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了很久,戴舟砚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站在一个古朴的大院里,背靠梧桐树,有风吹过,枯黄叶片往下缓慢的飘。
戏台上,身着金色戏服的虞姬在唱什么,戴舟砚听不清,那人背对着他,看不到面容,他只看到对方肩上的火红穗子在翻飞,过了许久,那个人骤然躬身,看动作接下来是要转身了。
戴舟砚屏气凝神,然而,他终究没有一窥真容的机会,他只看见华贵的如意冠,“嘭!”的砸在地上。
这一声响直直撞上戴舟砚耳膜,戴舟砚蓦然惊醒,眼前是熟悉的吊灯,吊灯只开了最弱的那一档灯光,天是黑的,戴舟砚意识到他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
头很疼,浑身上下仿佛散架了一样,某个地方疼得厉害,但他仍旧不想在床上多待,他忍着浑身不适下了床,脚落地的一瞬间,虚弱无力感再度袭来,他不受控制地想到了他昏迷前所经历的一切。
同时袭来的,还有他神志不清时些微的记忆,压着自己的人扯他的领带,冰冷的指尖触碰他的锁骨,转而去解他的扣子,而他像死了一样毫不反抗,甚至还去迎合。
青璋,是青璋。
他永远不会忘记青璋在床上的那些小习惯,永远不会忘记对方将头埋入他颈间时的呼吸声,对于以前的戴舟砚,那些是暧昧的情愫,而现在,是忘不掉的耻辱。
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戴舟砚缓慢地下楼,在楼梯口看见了青璋,青璋正将一碗菜放在保温盒里,甫一放完,他似有所感,慌乱地转过身,看见了站在楼梯最后一阶,双手扶着扶手的戴舟砚。
“戴老师!”青璋这一句话含着掩饰不住的颤意,他大步走过来,双手握着戴舟砚的手,说:“您现在肯定不舒服,去楼上躺着吧,我马上就把饭菜送上去。”
戴舟砚抽出手,神情冷漠,冰冷的语气让青璋感到十分陌生。
“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青璋沉默。
“换一个问题也行。”戴舟砚大度地说,“那天晚上,洗手间里,在程景奕后面进来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你?带我走,最后上了我的是不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戴老师您相信我,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您能不能别问了……”青璋像个犯错了的孩子,无措地环住他,低头埋入了戴舟砚颈间。
戴舟砚很害怕,明明知道对方前面的否定都是骗人的,不然也不会让他别问了,但他好像习惯了,早习惯了,不知何时习惯了。
青璋一示弱,一抱着他把头埋在他颈间,他就自作多情地觉得,青璋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他是青璋唯一的慰藉,一想到这里,他就会心软。
可是,这些想法从何而来?为何要来?
他为什么要喜欢上一个满口谎言的疯子?
戴舟砚以前和青璋说,不要说太多对不起,说得多了,就不值钱了,说得多了,他戴舟砚就不信了。
而现在,青璋忘记了他的这句话,抱着他,说了许多许多对不起,可能青璋就从来没把他的叮嘱放在心里过,所以也不记得,他戴舟砚不会信了。
还好他还没有把自己的情意告诉青璋,不然白白让青璋看笑话。
青璋要玩,他就陪青璋一起玩,青璋能在这段假情假意里得到欢乐,他戴舟砚难道就不行吗?
他回了卧室,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已经过去两天了,青璋帮他充过电了,所以手机没有关机。
以前每次离手机久了,戴舟砚都习惯去检查通话,然后他就看见了来自白霁溪的三个未接来电,全部都被挂掉了,想想也知道是谁挂的。
“青璋。”
青璋正在开保温盒的盖子,听见戴舟砚叫他,立即转过身,却听到戴舟砚冷声问他:“为什么不接?你可以和他说我没时间接,为什么直接挂了?”
“对不起,我……”
不知道为什么,戴舟砚蓦然想起了白霁溪之前的话——喜欢一个人怎么可以让他这么受委屈?身份特殊不能公开他妈的就不要谈。
虽然他和青璋之间不是这么回事,但情况也差不多,他去酒局那个晚上,白霁溪才走,青璋就上了他的车,这次白霁溪打来电话,青璋也不敢接。
怎么,和他有关系这么丢人?
“青璋,下次不要碰我手机了,他是我朋友,不接电话他会很担心。”戴舟砚打断了青璋的话,平静地说,好似并不在意青璋的各种举动。
这让青璋感到非常不安,他最怕的就是戴舟砚这种态度,好像自己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他的戴舟砚成熟稳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最得体,所以戴舟砚就这么对他,戴舟砚现在对他,也只追求一个“得体”。
“戴……”
“你先出去,我给他回个电话。”
青璋瞳孔骤缩,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小声而落寞地说:“我知道了。”
门被轻轻地关上,床上原本盯着手机看的戴舟砚视线停滞了好一会,最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去看那扇紧闭的门。
白霁溪和他说,那晚他回到家之后经历了一些事情,没有及时和他报平安,第二天醒来就看见剧组发了解约声明,说是因为程景奕个人原因解约,所以程景奕其实也没捞到赔偿,微博下面吵得要死要活,但出了这么大动静,程景奕在微博一句话都不说,也基本上实锤《黄昏》官方说的是真的了。
看见自己讨厌的人麻溜地滚了,还滚得这么狼狈,白霁溪开始是开心的,但一想到昨天晚上程景奕组的莫名其妙的局,再联系今天的事,就隐隐约约觉得不对,赶去剧组发现气氛也很奇怪。
昨天在场的那些工作人员和演员全部三缄其口,一口咬定在他走之后什么也没发生,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程景奕会忽然被解约。
他没胆子去问屈旖,就想打戴舟砚电话问问,但连打三个都被挂了,心里担心得要死了。
戴舟砚听完了,也知道白霁溪这人从某些方面来说是很单纯的,担心人也是真担心,他说:“抱歉,手机前几天丢了,刚刚找回来。”
白霁溪和他说不要紧,人没事就行,然后又问戴舟砚知不知道段准的演员会找谁,戴舟砚表示他就一原著作者,在剧改上其实是说不上话的。
白霁溪表示理解,然后两人互相告别挂了电话。
接着戴舟砚就收到了青璋的讯息。
青璋:【我知道您现在不想看见我,我出去了,今天晚上在外边过夜,明天早上来找您。】
戴舟砚看见这句话,想都没想打出了“你回来吧。”末了手指一抖,他把这四个字删了,转而发过去了一句:“嗯。”
*
酒吧里光线昏暗,青璋盯着眼前深色的酒液出神。
他不爱来这种地方,也很少来这种地方,但有些时候,他不得不来这种地方。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心口作祟,握了把没开过刃的钝刀磨他心口的肉,一下一下,痛得他恨不得死了一了百了。
确实都是他的错,他没说错。
青璋到张家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对着富丽堂皇的客厅局促不安,张叙吟是整个张家最有人情味的。
那段时间,青璋很信任张叙吟,所以在张叙吟因为意外暂时上不了台,提出让他替唱时,天真的他第一反应不是觉得麻烦,而是终于有机会能帮到对方了。
但到了后来,张叙吟就变了,那次替唱只是个意外,但张叙吟从中得到了很多,屈流水夸张叙吟唱得更好听了,姿势更标准了,于是从那以后,张叙吟频繁地找到他,到了最后,张叙吟再不上台,一切都是青璋来做。
但青璋仍旧不怪张叙吟,张叙吟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比方说青璋那段啼笑皆非的暗恋,又比方青璋找到了那个人,那个人是戴舟砚。
屈流水生病后的每句话,都会反反复复地刺激青璋,但即使这样,青璋也没和张叙吟闹翻。
直到张叙吟在微博污蔑戴舟砚。
“清欲”的账号是青璋的,“你还记得他”是张叙吟的,但有些时候青璋忙起来并不会亲自管理这个账号,而且他担心在自己的手机上登录会出现类似于不小心切错号的意外。
每到与戴舟砚有关的日期,他都会打好文案请人帮忙发。
这个人是他妹妹,张念语,当然也是张家人,不过因为某些原因和张父张母并不亲。
那一次的企划有些麻烦,张念语和他说,会在他提供的文本里艾特几个她信得过的人协助。
然后就艾特到了张叙吟,张念语和张叙吟是兄妹,关系好无可厚非,而且张念语在外地读大学,并不清楚家里的暗流涌动。
青璋后来去找了张叙吟,因为这件事,俩人危如累卵的关系终于破裂。
那一次演出,是最后一次了,青璋已经和张叙吟说得很清楚了,哪怕张叙吟拿他努力掩盖的过去做要挟,他也不想受张叙吟胁迫了。
但他没想到张叙吟会对戴舟砚出手,他在家没有等到戴舟砚,那时候,他以为戴舟砚又要像那天一样,抛弃他了,他往戴舟砚手机里装过定位,他找过去的时候,看见戴舟砚浑身湿润,昏迷在地,张叙吟正在把人往外抬。
那时青璋的身体几乎不受他控制,他冲上去就给了张叙吟一拳,具体的过程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最后把他的戴老师抢回来了。
眼前的酒液还在摇晃,青璋想,他不能喝,他需要的从来不是酒精,现在的他,需要的仅仅是一小会儿时间,一小会儿就行,让他独自舔舐伤口的时间。
这个时间不用太久,他明早还要回家给他的戴老师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