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前尘
头疼。
仿佛所有思绪和记忆被揉成了一团, 乱糟糟的弃置在脑颅内。
往事桩桩件件都无比清晰,却又好像缺失了什么。
濮怀瑾皱起眉头,闭上眼再重新缓过会儿, 才撑着床沿慢慢起身。
玉流殿还是曾经的玉流殿, 干净到没有半点灰尘,窗边的那笼香像是才没燃上多久,一缕青烟直上再四散开来。
闻到这阵香,倒是让人莫名安心。
濮怀瑾松了口气,也不知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 有没有误事。
他掀开锦被, 欲起身下榻。
衣袖滑落至肘处, 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
不经意一瞥,却让濮怀瑾倏然停住动作。
他记得手臂上应该是有一道伤口才对, 是几日前自己前往不及地关闭阴隙时,被妖魔所伤留下, 自己体质特殊,伤疤不该好这么快,现在怎么一觉醒来半点痕迹都没有了?
正觉得奇怪, 抬眼却发现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盆绿植,花瓣已然凋零成泥,枝干也枯萎了。
濮怀瑾好奇, 自己屋内何时多了这样一盆绿植。
抬起手想要触碰,玉流殿的门却突然打开, 他转头朝门口看去。
看得出落空明来的急, 被风扬起的衣摆还没来得及落下。
濮怀瑾蹙眉, 莫非是又有什么大事?
“师兄, 可是有……”
话还没说完, 落空明已经三步并作两步,飞速来到他床前,将人拥入怀中。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濮怀瑾有些许错愕。
在记忆里,师兄向来温和稳重,乃谦谦君子,平日里行为处事极为拿捏分寸,便是连在门派内疾步时都没有,更别提同旁人亲近。
濮怀瑾自己亦不习惯旁人靠太近,即便对方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兄。
他伸出手,不自然的推了推落空明。
落空明似也察觉到此举不妥,连忙放开他,稍显赧然:“抱歉师弟,是我思虑欠妥。”
濮怀瑾轻轻摇头,表示无碍。
落空明方才在四相殿内接收到拘灵花枯萎的讯号,便急速赶来,本以为是出了什么状况,没想到推开玉流殿的门,看到的却是濮怀瑾已然苏醒。
直至这一刻,他都感觉仿佛在做梦,不是真么。
见他不言,濮怀瑾率先出声询问:“师兄这么着急赶来,可是阴隙又出了什么事?”
“阴……隙?”
落空明被问的愣住,不明白为何他刚醒就会提起阴隙。
濮怀瑾道:“我赶到时,已有不少邪祟逃出,不过被我一一铲除,只是这破开阴隙之人还未找到,恐怕此举只是前招,他还另有目的。”
他神色凝重,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落空明陷入沉默。
见他又不答话,濮怀瑾心里有些疑惑,总感觉今日师兄心不在焉的。
可此事不能等,不及地乃是仙魔两地交界,阴隙被打开,里边的邪祟妖魔必然会为祸四方,需及时铲除才好。
“我再去不及地一趟。”
说着濮怀瑾就要起身下床,却被落空明一把按住。
“不必了师弟,”落空明缓缓道:“阴隙无大碍,倒是你,回来后受了伤,在玉流殿内闭关了六年。”
这一席话让濮怀瑾无比震惊。
自己闭关了,还一闭就是六年?
他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况且前往不及地关闭阴隙时的伤口,只是一时疏忽被邪祟所划的,手臂上的那一道。
就区区一道划痕,怎至于闭关六年?
落空明也知濮怀瑾断然不会那么轻易就相信,便继续道:“那时你被邪气侵体,伤的不轻,或许还伤到了灵识?以至于你全然记不起来了。”
“是这样么?”
虽然落空明这样说,但濮怀瑾还是不敢置信,连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眼睛一睁开就被告知已经过去了六年。
落空明神情严肃:“莫非你连师兄都不信了?”
濮怀瑾垂眸,低声答:“怎会。”
他与师兄一同拜入师门,一同长大,师兄的为人他最清楚,况且闭关几年这样的事,师兄完全没理由欺瞒他。
落空明轻叹了口气,嘴上虽说信了,也不知道究竟信几分。
可既然忘了,那再好不过,那段往事永远别想起,于他而言或许更好。
落空明抬手,轻轻拍了拍濮怀瑾的肩膀:“门派里的事有陵舟在处理,你无需忧心,闭关这么久也着实幸苦,再好好休息会儿吧。”
说罢,他站起身,走出玉流殿,离开前不忘将殿门为他合上。
濮怀瑾仍有不解,既然没发生什么大事,方才师兄神色匆匆赶来,甚至连门都没敲,又是为何?难道只是因为出关,特地来瞧上一眼?
想不明白。
他转头,又看向床头的那盆枯萎的绿植,抬手过去,指尖才碰上枝干,枯萎的绿植顷刻间化为灰烬,散落入泥土里。
-
落空明刚从玉流殿出来,就碰上同样正要往玉流殿方向去的慕陵舟和逢煜。
他们二人亦是瞧见拘灵花枯萎前最后明光,这说明灵识重融成功,华清仙尊该是醒了。
去的路上又恰好遇上落空明,二人连忙行礼。
落空明望着两人,问道:“你们要去玉流殿?”
慕陵舟点点头:“正是。”
听罢,落空明挥挥手:“暂且别去了,你二人,随本尊来一趟四相殿。”
慕陵舟与逢煜对视一眼,以为落空明有什么重要的事需交代,便应声跟了上去。
四相殿内。
“不记得了?”
听到落空明一番话,逢煜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连忙担忧的问道:“那华清仙尊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落空明很无奈的看了逢煜一眼:“自然是记得的,他只是忘了一段时间内的事。”
还是慕陵舟心细,捕捉到他话中的重点:“师尊,那仙尊忘记的,是哪一段时间内的事呢?”
他一问,逢煜也后知后觉,望向落空明寻求答案。
落空明答:“是他从阴隙回来后的那一段。”
“哦!”逢煜恍然大悟:“也就是和裴沐之有关的那段咯?”
话音刚落,却被慕陵舟用手肘重重撞了一下,暗示他闭嘴。
现在提起那人,实在扫兴。
逢煜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连忙闭了嘴。
慕陵舟上前一步:“那师尊,仙尊为何会缺失这段记忆?缺失这段记忆于他而言可有害处?”
落空明皱眉,思索片刻后方才答道:“若本尊没猜错,师弟之所以会缺失这段记忆,该是和只寻回了六脉灵识有关。”
普通人生来便有六脉灵识,他是天生缺一脉,只有五脉,而濮怀瑾则是天生比其他人多上一脉,一共有七脉灵识,所以天资聪颖,悟性极高。
这件事他和师尊太上忘情都知晓,可裴沐之不知道。
所以用拘灵花去寻回灵脉时,以为濮怀瑾和普通人一样,只有六脉灵识。
当时裴沐之将灵识送上一十三洲时,落空明便已经察觉,只是并未多言。
因为师尊曾经有言,那脉多出的灵识本就有它的用处,若有朝一日舍去也无需可惜。
事实也确实如此。
凭借六脉灵识,师弟得以重生,失去的那一脉灵识还带走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于师弟而言,也算因祸得福。
这番话结合方才落空明拦住他们去路的举动,慕陵舟似是明白了什么,还是开口问道:“那师尊的意思是?”
落空明开门见山:“你二人,还有告知一十三洲所有弟子,绝不可在他面前提及那段时间内的所有事。”
难得天道相帮,华清仙尊不仅活了,还将裴沐之给忘了,那些事当然事永远想不起来的好。
只是……
逢煜有些犹豫:“可是仙尊,那些事六界皆知,即便我们不说,仙门其他人不会说?依徒儿看,恐怕瞒不了多久。”
落空明沉声:“仙门六派本尊会亲自修书,让他们帮忙隐瞒。”
“那裴沐之呢?”
逢煜性子急,脱口便出:“就算仙界众人守口如瓶,难道裴沐之就不会说吗?况且旁人都知道,华清仙尊同魔神是育有一子的。”
“无礼!”慕陵舟再次扯了扯逢煜的袖子,让他闭嘴。
不过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落空明却神色淡淡,似是早已想好了对策,温声道:“你们只需按本尊说的去做,其他事本尊自有安排。”
听他说罢,逢煜本还有话要说,却被慕陵舟扯着肩袖,朝落空明行礼告退后,硬生生给拽走了。
两人走后,落空明却依旧在出神。
五年前,裴沐之将师弟的灵识送上一十三洲时,两人曾约法三章。
第一条,他是做到了,五年来从未踏足过一十三洲。
这第二条,兑现的时间便是现在。
只要裴沐之不主动来见,师弟也不可能会主动去见他,两人本不该有任何纠葛。
-
自打醒来后,濮怀瑾发现自己的修为有所回退。
按照师兄的话讲,他闭关这六年是为疗伤,怎么连修为都跟着退减,当时自己真伤的有这般重?
虽然有不解,可修习不可松懈,他既择了无情道,便要承担此任,守护仙界。
但很快,濮怀瑾就发现,自己好像连无情道都不适合修了。
每次想要提起灵力,胸口便会传来一阵酸楚,本以为是闭关六年,太久不曾修习才会这般,没想到重来一次还是这样,重来几次都是如此。
濮怀瑾越发迷惑,从前修道时,甚至无需师尊过多施教,只需稍一点拨他就能融会贯通,否则也不可能达到无情道大成者的境界。
如今这是何缘故?
胸口酸楚还在延续,他觉得心烦意乱,抬手召来渊尘。
既然习不得心法,那练剑总该没问题吧。
握住渊尘剑柄后,似乎感受到什么物件拂过手背。
濮怀瑾低头看去,只见剑柄尾部上挂着一串白色穗子。
自己何时在渊尘上挂了这么一串穗子?
他仔细回想,却是如何都想不起这条剑穗的由来。
正当他紧蹙眉头,努力在回忆时,玉流殿的门突然被敲响。
“仙尊,玄玉仙尊请您过去四相殿一趟。”
是逢煜在外面。
“嗯。”
濮怀瑾轻应了声。
想不起来索性不想,起身走出玉流殿,打算去找落空明。
在路过正大光明殿时,濮怀瑾不自觉停住脚步。
逢煜见他不走,也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正是一群弟子在排队,准备依次上除秽台,过涤魂阵,清除邪念。
有一刹,濮怀瑾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何时见过。
逢煜见状,笑着道:“仙尊,他们是新从下界选拔出的弟子,正等着开灵大会后拜入一十三洲呢。”
濮怀瑾似在发愣,望向除秽台上的一群少年。
与此同时,白果排在队伍末尾,似是察觉到有人在往这边看,刚一回头,对上了濮怀瑾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