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然快要过生日了。
老实说，温然其实不太适应过生日。
小时候家里也没有这种习气，只有刚上小学那一年，妈妈给他买过一个小蛋糕，告诉他：“然然，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要好好学习，好好长大。”
在那之前，温然听同学讨论如何过生日，心生羡慕的同时，还偷偷想过，他是不是被妈妈捡回家的，父亲不同意，所以两人才经常吵架，自己也没有“生日”这种东西。
小地方没有什么硬性规定，上一年级的时候温然还不到六岁。而后开学没多久，他就被班主任叫进了办公室谈话。
班主任是当时班上的数学老师，发现他已经写完了整本练习册，又听他说自己看完课本就会了，震惊的同时，有些难以置信地现场找了好几道二三年级的数学题让他做。
温然以为是自己不听老师的话，没有按要求只做一个单元所以才要被罚，抿起小嘴看了看超纲的题目，咬着笔头艰难地打草稿，最后除了方法有点绕，还是把结果算出来了。
那个时候开学才两个月，放学后，温然红着眼睛忍住眼泪，乖乖带班主任去“家访”，生怕自己要挨打，又或者是要被逐出家门——他在电视里见过这个桥段。
然而事情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班主任在回家路上经过书店的时候，带他走进去，笑眯眯地告诉他可以随便挑喜欢的书。
温然怯怯的，沿着书架转了半天，眼神在一本颜色鲜艳的童话故事上转了转，又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冲班主任摇了摇头。
小孩子哪里会掩饰，班主任见他刚才猛地停下来，看得都走不动道了，一下就知道他很想要。
见他小小一颗脑袋沮丧地低下来，班主任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也没有揭穿他，只是说：“那老师给你挑一些好吗？”
温然眼睛红红的，把头抬起来看着自己的老师说好。
班主任拉着他的小手，带他一个书架一个书架地逛，拿了两本小学生奥数题，一本小学数学通讲，还有好多本封面很漂亮的童话故事。
温然以为只有那几本数学题才是自己的，有些沮丧地用手揪着衣角揉搓，但还是懂事地没有多问。不管怎么样，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礼物给他，他应该感到开心的。
温然在心里这么想了想，出书店的时候就已经笑得很甜了，开心地和老师说谢谢。
班主任一手提着书，一手捏着他的小手往他家走，边走边和他聊天。
得知温然在家并没有别的可以玩，就把家里的书都看了一遍后，更是惊讶地问他：“那么多字你都认识吗？”
温然歪着小脑袋说：“幼儿园的老师教过拼音哦，我家里有一本红红的大字典，我问过老师要怎么用，老师教会我啦，不认识的字可以查字典的。”
他想了想，又抠着手指头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全都看不懂，就查字典玩，查字典很好玩的！但是我，我没有在家里看到过那种故事书……”说着语调都低下来，忍不住瞥了一眼装书的袋子，“故事书，和幼儿园的连环画本是一样的吗？”
班主任的话像在阳光里浸过，那道温柔的声音温然很多年以后都还记得。
她说：“不太一样哦，连环画是用画面给你讲故事，但童话只有文字，需要你展开想象的翅膀，去想象它们的画面，所以看故事的你也要参与进来，用你的想象力让它变得更好。”
温然正似懂非懂，又听见温柔的老师说：“我把它们都送给你，希望你可以一直看到各式各样美好的东西。”
听到那些书原来都是自己的，温然鼻尖一下就酸了，眨着泪汪汪的大眼睛抬头看老师：“胡老师，真的都是给我的吗？”
胡老师笑得好漂亮：“真的哦，老师不骗人的。”
那之后，胡老师牵着他回家，陪着他做好作业，读了会儿故事书，还帮他削了个苹果，看着他吃完才等到他的家长回来。
温然的妈妈也以为孩子在学校犯了什么错，上来就说“对不起”，把班主任吓了一大跳，才急忙说明来意。
她是来提议让温然跳级去读三年级的，学校三年级起有专门的奥数班，只要通过考试就可以进班。
班主任仔细分析了一通利弊，又把温然好一顿夸，才承诺道：“您放心，如果您同意了，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会让各学科的老师和温然都接触一下，把知识点归纳交给他。奥数班只是侧重数学，其他的学科也不会落下的。温然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我也相信他完全能跟上。放长远来看，县城只是小地方，如果孩子能早一点去更广阔的地方看看，就等于未来有了更多的时间和机会。”
这番话并没有避着温然，因而尽管他听不太懂，还是逐字逐句把它放进了心里。
胡老师是非常负责的老师，有一腔教化之心，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学生，更有发现好苗子的慧眼。
温然的妈妈最终同意了班主任的建议，当然理由很现实——家里不仅不用多掏钱，反而省了钱，还能得老师免费辅导，又不是什么坏事，同意算是白赚。
非但欢快同意，不久后她还破天荒给温然过了个生日，告诉他学习的重要性，让他跟着老师好好学，学得好下学期就可以直接念三年级了。
温然第一次吃到甜甜的蛋糕，尽管廉价的奶油在嘴里的感觉滑腻腻的，但他还是觉得很好吃很幸福，非常认真地告诉妈妈会好好学习，一定会通过跳级考试。
妈妈心不在焉地应了他一声，在想自己的丈夫怎么还没回家。
小小的温然看不懂妈妈的愁绪，只是说到做到地通过了考试，下学期就和一堆哥哥姐姐做了同学。
他换了新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不过胡老师还是会时常来看他，问问他的情况。他总会扬起灿烂的笑脸告诉老师都很好，自己又拿了前三名。那时，胡老师就会摸着他的脑袋夸他真棒。
胡老师好漂亮，手心也暖暖的，摸在他脑袋上的时候，像妈妈。
温然努力学习，为了妈妈的那句期许，为了胡老师的鼓励。小学毕业的时候，他才九岁多，拍毕业照的时候蹲在第一排，小小一只，脖子上还挂着两枚奥数比赛拿到的奖牌。
而胡老师在温然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去了市里的重点小学——后来温然才知道，她本身就是市里的特级教师，是主动申请支援县里的小学，才会去到那么个小地方教了几年书。
温然被C大录取的那个暑假去探望过她，和她汇报了自己的成绩。
老师听完后眯起了眼睛，有皱纹爬上她的眼角，但笑容还是和当年一样漂亮：“我知道的，你一直是很努力的小孩，恭喜你呀。不过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偶尔也可以放松一下，多出门走走，看看这个世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话不错的。”
温然答应下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有了他和程梓皓的初次相遇。
回忆到这里，温然看了一眼不远处鬼鬼祟祟藏藏掖掖的程梓皓，本想问他两句在做什么，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
毕竟，自己这种毫无浪漫细胞的Omega，可能就是需要有这么一个极度注重仪式感的Alpha来相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