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怀瑾向来很强。”
没想到裴沐之不惜强行破开不及地屏障, 浑身是伤的赶到仙堑,问的第一句话华清仙尊去向,做的第一件事, 便是紧随仙尊身后, 跳下这千丈深的上古洪流谷。
仙堑旁的众人皆是愣住。
就连正透过妙元镜观察仙堑动静的慕陵舟都略显错愕。
难怪方才听师尊说要除去裴沐之的语气,势在必得,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之中。
仙堑划归仙界领地,仙堑异动,仙门必定出手处理, 而哪一次仙界大事会没有华清仙尊的身影?
上古洪流谷爆发出的巨响轰鸣, 天地震动, 莫说仙界,其余几界恐怕也感受到了。
所以裴沐之笃定仙界有难, 濮怀瑾一定会去,而落空明也算准濮怀瑾有难, 裴沐之一定会来。
好一招环环相扣。
慕陵舟只觉得心口闷闷的。
他记忆里的师尊,眉眼含笑,待人温和, 因三魂受损,不常处理门派中事,看着就是一位避世的仙人, 与世无争,淡泊名利, 更别提算计人心。
可如今, 师尊为了能让华清仙尊破除情劫, 竟然将仙尊自己也算计了进去。
慕陵舟只觉有些胆寒, 可还是问出心底疑惑:“可是师尊, 洪流谷底凶险异常,又该如何保证能只除去裴沐之一人,而不是两个都……”
而不是两个都一去不复返,消失在河谷之下。
落空明淡淡一笑,道:“‘破此情劫,便能飞升成神’,此话乃为师的师尊所言。”
“……所以,这样就能随便让仙尊涉险?”
这算是慕陵舟拜师以来,第一次敢反问自己的师尊。
从前的他一向是恭恭敬敬,师尊给的任务或提出的要求,他莫敢不从。
落空明也知,这样或许会有些不近人情,但他也别无他法。
叹了口气,落空明轻声道:“不论是仙界,还是一十三洲,都不能没有华清仙尊。”
是华清仙尊,不是濮怀瑾。
他们所仰望的华清仙尊,只是那个无情道修至大成,灵力充沛,实力强悍,稳坐高台,一尘不染,能够守护仙界,同时也能震慑其余几界的人。
是他们,一同把他捧上高台,然后栖在他散落的光明之下,寻求他的庇护,同时又恐惧他坠下去,没有光明的抵挡,他们会独自面对黑暗。
对比之下,慕陵舟突然觉得,裴沐之好像也没那么坏,至少在对濮怀瑾上,他是把他当作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会伤会痛的人来看。
对于这般突如其来的想法,慕陵舟也是一怔,随即垂下眼眸,掩饰目光中复杂的情绪。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落空明缓缓起身:“走吧,去一趟仙堑。”
虽然方才听罢师尊的所作所为,觉得不敢苟同,但到底是教他带他的师尊,恩情重于山,看法有左也无伤师徒之情。
慕陵舟神色担忧,开口询问:“可是,师尊,你的身子……”
“无碍,”落空明摇摇头:“走吧。”
说罢,领着徒弟,走出四相殿。
该说的,刚才都已经告知慕陵舟,不过还有一件事,落空明却从头到尾,只字未提。
那便是他究竟是如何打开天井,放出混沌之气的。
毕竟混沌之气凶险,仅仅凭他五脉灵识,和三魂受损的身体,又如何有这本事打开天井。
所以,他用了其他办法。
-
上古洪流谷谷底。
濮怀瑾手执渊尘,警惕的环顾四周,寻找天井的位置。
谷底下相比上面略有不同。
上面是因混沌之气旋升而形成的狂风,吹的沙石乱飞。
而谷底则是被一片血色的迷雾所充盈,扑面而来便是一股血腥气,雾气极浓,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一米开外不能视物。
未知,便容易滋生恐惧。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濮怀瑾,心里也有稍许发毛。
之前翻阅过古籍,上面有记载,天井其眼,位之于河谷西北角处,东南相对,上可至仙堑,下可入洪流。
如此看来,他刚才下来的地方,应该就是河谷的东南方向,只要继续朝着西北方向行去,应该就能找到天井。
虽然血雾弥漫,好在他辨识方向不用眼,而是用灵识。
成功穿过血雾,到达谷底的西北角。
这里没有雾气,一片空旷,而那口传说中用于镇压混沌之气的天井,静静的屹立在角落。
它背靠岩壁,后面还有一个漆黑一片的洞穴。
比人界普通的水井口要宽上数倍,井口处还断断续续的往外释放着黑气,原本覆盖其上的镇石不知怎的被移了位,留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正是混沌之气外泄的根源。
看来就是此处。
濮怀瑾打算用剑撬起镇石,将它恢复原位。
可还没等他动手,就突然听到天井后的洞穴内传来响动。
他忙停下身,仔细聆听。
响动又没有了。
一切归于平静,好似刚刚听到的那一声只是幻觉。
但濮怀瑾并未放松警惕。
他的直觉不会错。
这里除了他以外,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或者说,洞穴内,肯定有东西。
果然。
这次,洞穴里传出的不再仅仅是响动,还有两只在黑暗中,越发明亮骇人的血红色眼睛。
随着怪物迈着步子,缓缓从洞里走出,濮怀瑾终于看请它的样貌。
身上长着长毛,四足,有对耳。
是上古神兽,混沌。
此凶兽,天地初开时降生,凶狠残暴,野蛮无序,为祸四方,后来是由上古神亲自出手,不仅制服了它,作为它为非作歹的惩罚,还取了混沌双眼的瞳珠。
此后便再未于六界见过此凶兽,本以为它已经死了,没想到今日居然会在这儿见到。
看来落败之后,混沌千百年来一直藏匿于此处,而上古洪流谷千百年未有异动,所以才没人发现它。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混沌仍能靠其他辨物。
比如说现在,察觉到了不同的气息,它便自动划为敌人。
混沌走出洞穴,停顿两秒。
濮怀瑾屏住呼吸。
下一秒,混沌突然扬起前爪,飞扑过来,血盆大口和锋利獠牙间还黏着涎液。
濮怀瑾反应极快,同时飞身而起,后退数步,随即手起剑落,在混沌的脊背上劈开一道极深的伤痕。
鲜血喷溅,煞气四溢。
混沌吃痛,仰天嘶吼,响彻整个洪流谷,连脚下的土地都跟着震了震。
濮怀瑾目光一沉,握住渊尘的手又紧了几分。
咆哮过后,混沌周身血气暴涨,双目往外冒着滋滋红气,进入了暴怒状态。
奋身一跃,朝着濮怀瑾扑来,速度也比方才快了好多,甚至能超他几分。
濮怀瑾闪身躲过惊险一扑。
混沌毕竟是上古神兽,癫狂状态确实不好对付。
望了眼它身后的天井,濮怀瑾嘴唇微抿,不得不继续与混沌缠斗。
即便再难对付,终究是濮怀瑾略胜一筹,混沌身上再添新伤,呜鸣一声,知自己不敌,突然一闪身,躲进洞穴里,变换战术。
这岩壁上洞穴很多,不知道其间是否相通。
但这里作为混沌的千年老巢,它肯定最为熟悉。
虽然濮怀瑾亦十分谨慎,还是被它偷袭正着。
趁着濮怀瑾背对之时,混沌猛地从一个洞口中窜出,却没冲出去攻击,濮怀瑾听到响动,立即回头,却中了混沌的计。
一口掺杂着煞气的浓血自它的大口中喷出,直朝着对方而去。
濮怀瑾虽然立马用衣袖去挡,却还是让其中一股溅在了双眼上,他本能的紧闭双目。
混沌要等的正是这个时机,他猛地从洞内窜出,朝着濮怀瑾扑去,势必要将他撕碎。
眼看混沌之爪就要落到自己身上,突然一个身影当在前面,整个人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从混沌的爪子下躲过。
虽然躲闪速度已经很快,但当时混沌距离濮怀瑾的距离已经太近,对方只得把人护在怀中,用后背为他挡下这一爪。
后背已经被鲜血浸透,那人却浑然不觉,而是用双手的拇指,将濮怀瑾眼睑上的血渍抹去。
濮怀瑾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裴沐之那张俊朗又带着盈盈笑意的脸。
震惊,意外。
他语气迟疑,不敢相信:“你怎么会来这儿?”
裴沐之抬手在他脸上轻捏了一下,佯装恶狠狠的问道:“怎么,除了本座,你还敢想其他人来?”
下来此处,九死一生。
濮怀瑾心里清楚,但他还是下来了。
那裴沐之呢?他不可能不清楚,为什么还要下来?
濮怀瑾心里五味杂陈,垂眸不敢看他:“我之前说过的,你我之间……”
“不用再重复,本座都记得。”
裴沐之有些苦涩,魔市之上,濮怀瑾当着众人的面,说过的莫再纠缠的话,犹在耳边,可看到天堑异动后,他又再次不管不顾,眼巴巴的赶来了。
他如何能看着濮怀瑾赴险,看着濮怀瑾九死一生。
那可是他千辛万苦才救回来的人。
裴沐之抬手,将濮怀瑾耳边的碎发拢在而后,这次他没有躲开。
“怕你受伤,所以就来了。”
濮怀瑾眉头轻皱,侧头不悦道:“我没那么弱。”
他的性子,裴沐之清楚,向来要强,但多数时候都是掩盖在淡漠的外表下。
“我知道,”裴沐之低声笑道:“我的怀瑾向来很强。”
话音刚落,方才被裴沐之一掌掀飞出去的混沌,砸在岩壁上趴了很久的混沌,再次重新尝试,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这次它红了眼,摩挲着前掌,打算殊死一搏。
裴沐之抬手,轻轻摸了摸濮怀瑾的发侧,轻声道:“去关天井吧,本座为你挡住混沌。”
正好,混沌蓄力,朝着二人扑来,裴沐之一手将怀里人推开,一边飞身而起,将混沌引开一段距离。
濮怀瑾只是愣了片刻,就马上握起渊尘,去撬动井口处的镇石。
天井的最后一丝缝隙被镇石盖住,阻却了混沌之气外溢的口子。
濮怀瑾这才松了口气。
天井已闭合,现在只需要回到仙堑,用灵力将上面那团混沌之气重新镇压至洪流谷底,便能化解危机。
濮怀瑾忙回过身,只见混沌已经不敌裴沐之,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时间紧迫,濮怀瑾来不及多想,拉起裴沐之的手就要一同离开。
裴沐之一怔,对方冰凉的指尖勾住他的掌心,这一刻有些不真实。
即便很贪恋这须臾的温暖,裴沐之还是理智的推开他的手。
濮怀瑾回头看他,满眼不解。
裴沐之开口道:“本座留下,你快走吧。”
一旦关闭天井,上面那团混沌之气便会急速倒旋压下来,方才在仙堑上,可以挥手劈开的裂缝,现在会愈合的更快,可能人还没从缝隙出混沌之气,缝隙已经愈合,结果就是被混沌之气吞噬,归于虚无。
所以需要一人,留下来为另一人持续打开裂隙,直到一人成功穿过混沌之气。
两个人,注定只能走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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