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舟砚带着戴雪满去了首都的孤儿院。
戴舟砚发现,只要自己不以戴雪满哥哥的身份自居,不让戴雪满喊他哥哥,戴雪满对着他就很正常。
戴母本来打算陪着一起的,但临时有些感冒,去医院输液去了,戴舟砚在征得戴雪满的同意后,带着人一起出了门。
孤儿院的院长是个中年女人,脾气很好,和戴舟砚介绍了几句后就离开了,戴舟砚带着戴雪满去了后院,戴雪满坐在秋千上,脚尖点地慢慢地荡着。
女孩并不说话,戴舟砚想了想,还是随便说些什么。
“小满,你能和我聊聊你的哥哥吗?你以前的那个哥哥,在孤儿院陪你的那个。”
女孩脚尖不再动了,她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戴舟砚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我哥哥……我哥哥他对我很好,我以前被收养过,但是那家人把我退回来了,他们说我偷钱,但其实我没有。”
“所有人都不喜欢我,只有他对我好,但是,但是他后来被人接走了。”
戴舟砚问:“是他的父母来找他了吗?”
“不是……是有人领养了他,哥哥长得很好看,很帅,所以就算他已经十六岁了,也有人带他走。”
戴雪满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过了好久,久到戴舟砚以为戴雪满睡着了的时候,戴雪满忽然说:“我很想他,我想找他。”
戴舟砚想通了,他问:“要是找到他了,你是不是就会开心一些了?”
“嗯!”
*
送戴雪满回家后,戴舟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给青璋打了电话。
院长阿姨送了他两张附近游乐场的票,本是想让他和戴雪满一起去,但戴雪满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坚持要回家,戴舟砚不想拂了人的意,最后喊了青璋。
青璋来的极快,戴舟砚只在附近的便利店等了一小会儿,就看见了对方的身影。
首都的温度在全国平均线以上,十一月份也有十度左右,只是风大,又容易下暴雨,所以即使温度不低,大部分人还是会穿得比较厚。
但青璋显然就不属于那大部分人,只穿了件普普通通的白色连帽卫衣,两边抽绳系成俩灯笼结,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青璋还把两只手插口袋里,看着就像个特立独行的高中生。
“这么快?”戴舟砚问青璋,“吃午饭了吗?”
“没有。”青璋坐在戴舟砚身边,在高脚凳上长腿也够他把脚放在地上,男人甫一落座,就抓过戴舟砚的手,然后病恹恹地侧趴在桌上。
戴舟砚一见这情形,忽然想到了昨天半夜的事,脑海中又闪过青璋站在门口,盯着他家大门指纹锁看的样子,他眨了眨眼,问:“不舒服吗?胃疼?”
“没有啊。”青璋笑着说。
戴舟砚问青璋吃不吃关东煮,青璋说都行,然后戴舟砚就去买了点,放在青璋面前,他问:“怎么以前没见你和我提你有胃病?”
“还需要我提嘛?这不是很明显?”青璋笑着说完,举了一支章鱼丸到戴舟砚嘴边,戴舟砚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张嘴吃了,然后继续说刚才的话题。
“怎么明显了?我就没看出来。”戴舟砚说。
“您平时不去看您的那些读者都在您超话里聊什么吗?霸道总裁都有胃病,这种人设叫美强惨,很多人喜欢。”青璋笑着说。
戴舟砚当然知道这些,他又不是老干部人设,只是不经常网上冲浪,不是不上网。
他开玩笑道:“怎么,你是霸道总裁吗?”
“我当然不是,您知道的,我不霸道,我也不是总裁。”青璋抓着戴舟砚的手,让对方的手碰上他的脸。
戴舟砚碰到了对方冰冷的脸,才知道对方在便利店待了这么久脸上居然还是冰的,要知道便利店可是开了空调的,他现在不仅觉得青璋心理有问题了,怕是身体也不太好。
他脱了外套给青璋披着,然后问他:“那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写文的啊。”青璋说。
“写文会有那么……”高的收入吗?
戴舟砚的手被青璋操控着从脸颊上放了下来,戴舟砚感受到自己的指腹划过那冰冷,如此快速,如此干脆。
问了又能有什么用?他问青璋的问题,只要是有一丁点触到对方的隐私的,对方可是一句话都没答过。
问了一遍又一遍,只能徒增烦恼。
“我就是写文的,和您一样。”青璋果然这样说了。
“嗯。”戴舟砚说。
*
两点左右两人入园,戴舟砚在窗口检票,青璋在隔壁自动贩售机买饮料。
“你就喝矿泉水吗?”戴舟砚问。
“嗯。”青璋帮戴舟砚拧开橙汁的瓶盖,然后拧回去,递给了戴舟砚。
戴舟砚接过,笑着问他:“把我当女人吗?”
“您之前也把我当小孩。”
青璋朝他靠了过来,他们已经走过了入口处人最多的地方,现在在一块不知道哪里的区域,背后是刷了白色油漆的铁艺栏杆,还有一个约摸高一米五的导航标。
戴舟砚看着青璋靠过来,恍惚以为青璋要在外边动手动脚。
他抬起手挡了下对方的肩膀,说:“你对我来说难道不算小孩吗?”
“不算。”青璋专注地盯着戴舟砚,说出来的话有一股凉丝丝的感觉,有些像戴舟砚之前在便利店喝的那一瓶葡萄冰。
葡萄冰的颜色是和黄昏一样的深紫色,是于栖见到段准时,段准背后的深紫色。
“我从来没有把您当过女人,也请您不要把我当小孩。”青璋亲了一下戴舟砚的额头,温柔地说。
“……”
*
“怎么想着喊我出来了呢?”青璋问。
“你忘记了?我说了我妹妹她不来,票多了。”戴舟砚手上拿着橙汁,坐在长椅上盯着眼前的淡淡树影,略微有些走神。
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没出来,不知道怎么就进了鬼屋,又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规定的两人同行要分两通道进入,并且两通道只有一个交汇处,也就是说他们俩遇上的概率会很小。
可就是遇到了。
他才进去不到十分钟,就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身边是“残肢断臂”,光线昏得连影子都要仔细辨认,墙壁上“鬼火”幢幢,空气中是某种不知名化学药剂的味道,背景音还是刺耳诡异的唢呐声。
五感里除了触感其他都丢得七七八八,戴舟砚不明白,为什么青璋的脸他贴着皮肤都摸不热,胸膛的温度却能隔着羊毛聚酯纤维绵花清晰地传达。
悸动是爱情的派生物,它们能完美复制爱情给予人的感受,却不如爱情的时效期长,于是也自然不及爱情可靠,稳固。
戴舟砚清楚,却又不清楚。
“戴老师?”
戴舟砚回神,看见青璋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您怎么不带其他人过来呢?就喊我。”青璋问。
“其他人都没有时间,你比较闲。”戴舟砚实话实话。
“只是因为这个吗?”青璋将手放在戴舟砚肩上,垫着自己的头,靠了过去。
“当然。”
*
夜晚八点半,戴舟砚在书房码字。
听着外边的声响没了,青璋大概是已经洗完澡了回房了,戴舟砚叹了口气,拉开柜子,拿出里面的一本名为《恋爱心理学》的书籍。
酒红色裸脊精装书,可以完完全全地平摊。
戴舟砚起身,想将书放上去,但桌面稍有些乱,他走到窗边,打算将靠着窗户这边的桌子上的东西先收拾了,然后再将电脑旁边的杂物移到窗户边上。
但他发现,有一本书的书封有些褪色,他翻开封面,扉页与外封间夹了一张纸。
纸上是一块淡色墨团,看起来像是写过字之后被水打湿晕开了,书房光线不算亮,他看得不太清晰,戴舟砚顺手打开了手边的台灯。
白色的灯光瞬间投下来,那些藏在墨团里的线条变得清晰——囚雾。
这是之前青璋帮他澄清的时候写的纸条。
“囚雾……”
戴舟砚后知后觉地想,青璋的笔名为什么要叫囚雾呢?他拿起手机去查询,没有查到已定的特殊含义,巧合地点进了微博,那条微博是好几个月前的了,推算时间该是他刚出同人文那档子事的时候。
交杯酒不交杯:【真的好迷惑,xmm们真的觉得她俩是好朋友?十年好友砚沉沉以前就从不在微博提过,梦里的好朋友吧?囚雾这波就是卖儿子啊,说吧砚沉沉给了多少钱?海渠那边又为了保海渠一姐出了多少钱?本来觉得囚雾挺安静不作妖的,没想到也是这种丢人玩意。】
底下的附和也不少。
所以那次青璋是并未全身而退的,也是了,怎么可能全身而退?青璋从不提,他竟也从未想过去看。
首都秋末冬初阴雨连绵,戴舟砚查询的这一会儿,窗外又下起了细雨,戴舟砚放下纸张,抬手去关窗时,意识到这张纸上的字迹应该是被雨水打湿的。
是那天晚上的雨水吗?
瓢泼大雨,昏暗书房,坐在床边的他自己,躺在小床上的男人,还有哪一句梦呓。
那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