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璋!你怎么又偷偷带东西来!在门口都没看见你带!老爷子我一走你还给我偷偷塞房里去了!”
听到这句话,青璋整个人吓了一跳,他关上手机,就看见屈爷爷从院子门口走了过来。
微风吹着青璋头顶一根栗色头发翘了起来,他穿着极具少年感的纯白色薄卫衣,黑色工装裤衬得他像个高中生,但他其实已经二十六了。
他笑了笑,说:“屈爷爷您怎么都回来啦?巷子口那出戏唱完啦?”
屈流水摆摆手,青璋这才注意到屈流水身上青灰色的长袍沾了许多灰尘。
青璋走过去,紧张地问:“怎么了?”
屈流水一脸无所谓地说:“嗨,不是什么大事,摔了一跤而已。”
“屈爷爷!”
“瞧你这孩子紧张成什么样子了?”屈流水说着往屋里走了过去。
青璋盯着屈流水曾经受过伤的腿看了许久,确认没有事之后才跟了过去。
屈流水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屈流水是他的老师,把他从孤儿院接出来供他吃穿,供他读书。
屋内陈设简单,墙壁上的白漆轻微脱落,原木搭着的桌子上,摆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屈流水和一位栗色卷发的小孩。
那不是青璋。
但青璋并不在意,他装作没有看见那张照片,对屈流水叮嘱那些新带来的保健品应该怎么吃,等会儿恐怕要下雨,又说下次带他去做个体检。
屈流水就这么听着,在青璋终于快要说完时,屈流水忽然唱了几句京剧戏词,然后笑着问青璋怎么接。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诶,小璋你接呀……”
“爷爷我不会这些。”青璋笑得勉强,浅色的瞳孔渐渐黯淡下来。
“诶!怎么会不会呢?教了你小子七八年呢!”屈流水笑嘻嘻地拍了拍青璋的肩膀,看着他笑。
“……”
“……解,解君幽梦舞婆娑。”
*
晚上的时候真的下雨了,青璋站在路灯底下,手撑着冰冷的柱子,神色黯淡。
他抬起头,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对面的浅蓝色小别墅,二楼的窗子里透出的暖黄色忽然熄灭了,青璋愣了愣,不一会儿他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楼下。
哪怕他闭上眼,他也能想象出对方的一举一动,那些早已经印在他的脑海里,多少次午夜梦回,他眼前都是那个身影。
戴舟砚戴着浅蓝色的口罩,走到大门口把一袋子垃圾扔了进去,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了马路对面路灯下站着个人。
晚上八点,暴雨天,马路对面,站着个人?!还不打伞?!这什么鬼?
戴舟砚跑过去,走近了些发现那个人居然还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他感到奇怪,下一刻,那人朝他笑了笑,开口:“戴老师!真巧啊!”
在听见这句话时,戴舟砚的脚步瞬间慢了下来,但即使他心里一万个疑惑,他也还是走了过去,把伞分了青璋一半。
在黑色伞被他移过去的同时,他感受到耳后一松,一股凉风袭上了他的脸——青璋把他的口罩摘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戴舟砚一针见血,严肃地问。
青璋好像愣了一秒,又好像没有,总之戴舟砚看见对方露出一个轻浮的笑容,然后下一刻,他靠了过来,浑身的湿意让戴舟砚没忍住身体抖了一下。
“呵,我不知道啊,所以我说真巧。”青璋这句话从头到尾都浸着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值得开心的事,但明明已经被瓢泼大雨淋成落汤鸡了。
戴舟砚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格外的烦躁,他不打算再给青璋机会,他冷脸,说:“我不管是不是真的巧,但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非常讨厌你这样和我说话,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伞给你,我先走了。”
伞被松开,几乎是戴舟砚转身的一瞬间,他就听见青璋喊了一声:“戴老师,对不起!”
戴舟砚不想去管自己是怎么从刚才这句话里听出“紧张懊恼”的情绪的,他没停,继续走。
“戴老师!戴舟砚!”
戴舟砚走到门口了,正要关门,转过身就看见青璋追到了台阶上扒着门不动。
戴舟砚皱眉,冷声说:“松手!”
“……”
戴舟砚:“我让你松……”
“我是囚雾。”
“你说什么?”
青璋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栗色的短发淌到了他脸上,他拿着伞却没用,在戴舟砚震惊的目光中,他再次重复:“我说我是囚雾,我能帮你,我今天上午微博私信你了,但你回我之后我就再没回过你了对不对?”
戴舟砚默了默,开口:“所以你就是在等现在?”
在雨水流淌间,青璋的眸光并不甚清明,戴舟砚只看见对方底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些失落,又好像没有,最后他听见对方笑了笑,说:“是啊,不然呢?白帮你?”
戴舟砚咬牙:“你想干什么?”
“下雨了,我回不了家,让我去你屋里。”
“青璋!”
“让我进去。”
青璋再次垂下了头,下一刻,戴舟砚打开了门,说:“行,待够了就滚。”
戴舟砚头一次这么生气,他是真的觉得青璋这个人不正常,他先是回到书房,习惯性先打开网站,看见满屏幕的红色负分,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评论区早被淹了,于是他下了楼,想和青璋聊一聊帮他澄清的事。
可是当他走到沙发处的时候,才发现对方闭着眼,一副死了的样子靠在他的沙发上,短发还在不停的滴水,白色短卫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肌肉的形状隐隐显出来。
“囚雾。”
那人不应。
“青璋。”
青璋缓慢地睁开眼,却并未起身,他的头在沙发靠背上放到几乎水平,浅色的瞳孔映着一个倒着的戴舟砚。
“诶。”
“我们聊聊你帮我澄清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和我的读者说过那种话,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你,更何况你笔下的人物。”戴舟砚实话实说。
青璋动了动唇,大概在斟酌着用词,最后他说:“为什么您会不知道我呢?我的文也在推荐榜挂过,即使这样,您还是没办法看见我吗?”
莫名其妙的,戴舟砚感觉青璋的话不是字面意思。
“啊,聊这个也行,不过我现在状态不是很好,您也看见我浑身都被淋湿了,我可能需要留下来洗一下澡。”青璋理所当然地说。
戴舟砚讽刺道:“那你是不是还要留下来睡个觉?”
在戴舟砚看不到的地方,青璋脸上泛了点红。
“也不是不可以。”戴舟砚听见青璋说。
“你可以,但是我不可以,我这里并不欢迎你,在你配合我做好事情之后,我会请你离开。”戴舟砚面无表情地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了大码的一次性内裤和T恤,因为平时会有朋友过来,戴舟砚都会有准备这些。
青璋接过衣物,进了浴室,关上门的一瞬间,他闭上了眼,耳边一会儿是屈流水唱的戏,一会儿又变成了戴舟砚冷漠的话。
“……您还是没办法看见我吗?”
……
*
戴舟砚觉得现在一切已经乱了套了,从那个稀里糊涂的夜晚开始,一切都变得不正常了。
青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能在恶劣与可怜之间如此自然地切换?这个人又为什么对自己格外奇怪?为什么要缠着他?
但戴舟砚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琢磨青璋的动机上来,因为他发现一个更加严重的事情。
不能怪戴舟砚多想,因为在这场莫名其妙的诬陷中,得到好处最多的……是青璋。
如果一开始就是青璋导演的呢?那么后来青璋忽然给他发私信就有理由了,并不是在帮他,而是在拿捏他,就像在门口时,对方承认的那样。
——就是在等现在。
真恶心。
戴舟砚是真的想炸,他今天下午查过,对方三年前才入的行,来海渠一年半就有了能被邀请参加作者大会的分量,与这样的天赋和能力所匹配的,居然是如此卑劣的性格。
他一面痛恨青璋的人品,一面又感到惋惜。
如果青璋不是这样的人,或许他们还能成为朋友,但可惜,有了今天这一出,诬陷事件解决之后,他断然是不会再与这人有分毫瓜葛了。
戴舟砚对着电脑修了一会儿文,然后就听到门被“咔嚓”一声打开了。
戴舟砚眼皮一跳,侧过身说:“你父母没有教过你敲门吗?”
然后他就愣住了,他看见青璋的短发滴着水,水液顺着完美的面部轮廓滑到了喉结上,然后滚入了T恤内,对方肌肉勃发的手臂正贴在门板上。
他就这么看着戴舟砚,浅色的眼眸里无波无澜,面色平静到几乎能称得上诡异。
戴舟砚一时间也忘了说话,良久,戴舟砚听见青璋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追问了一句,对方却不说了。
青璋带上门,然后朝戴舟砚走了过来。
“现在可以办正事了吗?”戴舟砚把手机解锁,放在两个人都能看见的地方,给青璋看他之前发的那些话。
他本意是让青璋难堪,但哪知这人根本没有羞耻心,他听见青璋低头看着私聊界面说:“可以了。”
接着青璋像是完全忘记了两人之前的矛盾,他开始非常认真地替戴舟砚疏离事情始末。
“所以你已经主动把私聊记录删除了,但你又确实回复过他……”
戴舟砚这才发现,这人的嗓音其实很好听,与清脆毫不搭边,也与这人身上偶尔透露出的少年气毫无关联,之前他的编辑三月帮他从青璋的编辑四月那个打听过一些与囚雾有关的讯息。
囚雾除了开文和完结会和编辑说一声以外,其余时间从未主动联系过四月,微博从不与读者互动,四月主动找他的时候,他的回复也很简略,看不出殷切,但也不冷漠。
起先戴舟砚不知道囚雾就是青璋,所以下意识以为对方是一个性格内向的小女生,但现在他知道了,囚雾就是青璋。
那这就很矛盾了,他完全无法把“内向”这个成语贴在青璋身上。
他正这样想着,忽然听见青璋问他:“戴老师,我记得您以前从不私联读者,哪怕是老读者也没回复过私信,为什么您会回这个人的私信?”
戴舟砚有些奇怪,青璋怎么知道他从不私联读者?但他没时间多管这些,回答:“因为我记得他的ID,之前在我的超话里看见过他,祁知遇的生贺预热微博里,所以我下意识以为他没问题。”
“您说什么?什么生贺预热?!”青璋忽然问。
戴舟砚本人也不是很了解这些事,他说不清楚便直接拿过手机进了常用超话,点开了清欲发的微博,把“@你还记得他”指给青璋看:“就是这个人。”
青璋半天没说话,戴舟砚觉得奇怪,看了青璋一眼,发现对方表情不是很自然。
“怎么了?”戴舟砚疑惑地问:“你认识这个ID?”
下一刻,戴舟砚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轻轻地按在那个ID上。
画面跳转,“你还记得他”的个人主页出现在了两人面前,签名上的那句“喜欢囚雾大大!”无比醒目。
指尖上滑,画面下拉,这个ID下所有的微博暴露无遗,转发的囚雾的转发的微博,点赞的和囚雾有关的推文博,发表的和囚雾有关的repo博。
“呵。”戴舟砚嗤笑一声,不徐不疾地开口:“这个人,好像是你……”
“的粉丝呢。”
戴舟砚刻意断开了后面四个字,果不其然,青璋的脸色瞬间就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