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死了。”佟鑫用力地扇着自己手里的宣传页,大汗淋漓地抱怨道:“早知道我穿少点了。”
他说着就很不解地看向还在穿毛衣的钟如意,道:“如意你不热吗?”
“不热。”心静自然凉,钟如意没他那么浮躁,只规规矩矩地立在那儿发宣传单和乘车卡,自然就不怎么热。
一转眼就到了四月中旬,外面的天气越来越舒适,宿舍四人早就约好了要一起来爬武禅山,顺便把上一批做好的“宝贝回家”乘车卡全发下去。
“宝贝回家”是由沈南星一手创办的公益项目,他争取了很久才拿到一批印着被拐儿童照片的乘车卡,每张卡里初始都有五块钱,用光后可以再充钱,刷卡坐车时有七折优惠。
之所以选择乘车卡,沈南星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比起常见的笔袋、文化衫之类的,乘车卡的使用频率无疑更高,受众也更广,相应的效果也会更好。
现在的他只能努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武禅山上有当地最出名的静昭寺,佛祖门前香客不断,几人顺顺利利地发出大半,还很幸运地募捐到了一大笔善款。
刚刚又有位出手阔绰的香客笑眯眯地捐了七百七十七块,佟鑫兴奋的脸都红了,拉过秦邈得意洋洋地道:“刚刚捐钱的大佬是我拉来的,等会老大回来一定会大吃一惊,对我刮目相看的!”
佟鑫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特别小孩子脾气,秦邈无奈地摇摇头,指出:“人家明明是喜欢如意才捐的。”
佟鑫也不恼,而是思维很跳跃地道:“对了如意,你之前不是说,在老家时就有僧人叫你出家吗?”
钟如意闻言很老实地点点头,解释道:“最开始我叫钟意,跟奶奶去庙里上香时大师说我和佛祖有缘,回来后家里人就给改成了如意。”
佟鑫咂了咂嘴,点评道:“还是如意好听。”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杞人忧天道:“万一待会我们进去参观时,那里面的僧人非要你留下可怎么办?”
此话一出,秦邈顿时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而钟如意居然还真的担忧了起来:“我、我不知道……”
“应该不会吧”他的手心都开始冒汗了:“我爹过年回来时说、那都是为了骗人多捐钱才这么说的。”
“但你的嘴确实很灵。”佟鑫越说越像那么回事:“比如你说老大最近会有姻缘,他就真的有情况了。”
“哎!”说到这,佟鑫突然眼珠子咕噜一转,拉过钟如意,神叨叨地道:“你会算命吗?”
秦邈看不下去了:“你俩别闹了,老大不是上厕所去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佟鑫却还没死心,他玩心很重地伸手一指,一本正经地道:“就他吧,如意你看看他的命格是啥”
两人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一位身材瘦削的男子孤身一人立在不远处的桃花树下,神情不明地仰头凝视着前面的寺庙。
这人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站在那儿,主要是长得和天仙一样,佟鑫早就好奇了。
秦邈再度翻了个白眼,刚想劝钟如意别理佟鑫,就听他道:“可能有姻缘吧。”
此话一出,就连秦邈都忍不住好奇了起来:“你怎么知道?”难不成钟如意还真有慧根
“你看他站在桃花树下啊。”钟如意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语气里还带着点“这你们都不知道”的疑惑。
秦邈,佟鑫:“……”
过了半响,秦邈才失笑地拍了下佟鑫的脑袋:“你这么好奇,干脆让如意帮你算一次得了。”
“我不要。”佟鑫故作严肃地摸着根本就不存在的胡子,道:“我命由我不由天,懂得不?”
几人正闹着,就见沈南星远远的从后山那边跑过来,冲他们挥着手道:“来了!”
佟鑫立刻上蹿下跳了起来:“老大!我们刚刚……”
话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因为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沈南星转了个弯,匆匆朝着下面的那个“仙子”跑去,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们。
“柳老师”沈南星是真没想到能在这碰到柳浮生,他惊喜极了,禁不住笑了起来:“好巧啊,你也来爬山”
柳浮生很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淡淡地道:“嗯。”
自从那天生日过后,哪怕在校园里遇到,柳浮生也不会再装作不认识他了,现在突然又变得这么冷淡了起来,沈南星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又试图套近乎道:“你不进去上柱香吗?据说这里的佛祖很灵。”
柳浮生微微白了脸,脑海深处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片刺眼的红,他忽的攥紧手心,用力到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柔软的手心中。
“老师”
柳浮生猛地别开头,淡淡道:“不用。”
他这种罪孽深重的人,还是不去沾污佛门重地了。
沈南星看了一眼寺庙,又看了看低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柳浮生,联想起昨晚他在宾馆里看到的画面,有一个不成型的念头渐渐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老师你等我一下。”他紧接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飞快地跑远了。
被少年捏过的地方好像变暖了,这股暖意顺着他的血液流向四肢百骸,让他冷到僵硬的身体终于得以舒缓一二。
柳浮生下意识地抬头望去,不远处,沈南星正手舞足蹈地和三个少年说着什么,其中有一个做了一个很夸张的鬼脸,沈南星笑着骂了一句,然后扭头朝他跑来。
柳浮生连忙低下头,做出一副浑不在乎的模样。
“走。”沈南星匆匆跑到他的身边,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腕,道:“带你去个地方。”
柳浮生甚至都来不及拒绝,便已被沈南星拉着跑了出去。
他重重地抿了抿唇,干脆放弃了挣扎和拒绝,就这样乖乖地跟着少年的身后,注视着他因奔跑而微微颤动着的后背。
少年的身上有一股很干净的清香味,闻起来有点像沐浴露的味道,却又不太像,因为天热,他的脖颈后面渗出细小的汗珠……
柳浮生不由自主地失了神。
前面的沈南星突然停了下来。
柳浮生踉跄一下,差点撞到他的后背上。
“来。”沈南星似是没察觉到他刚刚的窘态,伸手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道:“这是我最近才发现的地方,是不是很美”
眼前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洞,山洞外面种了一棵足以遮天蔽日的桃花树,透过层层叠叠的桃花枝向外看去,山下的城镇隐在一片雾气之中,再往远处看,能看到一条雾蓝色的、和天空几乎连成一片的海岸线。
海天一线,柳浮生忽的理解了这个词。
他忍不住又重重地抿了抿唇,故作不在乎的“嗯”了一声,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带我来这里干嘛?”
“等一会你就知道了。”沈南星微微后退半步,很体贴地和他保留了合适的肢体距离,道:“再等三十分钟就差不多了。”
还要等这么久,柳浮生却难得地没有烦躁。
事实上,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蠢蠢欲动的、他自己甚至都不想承认的想法,那就是……若是能再久点,就更好了。
愣神间,沈南星已经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柳浮生有一点轻微的洁癖,可正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坐下时,沈南星就脱下自己的外套,神态自若地铺到了地上。
“坐这里吧。”少年紧接着抬起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柳浮生被晃的失了下神,过了片刻才低着头道:“谢谢。”
“对了。”沈南星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坐下,突然道:“这个送给你。”他从兜里拿出一张乘车卡塞给他,笑道:“我们搞了个公益项目帮助被拐儿童回家。”
柳浮生默默地接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擦着卡面上小女孩灿烂的笑脸。
“挺有意义的。”过了一会,他才有些不自在地道:“我会好好留意的。”
沈南星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他紧接着探头过来看了看柳浮生卡上的照片,解释道:“这个小女孩叫妙妙,三岁时被拐,现在都快五年了。”
柳浮生静静地听着。
“其实对大多数被拐儿童来说,能被所谓的养父母收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前几年街上经常有残疾儿童乞讨……”说到这,他有些担心会吓着柳浮生,连忙很生硬地道:“总之,遇到儿童乞讨一律报警处理是最好的办法。”
柳浮生轻轻地点头,脑海中回响着沈南星刚刚说过的话,还是禁不住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冷颤。
沈南星见还是吓到他了,禁不住有些懊恼,连忙绞尽脑汁地说起别的事来逗他开心。
“快来。”没说一会,沈南星突然住了口,跳起来冲仍坐在地上发呆的柳浮生伸出手,语气欣喜地重复道:“快来看。”
柳浮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轻轻地放到了沈南星的手心上。
寻着沈南星刚刚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落日的余晖晕红了半边天,就连远方的海都被染成了热烈的红。
海鸥发出悠扬的叫声,展翅朝落日飞去。柳浮生的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少时背滕王阁序,他最喜欢的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快许愿。”沈南星突然道:“在落日前许愿,太阳公公就会把你的愿望传达给天上的神仙。”
柳浮生微怔。
愣神间,沈南星却已经双手合十地闭上了眼睛。
柳浮生看着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深处在那一刹似乎闪过了很多东西,但最后,全都变成了沈南星的样子。
柳浮生的睫毛颤了颤,轻轻地睁开眼睛,却一眼撞进了沈南星笑盈盈的目光里。
“你许的什么愿?”
柳浮生轻轻地抿唇,过了许久才轻声答道:“今年能评上教授。”
脑海深处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一片红,还有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他,好像在说:“你为什么不救我。”
柳浮生打了一个冷颤。
“我许的是,希望小叶子以后的每天、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能开开心心。”少年清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一刹,他血液里结的冰好像正在慢慢地消融。
“每个人都是上天独一无二的礼物。”沈南星意有所指地道:“我妈常说,我们都是天的孩子,他爱我们每一个人,无论贵贱。”
柳浮生突然就热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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