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戴舟砚想,他大抵也没比之前那个店员好到哪里去。
青璋的皮囊是真的很优异,他以前见惯了这人或轻浮的调笑和虚假的示弱,但他没见过这人哭。
可能是温度的原因,青璋脸色苍白极了,眼圈却红得快滴血,这种气色,放到其他任何一个人脸上,都是灾难性的,而青璋却没有,戴舟砚只觉得心疼。
“青璋……”戴舟砚抬手想给人擦擦,哪知青璋忽然甩开了他的手。
“您不要管我!”
“不是……你……”戴舟砚看青璋转身就要走,赶紧把人捞了回来,“你先别跑,有话我们好好说。”
“您当时有和我好好说过吗?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讨厌?觉得都没必要和我这么一个烂人说话?”青璋一边喘气一边控诉。
戴舟砚本来听了这话想生气的,但他发现他根本生不起气来,一方面是因为青璋这幅模样格外讨人怜爱,另一方面又因为,他当时确实掺了私人感情在里面,说出来的话语气也不了。
有些心虚。
“你……你别哭了,今天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们回去再说。”戴舟砚抱了抱青璋,从青璋口袋里摸出这个人出门必带的纸巾,给人随便擦了,反正回去还要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摸纸巾的时候,碰到了青璋的手机……是温热的。
上了车,青璋自然还是坐在了副驾驶上,青璋还问戴舟砚是不是把花扔了,戴舟砚说我当着你的面把花移到后面去的,青璋说他哭得时候看不清楚没看到。
一句话又提到了刚才的事,戴舟砚又开始内疚了。
“你回去用热水把脸过一遍,天气冷了泪水留久了脸会疼。”戴舟砚说。
“哦,我知道。”青璋说。
“青璋,下次一起出门不要这样了。”戴舟砚说。
青璋不解地侧头看他,嗓子还有些哑:“什么?不要怎样?”
戴舟砚哽了一下,原本特别不打算把话说得那么明白的,但青璋既然装不懂那他就直说:“不要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
“什么事?我不能给您买花吗?”青璋用一种理所当然地语气说出了这句话,接着他又扔了一个炸弹:“我只给您买,我不给别人买。”
戴舟砚垂下眼帘,只看眼前的路。
戴舟砚承认,青璋这句话是真的很有吸引力,他曾经读过一本讲述19世纪的西方众多社交聚会的书,里面提到了一个词叫crush,是指和一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感到极具吸引力和独一无二的强烈渴望①,而一个人如果陷入了这种状态,那么就离坠入爱河不远了。
而戴舟砚极少的几次crush的经历,全部来至于青璋。
包括刚才那一次。
但这并不合理,他之前喜欢上青璋,是为什么?如今决定了斩断,却仍旧控制不住又是因为什么?
如果“爱情”和“伴侣”两个字,意味着的不是更加安稳更加舒适的生活,而是像现在他和青璋这样的跌宕与焦躁,那为什么人人趋之若鹜?
到家的时候,戴舟砚看见青璋自觉往厨房去了,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他调整好情绪,状似无碍地问青璋为什么不接电话。
“戴老师,我的手机没电关机了。”
戴舟砚看见青璋转身又要走,最后还是不死心地问:“怎么就刚刚好关机了?”
“不是在路上关机的,是之前就没电关机了,我懒得充,今天出门忘记了就带出去了。”
戴舟砚看着青璋转身进了厨房,忽然觉得自己累极了,青璋对他,有一句真话吗?
*
晚上的时候,青璋抱着戴舟砚,戴舟砚背对着青璋,后背一片温热,他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其实也没什么事可以做,他不过是在看新闻。
没过多久,他感觉青璋好像是困了,把头埋到了他颈间,埋了几秒钟又抬起头,用手把他的脖颈上的头发扒开了,然后重新埋了进去。
热气从他的衣领口子钻了进去,戴舟砚不太舒服,但他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青璋开始催他睡觉了,戴舟砚关上手机,房间黑了下来。
戴舟砚其实没有睡意,他看着眼前的黑色,开口问青璋:“花你放哪儿了?”
“花?玫瑰吗?我放在您书房了。”
“明天移走。”
青璋愣了愣,环着戴舟砚腰腹的手渐渐收紧,却在戴舟砚无法忍受即将开口时松开了手,他轻笑,好像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做。
“移到这里来吗?”
戴舟砚叹了口气,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直说,我听不懂。”青璋语气生硬,戴舟砚感受到对方有些愠怒了。
戴舟楠砚不想大晚上和人争执,以前他乐于纵容青璋的小脾气,因为那些小脾气是无伤大雅的,他会觉得青璋可爱,但现在他很累,青璋好像把骗人当饭吃了,青璋从未信任过他,也不在乎他信不信任青璋。
从两人最开始的相识,就是青璋织好了网让他往里跳。
戴舟砚转过身,轻轻地吻了下青璋的额头,说:“先睡吧。”
*
过了三天,紫色鸢尾花送过来了,青璋开的门,戴舟砚从书房里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人说:“你放到房里去吧,我有点事,等会儿看。”
戴舟砚才坐了没多久,就又听到了敲门声,青璋进来和他说花已经放好了,过来看看他。
“我有什么好看的?你这一天天的都没事做吗?”戴舟砚半玩笑半认真的说。
“您是指什么,我没有工作,不需要上班,我也没有朋友,不会有人约我出门。”青璋说着说着越靠越近,“再说了,和您待在一起难道不算是在做事吗?”
戴舟砚正在敲键盘,闻言手上动作没停,抬起头看着青璋说:“你为什么会没有朋友?”
“谁知道呢?”青璋说,“大概是因为我天天和您待在一起,不去陪他们玩,所以我的朋友都离我而去了吧。”
戴舟砚把视线重新放到电脑屏幕上,一边理着被青璋打乱的思路,一边浏览三月发给他的出版合同。
青璋得不到回答也不恼,他贴过去,明目张胆地看屏幕,看清楚了这是个什么东西之后,说:“恭喜啊。”
戴舟砚敷衍道:“没事,你也可以。”
青璋:“这么开心的事情,我们出去庆祝一下吧!”
最后戴舟砚被青璋拉到了一个酒吧,戴舟砚委婉表示他不喜欢这种地方,正要离开,青璋忽然凑近,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凑过来,轻声说:“您应该多尝试一些东西。”
戴舟砚一愣,看着青璋嘴角的一抹笑意,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间酒吧的名字是一串英文,戴舟砚只虚虚地扫了一眼,并未认出那是什么单词。
这间酒吧人虽然很多,但却并未达到群魔乱舞的地步,戴舟砚想大概是因为现在还早,日头才刚落,平时这个时候,戴舟砚都坐在书房里岁月静好地看书,成年人的夜生活绚丽多彩,但太乱太杂,戴舟砚不喜欢乱七八糟的烟味和酒味,不喜欢那些污言秽语,他从成年开始,来这种地方的次数,屈指可数。
青璋抓着他的手腕,把他往里带去,穿过了重重人影,穿过了这些戴舟砚最讨厌的东西。
戴舟砚观察周围的时候,他感受到自己手腕上的力道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他立刻朝前看去,只消片刻,就在吧台前看见了一身黑衣的青璋。
青璋侧对着他坐在高脚凳上,一手弯折支在玻璃台面上撑着头,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垂在腿上。
青璋把最外面的纯白短羽绒服给脱了,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反正戴舟砚没在青璋身边找到,而白色羽绒服里面,穿的居然是一件纯黑缎面灯笼袖衬衫,戴舟砚看着对方身上露出来的肌肤,在酒吧蓝紫色灯光的照耀下,像是浮冰。
是的,像浮冰,像南极茫茫雪原上,崩裂漂浮的浮冰。
青璋很少会给戴舟砚这种感觉,明明对方惯常是热烈的或恶劣的,连哭都是带有攻击性的,但现在他却觉得青璋好脆弱。
这段时间,戴舟砚在有意识地减少与青璋的互动,他觉得青璋应该是感受到了。
戴舟砚站在原地,不打算立刻过去。
青璋自己松的手,在等什么,不言而喻。
下一刻,他看见一个漂亮的男孩朝青璋走了过去,接着,那人居然随手拿了一杯红蓝色的酒递到了青璋面前。
那男孩穿着镭射短外套,真空的,内里没穿衣服,短裤也垂着几条晃眼的金属链,随着那男生俯身的动作,戴舟砚竟恍惚听到了金属碰撞声,但明明室内嘈杂成这样。
戴舟砚不知道那男孩说了句什么,竟逗得青璋勾了勾唇角,下一刻,那男孩塞了张黑色的名片到青璋衬衣折领里。
戴舟砚控制不住地有些失态,他微抿着唇,想着要不要先离开,但接着,他看见青璋转过头,精准地锁定了自己。
四目相望,青璋笑了,本就偏狭长的眼眸此刻弯弯的,好像两轮下弦月。
接着那只被戴舟砚用浮冰做比的手轻轻地按上了黑色的衬衫折领,两指微弯,将那张黑色的硬名片的抽了出来。
青璋当着戴舟砚的面,把那张纸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撕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