕,发现写得狗屁不通,又全删了,他想不到其他原因,只能归咎于现在奇异的码字姿势。
戴舟砚叹了口气,极小声的喃喃道:“我不是要你不要睡着么……”
忽然,他听见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戴舟砚以为是自己刚才说话把人吵醒,连忙去看,却发现青璋仍旧闭着眼。
梦话。
戴舟砚忽然感到神奇,他们两人同床而眠的次数不少,但他几乎没有听青璋说过梦话。
雨势更加猛烈了,戴舟砚甚至能听见身后,窗帘被风吹起鼓动的声音。
但他没有转身去看,他盯着青璋紧皱着的眉,等待着,直到他听到青璋无意识地喊了一句话——
“对不起。”
戴舟砚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