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浮生匆匆赶到的时候,病房里正乱糟糟的一片。
一个满身珠光宝气的贵妇人正抱着一个卷毛男生掉眼泪,嘴里“心肝、乖乖”的叫着。
被她抱在怀里的男生扯着嗓子干嚎,眼泪却是没掉一滴,还时不时地冲他旁边的另一个男生挤眉弄眼地做个隐蔽的鬼脸。
还有一个年长一些的中年男人,正中气十足地和警察说着什么,他的语速飞快,时不时地蹦出一两个“这是故意杀人”、“绝不私了”之类的词。
除此之外,角落里还坐了一个女生,那个叫钟如意的男孩正陪着她。
柳浮生自动忽略了这一切,一下子把目光集中在了沈南星的身上。
少年看起来有些狼狈,衣摆下面沾了血,一个小护士正在低头为他处理着手臂上的伤口。
他的左胳膊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一个劲地往外涌。
柳浮生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别过头,控制不住地红了眼圈。
“小叶子。”沈南星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他,柔声唤他:“过来。”
柳浮生用力地憋住眼泪,快步走了过去。
“没事。”他还没开口,沈南星就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手,紧接着又飞快地松开,柔声安慰道:“看着吓人罢了,其实一点也不严重。”
柳浮生张开口,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最后只能哑声道:“您骗人。”
“没骗你。”碍着有外人在,沈南星不好做些别的去安慰他,只能道:“真的,别伤心了。”
柳浮生就突然觉得自己很不懂事。
沈南星才是受伤的那个,而现在,却一直是少年在安慰他。
这样一想,柳浮生连忙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努力地压住鼻头的酸涩,在他的旁边坐下:“没事就好……”
趁着小护士转头去拿绷带,沈南星又动作飞快地捏了捏他的手。
柳浮生逼着自己露出一个笑。
“南星,这位是?”刚刚一直在和警察交涉的辅导员这时才发现病房里多了一个人,连忙快步走过来,待看清了柳浮生的脸后,他微微一怔,紧接着有些惊讶地道:“柳老师?怎么……”
他看看沈南星,又看看柳浮生,眼睛里有一丝困惑,沈南星就及时开口道:“他是我哥,表哥。”
这是两人之前说好了的托辞,若是在校园里有人问起来,就说是远房的亲戚。
只是不知道为何,明明之前都说好了,可当沈南星的嘴里真的吐出“表哥”二字时,柳浮生的心却又没由来地酸胀起来。
辅导员询问地看向他,他只能逼着自己做出一副很寻常的模样,颔首应道:“嗯。”
辅导员就笑了:“瞧瞧,我还不知道你们有这层关系。”
他本也不认识柳浮生,只是依稀记得学校里有这个老师罢了,所以听过后就信了,并没有起疑。
沈南星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佟鑫从佟母的怀里挣脱出来,探头探脑地问:“老大,你什么时候有表哥了?”
沈南星就佯装生气地笑骂道:“我家祖宗十八代都要告诉你啊。”
佟鑫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冲柳浮生道:“表哥老师好!”
柳浮生几乎是坐立不安。
沈南星及时解围道:“阿姨,我才想起来,刚刚打架的时候,佟鑫他好像摔着胳膊了。”
佟母就连忙去看他的胳膊,又“心肝、宝贝”之类的叫了起来。
佟鑫暗戳戳地冲沈南星挥了挥拳头,沈南星给他回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余光突然暼到了坐在一旁的秦邈。
秦邈也受伤了,嘴唇破了一个口子,护士已经给处理过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沈南星顺着他的目光寻过去,发现他居然在盯着柳浮生看。
沈南星的心头咯噔一声。
同宿三年,他再了解不过三个舍友的性格。
佟鑫是家里的心肝宝贝,从小到大无病无灾,性子跳脱又单纯;钟如意是农村孩子,懂事却也老实,甚至老实到有些傻乎乎的;而秦邈……
他是一个心思很细的人,也是一个很“正派”的人,刚入学的那会儿,佟鑫还经常打趣他学法学算是选对了。
沈南星直觉他知道了自己和柳浮生之间的关系。
秦邈朝他看来,他下意识地露出一个讨好中夹杂着求饶意味的笑。
辅导员正在和柳浮生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本来一切都非常的和谐,四个人在沙滩上架起烧烤炉,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天色渐渐暗了,沙滩上的人也少了许多,有一伙男人似是喝多了酒在发酒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缠上了一个独自来海边散步女生。
女生被他们推倒在地,沈南星先听到叫嚷声,一看几个明显喝高了的大男人正在对一个小女生拳打脚踢,便立刻想也不想地冲了过去。
其余三人也跟着跑了过去,钟如意把地上的女孩扶了起来,再回过头时,两伙人就已经扭打成了一团。
对面有五个人,还都是喝高了的“疯子”,沈南星他们很快就落了下风,钟如意想冲过去帮忙,沈南星怕他吃亏,大叫着让他赶紧报警,对面有人听到了,就突然从兜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刀……
柳浮生听得心惊肉跳,当听到对方的刀是冲着沈南星的胸口去的时,他几乎要忍不住从凳子上跳起来。
“事情就是这样。”辅导员喝了口水,试探道:“你看,这个情况要不要给他爸妈打个电话说一下?”几个人中就属沈南星伤的最重,连刀子都挨上了,辅导员很是不安。
柳浮生下意识地去看沈南星,沈南星冲他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又露出一丝苦笑。
柳浮生心有灵犀地道:“他爸妈工作忙,等我给他们打个电话吧。”
辅导员就又道:“那你们是想私了,还是……”
柳浮生这次没去看沈南星,语气很坚定地道:“不要私了。”
辅导员在进高校之前是做过几年检察官的,为人最是嫉恶如仇,见状就露出一丝了然的笑,保证道:“既然如此,你们放心,我也好,学校也罢,都一定会给孩子们一个交代,不让孩子们受委屈。”
又很欣慰地笑道:“亏这几个小子机灵,还知道录个像把证据固定下来。”
佟鑫很骄傲地道:“那可不,谁让我们是伟大的准法学家呢?”
众人都忍俊不禁地看着他。
辅导员没再多留,又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说是要回去和院里的老师和领导商量商量,临走前他低声对柳浮生道:“柳老师,那个女生也是咱们学校的,她辅导员怀孕了,我就先没和她说,省的她急急忙忙赶过来出事。”
他斟酌着道:“我现在回学校安排,你先帮忙多照看着些。”
柳浮生颔首,应了下来。
辅导员走后,佟母抱着佟鑫,小声埋怨道:“你这孩子是不是傻?这种事报警就行了,你还非要上去拼命,也就是运气好没出事,万一出事了你让妈妈怎么活?”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
佟鑫有些尴尬:“妈你说什么呢……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不去帮忙啊……”
佟母就絮絮叨叨地教育他。
佟鑫向周围抛出一个求救的眼神,人家姑娘还在呢,听了这话该多难受啊!
秦邈及时开口道:“阿姨,医药费是多少钱啊?我把钱给您吧。”
佟母和颜悦色地道:“算什么钱啊,小邈别和阿姨客气,好好养伤才要紧,知道不?”
又道:“我让阿姨给你们炖了鱼翅和海参,待会送过来,你们都喝几碗补补身子。”
众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地道谢,这事才算是有惊无险地翻了篇。
等女生的老师赶到,又做了笔录后,几个人便也各自散了。
沈南星的胳膊上缠了一大圈纱布,不知是不是由于失血的缘故,他的神色看上去有些疲乏。
柳浮生心疼坏了,一出医院就不管不顾地抱住了他。
沈南星用自己那条没受伤的胳膊拍拍他的背,安慰道:“都是皮外伤,我皮糙肉厚的,养几天就好了。”
柳浮生把脑袋埋在他的胸前,闷声道:“您以后别这样做了……”
刚刚在医院里,佟母的话虽说的不中听了些,可柳浮生其实是认同的。
他才不要管什么大义什么乱七八糟的责任,他只想要沈南星平平安安的。
那么锋利的刀子,如果沈南星躲的不及时,如果……
柳浮生不敢再接着想下去了。
他一直都是一个很自私的人,一直都是,坦然承认这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小叶子,你听我说。”沈南星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应和他的话,而是微微掰起他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地道:“这次是我做的不对,当时冲过去的时候,没想到他们会有刀。”
“但是小叶子,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你信因果吗?
我是信的,今天我帮了别人,攒下了一个因,有朝一日,当你遇到危险时,我盼着有人能够站出来,报给你一个果。”
沈南星的目光温柔:“如果我现在袖手旁观,那么将来,当那个遇到危险的人变成了你,或者是我呢?”
“我只要这样想着,就再也没办法袖手旁观了。”他低头笑了笑,眼睛在路灯下显得亮亮的:“小叶子,就当是我为你积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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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子:这句话我似曾听过的
鲁迅:小伙汁是听我说过吗?
小叶子(惊恐):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作话里?
糖某:鲁迅曾说过,任何人都可以出现在作话里(一本正经)
鲁迅:是的我说过(一本正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