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莫要再纠缠了。”
乐弦笑而不答, 愈沉默愈是在刻意引导。
他并不觉得自己此举可耻。
隐藏了那么久,从来都只能卑微的仰望,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 终于碰上这个机会。
大概是上苍怜他一片痴心, 才会让濮怀瑾失忆的恰是时候。
即便再胆怯,他也想一试,因为这或许是他能靠近对方的最后一次机会,他所求不多,只要濮怀瑾眼里能有他便足够。
意料之外, 濮怀瑾脸上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似乎对此事根本不在意。
乐弦镇定开口:“仙尊莫不是不信?”
濮怀瑾淡淡道:“仅凭一串剑穗, 并不能证明什么。”
况且虽然看不清梦里人的样貌, 但那人与乐弦的性子截然不同,说白了, 他做的事说的话,乐弦绝对没胆子去做。
说罢转身, 不欲再多做停留。
乐弦心头一顿,略有惊慌,跨前一步, 呼道:“仙尊!”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低沉磁性的声音,语气满是嘲讽:“既然来了, 何必忙着走。”
听这声音,乐弦心一凉。
来魔界之前, 他只想着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 却忽略了碰上那人的可能性。
不及地那日, 差点丧命在其手中, 虽然不知为何, 侥幸逃过一劫,醒来时已经被弟子抬着回了落音峰,但此后每当想起裴沐之,乐弦便会没由来的畏惧。
人来人往的魔市中间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濮怀瑾回头,果然是那日在云苍北山见到过的人。
裴沐之自人群中走来,眸中满是笑意,望向濮怀瑾不曾转移,脸上的喜悦也毫不掩饰。
“本座不能去找你,便在魔界日日盼着你来。”
一席话,不像敌对之人的挑衅,倒像是诉说别离后日思夜想的情话。
濮怀瑾垂落眼眸,只是淡淡道:“我不是来找你的。”
“那你为何来魔界?”裴沐之反问。
一句话问的濮怀瑾哑口无言。
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乐弦见濮怀瑾沉默,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此人不好对付,仙尊莫再与他纠缠,还是先回仙界为妙。”
其实自裴沐之出现起,乐弦就知道,这件事恐怕脱离自己的掌控了。
倘若因为自己的私心,造成不好的后果,恐怕跟玄玉仙尊也没法交代。
尽管声音极小,裴沐之却不是聋子。
若不是乐弦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裴沐之都压根没注意到他在这儿。
对濮怀瑾,他可以突破底线,一忍再忍。
但弄死乐弦却是轻而易举。
一而再,再而三,他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裴沐之不曾说话,周身魔气却暴涨,街道上的人自觉躲开,生怕误伤自己。
魔气迅速凝聚,朝着乐弦飞快袭去。
乐弦想要拔剑抵挡,关键时刻,剑却好像被鞘卡住,无论怎么用力都拔不出在。
可恶!
无法,他只得抬手用灵力去挡,否则被魔气击中,即便不死也定会身受重伤。
然而一个身影挡在他面前。
素净的衣袖翩飞,浑厚的灵力与魔气碰撞间,擦出耀眼明光,片刻后消散,归于平静。
濮怀瑾这才缓缓将手放下。
毕竟乐弦是陪他来的,他没理由让别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伤害他。
裴沐之目光突然凉下来。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第二次,”裴沐之轻嘲道:“这是你第二次,为了他,拦在本座面前。”
濮怀瑾神色淡淡,他不记得有前一次。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乐弦微怔。
确实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沉珠宫的明月楼,被发现无邪尔的残魄后,裴沐之也是想杀他灭口,那时仙尊怀有身孕,灵力尽失,还是毅然决然的挡在自己面前。
乐弦心中流过暖意。
是了,仙尊失忆,那段记忆全没了,又怎会还记得起来裴沐之?在他眼中,裴沐之是他的敌人,是最污秽的魔类。
想到这儿,乐弦竟莫名生出几分底气,眼里带了几分挑衅,再次对濮怀瑾道:“仙尊,我们走吧。”
此行前来,原本有事要问,没想到会在魔市相遇,周围挤满了人,确实不合适再问出口。
濮怀瑾沉默片刻,转身,欲与乐弦一同离开。
看着他转身的瞬间,没有半分犹豫,裴沐之竭尽全力克制的情绪,在这一瞬完全失控。
“濮怀瑾!”
对方恍若未闻。
“濮怀瑾!”裴沐之这次完全不顾及街道上还有旁人,上前一步将人从背后拥入怀中。
不管他是不是忘了,不管他愿不愿意,至少这一刻,他只想遵从本心。
裴沐之双臂收紧,将人禁锢在怀中,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嗅着那阵久违的、淡淡的冷香,喉头有些酸:“当着本座的面,跟别的男人走,濮怀瑾,你再这般激我,我真会忍不住杀了他。”
虽然已经努力让这番话听起来很平静,可语气里透露出的狠厉,已久难以掩饰。
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抱住,这种事生平第一次,纵使他平日里再如何从容不迫,总归是有廉耻心的。
他想挣开,却发现裴沐之的力气竟出奇的大,双臂勒的极紧,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街上还人来人往,濮怀瑾只觉得脸庞些微发烫,冷声道:“松手!”
裴沐之不紧不松,还又紧上几分。
乐弦见状,想上前忙帮,却被裴沐之指尖一勾弹射出的魔气给掀翻在地,久久爬不起来。
裴沐之眼神轻蔑,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言语中透露出嗜杀之意:“不想死就滚远些。”
然后俯身在濮怀瑾耳边低语:“上次放你走,是因为在仙界,本座总归顾及你的颜面,得收敛些,可如今你自己送上门来,你猜本座还会不会再放你走?”
说罢,还在他耳垂上轻抿了下。
极具挑逗的动作,让濮怀瑾犹遭点击般,大脑一片空白。
见怀里人没有动弹,裴沐之心里一软,以为他并不抗拒,开口的声音也不自觉柔和下来:“怀瑾,上次刺本座一剑,可还解恨?倘若不够,你便再刺一剑,便是千剑万剑都无妨,只要你肯再回头看看我……”
话音未落,濮怀瑾竟趁着他分神时,成功从他怀里挣脱,还反手给他肩上一掌。
裴沐之捂住肩膀后退两步,上次被贯穿的伤口本就没有痊愈,如今伤上加伤,伤口再次裂开,衣衫被鲜血浸湿一片。
他抬头,看着濮怀瑾眉头紧蹙,唇角微微朝下,面上虽然依旧没表现出过于激烈的情绪,但裴沐之知道,这已经习惯面无表情的他,所能表现出的最愤怒的模样。
毕竟是疼极了,也不肯落一滴眼泪的人。
濮怀瑾收回手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倒在地上的乐弦扶起来。
这一幕裴沐之看在眼里,心中腾升酸意,他从未有像现在这般想弄死乐弦过。
乐弦毫无防备,被魔气击中,邪气入体,起身瞬间呕出一口血来。
濮怀瑾目光一沉。
乐弦的情况看起来不妙,需要赶快带他回仙界,驱除体内邪气才行。
而现在乐弦连站都站不稳,无奈,濮怀瑾只得架起他的一只胳膊,强行将人往前拖着走。
顾不得伤口撕裂的疼痛,裴沐之见人要离开,果断上前:“不要走!”
瞬间,寒光闪过,一柄明晃晃的利剑直指他的胸口,握剑之人目光凌厉。
“再上前一步,本尊绝不手软。”
濮怀瑾的声音冰冷至极。
如今他这般生人勿近的模样,换作旁人恐怕再不敢靠近一步。
但裴沐之笑了,笑得轻松,毫不在意,仿佛此刻抵在他胸口的不是渊尘,而是美人柔软的指尖。
眼见他旧时伤口未愈,鲜血浸染衣襟,却还想巴巴的往前凑。
濮怀瑾眉间一凛,平日里妖魔见他,无不惊慌失措,四处逃窜,这样硬是要往剑锋上撞的,还是头一个。
这种人,要么是不怕死,要么是找死。
不论是哪一种,都暂时不想细究,濮怀瑾现在只想赶紧离开。
他握剑的手一转,剑锋顿时调了个方向,以剑柄击中了裴沐之未受伤一边的肩膀,逼的裴沐之倒退几步,然后借此空隙带上乐弦欲迅速离开。
低眉扫过,濮怀瑾突然察觉到乐弦垂落在身旁的左手拇指上,正挂着那条白色剑穗。
他身形一顿,从乐弦手上取下剑穗。
裴沐之见濮怀瑾动作所有停顿,心中一喜,正想说什么,只见濮怀瑾微微侧身,抬起一只手,手上所拿的,正是那日两人一起逛魔市时买下的剑穗。
看到剑穗的瞬间,裴沐之两眼发光。
原来他还留着。
“你……”
濮怀瑾拿出这条剑穗,本来只为试探,可裴沐之看到剑穗后的神情变化,已经可以说明一切。
他猜对了。
不论是梦里人,还是在他身边留下痕迹的人,都是裴沐之。
可那又如何?
即便什么都忘了,濮怀瑾也依稀记得梦里他带来的感觉,比起欢愉,更多是痛苦。
裴沐之话还没说完,就亲眼看着濮怀瑾将剑穗收入掌心,捏成拳,指间一紧。
手心再打开时,剑穗已成粉末,从他的指缝间似流沙般落下,还没到地,就被一阵风给吹散了。
看着,却无力阻止。
裴沐之喉头哽的生疼。
待掌心粉末散尽,濮怀瑾才说出他此行想要告诉裴沐之的话。
“不论你我曾经发生过什么,都同此穗,烟消云散,往后莫要再纠缠了。”
说罢,带上乐弦,脚尖轻点,迅速离开魔界。
这次裴沐之没有再追。
而是盯着地面上白色的粉末看了良久,才缓缓蹲下身去,小心翼翼的用手去拢,想要将镶进泥缝里的粉末一颗颗找出,重新聚在一块。
街道上的魔们围观了事情全过程,有些心疼自家尊座,但又不敢上前帮忙。
直到黛瞳闻讯找来,只看见大家都让出一块地,剩下裴沐之在那里,孤零零的蹲着,像在寻找什么。
她连忙走过去,跟着蹲下,开口道:“主上,你怎么在这儿?方才属下得到消息,一十三洲开灵大会上,华清仙尊亲自出席,看来仙君已经醒了……主上?”
听到这个消息,主上并没有想象中该有的反应。
反而,极淡,极淡。
没有半分出乎意料的神情。
黛瞳疑惑,垂眼看向他手上的动作。
是一些不知是何物的白色粉末,裴沐之用双手将它们拢成一堆,再放到掌心中,才缓缓起身。
黛瞳从未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即便是仙尊陨落那天都不曾有过。
“主上……”
裴沐之目光依旧只落在那些粉末上,口中喃喃:“不要,再,纠缠。”
黛瞳一懵,主上在和谁说话,她吗?可可可,她也没纠缠啊,只是前来告知消息,这也算纠缠吗?
裴沐之合上掌心,自顾自的离开。
旁边围观的那位卖饰品的魔族妇人看了全过程,叹了口气,来到黛瞳跟前,将刚才在这儿发生的事一一告知。
黛瞳听罢,一脸震惊。
“你是说,仙君方才来过,还说了那番话?”
那名妇人点点头。
听罢,黛瞳心头都跟着一颤。
难怪主上是那副模样,任凭谁,好不容易救活、日思夜想盼着的人,来见自己就为了说这样一番话,都会受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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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千妩殿。
听到妖侍前来禀报,有关一十三洲开灵大会上,华清仙尊现身的消息,寅煌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杯中茶水洒下几滴,落在她鲜红的衣摆上。
寅煌几乎咬牙切齿,娇媚的声线中带了几分锐利:“你是说,濮怀瑾又活了?”
那名妖侍点点头。
此事仙界也不曾隐瞒,似乎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契机,现在六界恐怕都已知晓了。
已经陨落的仙,到底是如何活过来的?
寅煌突然想起,自己赶往魔界看戏那日,裴沐之问过他的一句话。
他是真的死了么。
而当时为了让事情别牵连到自己,就瞎掰扯给裴沐之指了个方向。
难道他真上了极乐圣土,找到了复活濮怀瑾的办法?
如果是真的,那裴沐之还真是……
突然,传来珠帘碰撞的响声,寅煌回头一看。
是陈轩,不知何时已经从内殿出来,正站在珠帘后,听二人对话。
平日里冷漠到没有丝毫情绪的脸上,竟泛起波澜,甚至眼眶微红,仿佛下一秒就会喜极而泣。
这喜悦,简直一览无余。
同时也深深刺痛着寅煌的眼睛。
对濮怀瑾,与其说厌恶,更多的或许是恐惧,怕他生的比自己好看,夺了自己的名头,也怕陈轩对他有不一样的心思,会从自己身边将陈轩抢走。
寅煌满心戒备,脸上惯有的笑意,此时此刻却半分都挤不出来。
他起身,朝陈轩走去,边走边嘲讽道:“便是濮怀瑾醒了又如何?莫非你还妄想他能救你出去?”
陈轩的目光扫过寅煌那张因为嫉妒,有几分扭曲的娇艳面庞,没有说话。
不过他今日好像心情不错,眼神也没往日那般冰冷。
可寅煌反倒不见得开心。
因为他清楚,陈轩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得知了濮怀瑾还活着的消息。
在陈轩眼里,濮怀瑾犹如山间明月,澄澈。
而他,犹如随处可见的野花,媚俗。
气血上涌,嫉妒使人失去理智。
寅煌一把掐上陈轩的脖颈,狠狠威胁:“不准想他,否则我杀了你。”
陈轩淡淡扫了眼,便闭上眼睛。
他向来不怕死,这样威胁不到他。
寅煌愣了半晌,才缓缓将手放下。
-
濮怀瑾带着乐弦回一十三洲后,开灵大会已然结束。
他抬手在乐弦两个穴位上各点一下,封住乐弦体内乱窜的邪气,随之一掌落在他后背上,一口黑血被喷出。
邪气除去,应该没有大碍。
正当他想直接告知来观摩大会的落音峰弟子,来将他们峰主时。
突然听见远方传来一阵轰鸣声,犹如万钧天雷落下,连脚踩的地方都震了两震。
濮怀瑾收回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应该是,仙堑附近。
-
与此同时,四相殿内。
巨大的轰鸣声,惹的慕陵舟都猛地抬头往外面看去。
几个时辰前,开灵大会结束,他便同师尊来了四相殿。
落空明嘱咐慕陵舟,关注濮怀瑾的动向,而慕陵舟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告知他,濮怀瑾随着乐弦,下到魔界去了。
提起魔界,不论谁,首先联想到的都是魔神裴沐之。
落空明柔和的目光难得凌厉。
片刻后才淡淡道:“看来裴沐之是不能留了。”
突然一番话,听的慕陵舟有些茫然,理智告诉他,裴沐之实力凶悍,想要除他,恐怕六派联手都少有胜算。
怕落空明冲动,慕陵舟只得劝说:“师尊,此事事关重大,是否应该从长计议?”
正是此时,远方传来轰隆巨响,霎时间地动山摇。
落空明嘴角溢出丝鲜血,却被他毫不在意地擦去。
“无需从长计议,时候已经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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