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璋敲门的时候,戴舟砚仍旧坐在书房里没动,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笔记本屏幕上,深色的瞳孔反射出眼前的文字。
这是海渠的阅读页面,这些文字,是青璋写的。
戴舟砚忽然就明白,青璋为什么能写出这么优秀的感情戏了,主角两人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拉扯瞬间都完美得如同真实存在过。
真实存在过吗?
微信提示音响了,戴舟砚侧过眼,看见是青璋的消息。
青璋:【戴老师,我到了,可以给我开门吗?】
戴舟砚轻笑一声,收回目光又看见了眼前的文字。
戴舟砚活了三十四年,什么样的人没遇到过,他从不否认这世界上有恶劣的人,但他却有信心自己遇不到这种人,毕竟自己做事一向谨慎,待人处事也把握的得很好。
但还是失算了。
他被一个小自己八岁的年轻人给耍了。
又过了十分钟,戴舟砚看见自己的手机又亮了。
青璋:【您能看见我的消息吗?】
五分钟后。
青璋:【您是在耍我吗?】
青璋:【没关系,我等您。】
看着最后这两句,戴舟砚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火气,他从楼上下来,猛得打开大门,看见青璋正站在他门前,纵然青璋掩饰得很快,但戴舟砚仍旧看见了他推开门时,对方眉间不容忽视的戾气。
四目相对,青璋的眼神顿时就柔和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戴舟砚,熟稔地压低声音:“戴老师,我可以进去吗?”
热气在两人间狭小的空间散开,毫不吝啬地引诱着戴舟砚最原始的本能,他以前会疑惑,为什么每每面对青璋,自己会有这种思潮翻涌到几乎颤栗的感受,但现在他知道了,青璋真的很会利用自己过于成熟磁性的嗓音。
戴舟砚承认自己被蛊惑到了,不止一次。
戴舟砚没说话,只后退一步,他这就是让青璋进来的意思了。
“上楼。”戴舟砚说着先行上了楼。
青璋站在门口,看着对方的背影,微微垂下了双眸。
书房里,戴舟砚坐到书桌边的办公椅上,示意青璋坐在床沿,但青璋摇了摇头说不用。
戴舟砚看见了青璋刻意表现出的委屈,但他懒得理,他很少会这么刻薄地对一个人,但青璋当然是担得起这份“特殊待遇”的。
“能帮我看下文吗?”戴舟砚说着打开了Word,然后把笔记本朝青璋那边转了一半的角度。
青璋的眼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惊愕,然后他点了点头,走过去,说:“当然可以,是感情戏吗?”
戴舟砚不说话,青璋正低头认真看着屏幕,没有意识到戴舟砚的异常。
男人专注的样子很有魅力,戴舟砚从不否认这个事实,几个月前,对方也是站在这里,盯着他的手机看。
“戴老师,这里可以改一下的,攻的行为有些不符合逻辑,我看了前面一段,他应该是个正常人人设吧,没有疯批属性,那受拒绝他他应该暂时退步,他现在说的话,这算骂人了,这种剧情写出来是要被……”
青璋忽然停住了,他想起什么,按住鼠标退出了编辑页面,看着明显是才创建不久的文件,愣住了。
现在很少有人会用Word码字了,而且之前,戴舟砚在看见他关闭码字软件时还开口问了,证明戴舟砚是知道其他软件的。
戴舟砚什么意思?
青璋的手垂了下来,眼前的文字变得模糊,半晌,他平静地说:“我看不出其他问题了。”
“没有其他问题了吗?”
青璋忍着心脏绞痛的感觉,轻声说:“没了。”
“真的没有了吗?”
“……”
青璋的目光与戴舟砚相撞,那一刻戴舟砚恍惚间看见青璋的嘴唇在发抖。
忽然有点心疼,戴舟砚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明知对方的姿态都是演出来的,但还是忍不住心疼。
“戴舟砚,你什么意思?”青璋冷声说。
这个称呼让戴舟砚下意识皱了皱眉。
“我的意思你很清……青璋!”天花板上的灯光忽然被遮住,戴舟砚操控椅子后退却已经撞上了墙无路可退,就在刚才,青璋忽然向前了一大步,手撑在他椅子两边俯下了身。
“我要清楚什么?我应该清楚什么?我做什么了?我不过是说了一些暧昧的话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谁都这样!”
青璋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戴舟砚看见青璋在剧烈地喘气,栗色的刘海盖住了一半的眼睛,他看不清青璋的神色。
对谁都这样?是了,毕竟参加个作者大会都要忙里偷闲捞个醉鬼陪睡,睡了还念念不忘。
“起开。”戴舟砚冷声说。
身上的人愣住了,少顷,青璋起身,态度转变得太快以至于让人感到十分诡异,他哑声说:“您误会我了,我对谁都是这样,就是没分寸不懂保持距离,我的性格是这样的,您不用担心我对您有别的心思,我……”
他后退几步,站在吊灯底下,低着头,灯光投下刘海的阴影盖住了眉眼。
青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挣扎了几秒,说:“我不喜欢男人。”
“你当然不喜欢男人,你只是喜欢操男人,我说得对吗?”
青璋猛得抬头,眼里慌乱的神色根本藏不住。
戴舟砚嗤笑一声,猛得关上笔记本,“啪”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起身,就这么朝青璋走过去,对着身子完全僵硬的青璋说:“解释一下,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没什么好解释的,见色起意罢了。”青璋轻笑,眼里再度染上充满戾气的光,他看着戴舟砚,不加掩饰地释放着某种气息,类似于猎食者在即将捕获食物时,那种侵略意味十足的气息。
“这个见色起意,持续的时间有点久。”戴舟砚面无表情地说。
青璋再次走了过来,灯光被遮住,一大片阴影投在了戴舟砚身上,只不过这次戴舟砚并未躲避后退,他若无其事地抬头看着愈来愈近的青璋,迎着对方欲望翻涌的眼眸,小幅度勾了勾唇。
欲望,比情爱好解决多了。
“戴老师,您值得。”青璋弯腰,将头探到戴舟砚颈侧,神经质地嗅着,像某种大型犬类。
“值得?”戴舟砚笑了笑,眼前是对方晃动的栗色卷发,他心里一片悲凉:“你是指我那天晚上的表现值得,还是说我这几月被你耍的团团转的表现值得?”
“都值得,而且……我没有耍您,我是真心的。”青璋说。
“我当然知道你是真心的,真心耍我。”戴舟砚说完这句话,趁着青璋发愣的间隙,抬手将对方推开。
“青璋,你年轻,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与我无关,你大可以写一本文换一个人去试验,但别惹到我身上来。”戴舟砚平静地说。
青璋不说话,戴舟砚也自认已经讲清楚了,他起身整理方才拉扯中被扰乱的桌面,恢复了往常的温和语气:“好了,你走吧,我不会计较,那天晚上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但以后别再来找我。”
“戴老师,要不要试一试?”青璋忽然开口。
戴舟砚感受到放到肩膀上的那支手,他没动,但语气冷到了极点:“青璋,我不是二十多岁的小男生,不要把我当傻子。”
“我当然没有把您当傻子,您最聪明了。”青璋低下头,语气缱绻:“只是试一试而已,您随时可以暂停,您不是写不好感情戏么?和我一样做个体验派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再次袭上颈侧,戴舟砚脑内闪过许多画面。
那天晚上,自己喝醉了,迷迷糊糊进了厕所,然后,他忽然听见有人叫了他一声,那嗓音低沉颤抖,像一根丝线,从圣神的白塔尖,牵到了阿鼻地狱。
“戴老师。”
“戴老师。”
嗓音重合,醉意也随着声音,从回忆里追到了现实。
“行啊。”
青璋愣住了。
“但是,你现在要先从我这里滚出去,我需要拟一份协议,我拟好了喊你过来。”
青璋走了,戴舟砚看着凌乱的桌面,静静地站了许久。
他现在格外清醒,方才确实是鬼迷心窍,但现在他想通了,他是个成年人,也需要定时疏解欲望,青璋的条件绝对算得上万里挑一,同时还能让对方教会他写文,这没什么不好的。
*
青璋回了家,冲进了小房间。
昏暗的灯光下,男人站在书柜边,抬手翻动着那一排排书籍。
动作太快,一本书掉了下来——
《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