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暖和郁千飞被拉进同学群时还未入冬,待同学聚会真正举行,已经是年后了。
地方订的有点偏,远离市中心。颜暖和郁千飞暂时还没车,只能使用公共交通。
两人并肩坐在车上各自划拉手机,没一会儿,郁千飞不知看到了什么,笑得肩膀直抖。颜暖好奇地撇过头,这家伙居然把手机竖了起来试图阻挡他的视线。
不给看拉倒。颜暖沉下了脸,收回视线,不再搭理他。
郁千飞见状反而老实了,讪笑着凑到他身前,主动把屏幕给他看:“喏,又转发起来了。”
颜暖看了一眼屏幕,顿时无语。
郁千飞刷到的视频,是本市一台知名调解节目的切片。这段切片传播得很广,倒不是内容有多精彩,在颜暖看来,纯粹是围观群众过分无聊。
视频的热评基本都是“路先生说得对”“路先生一看就是讲道理的人”“不是颜控但路先生说得可真帅啊”。
所谓的路先生,就是被电视台打上了“路过的顾客”标签的颜暖。
总说上镜丑三分,颜暖的脸却莫名适合镜头,那天的摄像光影恰到好处,把他拍得格外好看,外加视频中另一方当事人表现得极端又无理,更为他衬托出了几分气质。
“啧,路先生真不错,”郁千飞笑嘻嘻地说道,“长得俊,说得话也是越听越有道理。”
颜暖不理他。
“他一定很爱这位郁医生吧,”郁千飞挤着他,逼他看屏幕,“你看他的眼神,我在里面看到了好多爱意。相比郁医生是一位十分优秀的男性。”
不想听他再自吹自擂的颜暖选择扯开话题。
“不是说要打官司吗,扯了几个月,没后续了?”他问。
“对面认怂了,要和解,”郁千飞耸了耸肩,表情显得有些唏嘘,“估计是不了了之了吧。”
网上发帖时因为只有那两人一面之词,围观群众大多都沾在了讨伐诊所的那一边。但电视台的调解节目立场公证,双方的情况都做了充分介绍,还有美貌路人义正辞严为郁医生作保,舆论立刻转了个。
想来那两人在冲动过后,面对现实不得不冷静了下来。
颜暖观察着郁千飞的神色,问道:“不甘心?想给他们点教训?”
“啊?”郁千飞摇头,“怎么会,能早点结束我求之不得。”
颜暖依旧看着他的侧脸,欲言又止。
“我没事,”郁千飞笑了笑,“就是有点……”
“你不会真的手术有失误吧?”颜暖故意问道。
“我觉得我没有,”郁千飞的用词并不坚定,“但……我有时候会想,会不会真的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如果换一个更优秀更有经验的医生,有没有可能把那条小狗救回来。不止这一次,还有……哎,算了,不说了。”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接着便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刷起了手机。
颜暖心中不免感慨。
相比于其他科室,牙科接触不到生离死别,他行医至今尚未经历过严重的医患矛盾。
但郁千飞不一样。他相当于一个全科医生,而他的病人根本不会说话,在这些年里,他一定经历过许多挫败。
两人重逢以来,郁千飞从未就此事诉过苦,可颜暖料想他心中必然累积着不小的压力。
“干嘛盯着我看,”郁千飞低着头说道,“太帅了,被迷住了?”
颜暖正憋着劲儿努力思考如何安慰他,被他闹得情绪上不去下不来,最终不得不叹一口气,选择作罢。
“我没事儿,”郁千飞又说,“干一行爱一行,这活儿大多数时候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嗯,”颜暖点了点头,接着鼓起勇气,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握住了他的手,“我觉得、觉得,那个……你努力过了,就算是英雄了。”
郁千飞愣了一下,笑喷了。
颜暖本就不好意思,见状脸都憋红了,想抽回手,却被郁千飞反握住,松不开了。
“老婆,我好爱你,”郁千飞笑得眼睛全眯在了一块儿,“我现在特别幸福。”
颜暖扭过头:“知道了。”
他还知道,郁千飞依旧看着他,他的耳廓在郁千飞的注视下烫了起来。
“唉,”郁千飞不知为何叹起了气,“你为什么不早点对我表白呢?”
“怎么突然说这个。”颜暖不满地嘀咕。
“不突然,我想到就郁闷,”郁千飞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你害我少开心了好多年,怎么赔我?”
颜暖心想,真无理取闹。
“说话,怎么赔我?”郁千飞不依不饶的。
“懒得理你。”颜暖说。
“要不现在亲一下吧?”郁千飞提议。
颜暖吓得赶忙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身体往另一侧偏斜:“别过来!”
车上人不多,但也是公共场合。哪怕是异性恋,大庭广众卿卿我我也是有碍观瞻,颜暖不乐意被人指指点点。
郁千飞别别扭扭地“啧”了一声。
这个厚脸皮,才不会在乎不相干的路人怎么想呢。那是颜暖永远也不可能学会的洒脱。
郁千飞郁闷了会儿,自行开解道:“没事儿,等提了车,我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颜暖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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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阵子,两人终于就车型达成了一致意见,郑重支付了定金。等到下个月,就能提取爱车了。
郁千飞父亲的伤当初花了不少钱,但好在他买过保险,肇事方事后也陆陆续续赔偿了一些,虽说未来可以想见还会有不小的投入,但眼下手头已经缓了过来,不再拮据。
经过两次顺利的手术后,他的父亲总算能下床走动,开始了复建,康复在望。
他至今尚不知道儿子和颜暖之间的关系,颜暖去看他时他抓着颜暖的手感激涕零,直说郁千飞有他这个朋友真是三生有幸,闹得颜暖羞耻又尴尬。
那天把颜暖送出病房后,郁千飞的母亲笑着同他说,她的想法与自己的爱人是一样的。对儿子的纵容、对颜暖的感激和历经波折后的释然混在一块儿,让她变得宽容。
然后她又问,既然你们俩打算好好过日子,未来要不要收养一个孩子?
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类问题的颜暖被吓了一跳。
上一辈人的想法和他们总是不一样。
过年的时候,颜暖硬着头皮鼓起勇气把郁千飞带了回去。
他的父母没有赶客,但也没表现出太多热情。一家人不尴不尬地吃了顿饭,饭后颜暖的母亲提起了传闻中想要过继的远房亲戚小孩。
确切地说,她是想要“收养”。
但理由和颜暖预料中的不太一样。
他的母亲说,那孩子母亲早逝父亲对他不管不顾,身世不幸,但本人听话懂事成绩优异,他们俩看他可怜,原本是要资助他,想到颜暖的情况,便想干脆收养。
“他叫我们爸爸妈妈,那你就是他的哥哥,”他的母亲说,“你们俩差了十六岁,他若懂得感恩,未来等你老了,总不能不管你。”
言下之意,是怕颜暖几十年后膝下无子,没人照顾。
这想法未免太过曲折。
明明他的父母也才不到六十,生活尚能自理,竟已经提前考虑起了儿子七老八十后的生活处境。
“这也担忧得太早了吧?”颜暖说。
他的母亲皱起眉摇头:“怎么能不考虑呢,总会有那一天的。”
颜暖怕破坏气氛,不敢提反对意见。
之后,他又抽空和父母一起去见了那个小孩。
那男生瘦瘦的,身材矮小,活泼却也害羞,怯生生地叫他哥哥。他回去以后向郁千飞形容,“像一只闷骚的小皮猴,蛮可爱”。
郁千飞说:“未来也是我弟弟,有机会一起带他玩儿。”
颜暖不置可否。
他不知道他和父母的关系到底算不算修复,毕竟过去他们相处时也极少表达感情。但至少,他们现在会时不时联络,互相关心,偶尔抱怨。
感觉挺别扭,但也不算糟糕。
颜暖暂时一点也不想要小孩,拥有Lucky已经让他感到十分满足。小女儿贴心又粘人,除了每天晚上都要趴在床头凝视他俩运动外,暂时找不出别的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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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车步行不到五十米便是同学会的会场,走进酒店大门,立刻能看到特大号的指引牌。
郁千飞兴冲冲要在指引牌前拍照,颜暖嫌他无聊又丢人,但耐不住磨,不得不老老实实帮他按快门。
刚拍完,郁千飞正要欣赏照片,忽然留意到了什么,冲着大门的方向挥起了手。
“哟,这不是李总嘛!”他笑嘻嘻迎着一对年轻夫妇走了过去,“十多年不见,愈发光彩照人啊。”
“李什么总,就一个打工的,”一个高壮男子笑着冲他伸出手,示意身旁的女性,“这是我爱人。”
“幸会幸会,”郁千飞说着转过身,向着颜暖示意,“这是我的爱人。”
颜暖当场石化。
李舒铭在惊讶过后很快笑了起来:“这不是颜暖嘛!”他说着向自己的爱人介绍道,“这也是我们的小学同学。”
他的爱人回不过神:“他们是……”
“开玩笑的,”郁千飞笑道,“看他有那么漂亮的夫人,我羡慕呢。”
进了包间,与老同学们一顿寒暄过后,两人找了个角落的座位,总算有了单独交流的空间。
颜暖还没来得及骂他两句,郁千飞已经迫不及待地说道:“你留意到美,他现在没我高了!”
颜暖愣了愣:“谁?”
“小白脸啊,不过现在也不白了,就跟你说他发福了吧,”郁千飞一脸贱兮兮的,“站在一块儿比比,还是我比较帅,哦?”
颜暖哭笑不得:“为什么要跟他比?”
“随便说说,”郁千飞耸了耸肩,“没别的意思。”
明明早已把乌龙解释清楚,这家伙竟还把人家当成假想敌,真是够了。
“我又不是因为你长得帅才喜欢你的。”颜暖说。
“那是因为什么,我的人格魅力?”郁千飞问。
颜暖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呵呵”了两声。
郁千飞却误会了,表情羞涩地抓了抓头发,在桌子底下偷偷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我老婆是全宇宙最懂得欣赏的人。”他说。
颜暖红着脸心想,你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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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学们陆陆续续到齐,晚宴正式开始。
出席的人大多都带着家眷成双成对,少数形单影只的很自然地被追问起了终生大事,像颜暖和郁千飞这样的青年才俊免不了会有人介绍对象。
颜暖推说工作忙暂时没这个精力。他话少、自带安静气场,旁人没有郁千飞的厚脸皮,自然不好意思再勉强。
等问到了郁千飞,他咧嘴一笑,告诉大家:“我有对象,关系很稳定,快结婚了。只是他比较害羞,所以这次不方便。”
他一边说,一边在桌子底下玩颜暖的手指。颜暖低着头,不吭声,指头和他的缠在一块儿,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同晃来晃去。
这样的场合,自然免不了要干上几杯。
郁千飞努力拦着杯子,依旧被倒了个满满当当。他看着玻璃杯里啤酒冒出的诱人气泡,犹豫了片刻,瞥向了颜暖,眼神中透出几分可怜。
颜暖不禁笑了起来:“你喝啊,看我做什么。”
郁千飞不太放心,上下打量他。
“今天开心,想喝就喝呗,”颜暖说,“我什么时候管过你。”
“你不管,你只是会板着脸跟我不高兴。”郁千飞说着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后发出了惬意的声音。
“我没有,”颜暖不承认,“你那么大个人了,我才不要管你。”
郁千飞又喝了一口,摇着头感慨:“破功了破功了,这下回去喝不惯气泡水了。”
他这阵子很老实,往家里买了好几箱不同口味的气泡苏打水,馋啤酒了就开一瓶,一边喝一边自我催眠,告诉自己口感和啤酒也差不了太多。
“偶尔喝一下没关系,凡事有度。”颜暖说。
“不行,”郁千飞摇头,“万一我真长个啤酒肚,你嫌弃了怎么办?”
颜暖摇头:“说得好像我现在不嫌弃似的。”
“没事,就算苏打水当不了代餐,还有你嘛,”郁千飞说,“回去再馋就拿你当代餐。”
颜暖瞥他一眼,没出声。
难得有机会能畅饮一番,颜暖又不阻止,郁千飞的自制力很快松懈,一杯接着一杯喝个没完,到了后半段,明显开始晕乎。
桌上有人同他打趣,说怎么过了那么多年你们俩还形影不离,要不是你说有对象了大家真要猜你们是一对了。
颜暖还来不及尴尬,郁千飞笑着放下了酒杯。
“这都被你们看出来了!”他搂过颜暖,在颜暖的面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众人哈哈大笑,有人起哄:“颜暖要揍你啦!”
“不会不会,”郁千飞摆手,“他那么爱我,舍不得的。”
没人当真,气氛一派欢腾。颜暖也喝了酒,面颊本就微微泛红,此刻谁也看不出他的羞愤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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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后,出了酒店被凉风一吹,郁千飞终于脱离了亢奋,冷静下来。
时间已经晚了,两人懒得坐公交,想打车偏偏一时也打不到,干脆沿着路边散起了步。
走了一阵,郁千飞又想签颜暖的手,颜暖前后左右小心看过,确认附近已经没有同学,不再拒绝。
“净发疯。”他小声抱怨。
郁千飞不好意思,傻笑了起来。
颜暖侧过头看他:“今天很开心?”
“嗯,”郁千飞点了点头,片刻后又说道,“但现在又不开心了。”
“怎么了?”颜暖问。
“我都亲你了,他们居然还都不信,”郁千飞说,“怪不怪?”
颜暖心想,要是信了那才完蛋。
郁千飞叹了口气:“仔细想想……也不奇怪。毕竟我那么多年里都没想过,你可能会喜欢我。”
颜暖抿住了嘴唇。
“郁闷,真郁闷,郁闷死了,”郁千飞说,“最近想起这个就不高兴。”
“什么呀?”颜暖皱眉,“还没醒呢?”
“还有很多事,都不高兴。”
“因为叔叔?”颜暖问。
郁千飞摇了摇头:“我爸……我爸的事现在想想,也可以算是大难不死。比起难过,还是庆幸更多一点吧。我是说别的方面。”
颜暖又看他一眼,小心地往身旁靠了靠,与他贴得更近了些。
“有小动物救不回来郁闷,主人对着我哭郁闷,他们生气骂我郁闷,”郁千飞小声且缓慢地说道,“最郁闷的是,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年,我也没能抓紧时间变成更好的人,挺不像话的。”
“你太久没喝,酒量变差了,”颜暖说,“瞎想。”
“错了,错了,”郁千飞摇头,“这种时候你应该夸我,说在你心目中我就是最棒的。”
“……”
“我重新说一次,记得夸我,”郁千飞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我这些年……这些年……你笑什么啊!”
颜暖咬了一下嘴唇,又一次前后张望,接着仰起头来,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亲。
郁千飞呆愣了半秒,笑了。
“嗯,不错,”他点头,“这个好,这个不错。”
“以后还是少喝点吧,”颜暖说,“本来就不聪明,喝多了像个白痴。”
“没有,很聪明,而且思想深刻,”郁千飞说,“对你的眼光有点信心。”
颜暖撇了下嘴,不说话了。
两人又走了几步,郁千飞哼起了歌。调子怪怪的,不怎么好听。
“能不能哼点欢快的?”颜暖问。
“我正在惆怅呢,”郁千飞说,“不然你说点什么开心的事来给我听听?”
颜暖想了会儿,告诉他:“杨若柳好像谈恋爱了,前几天有个长得很帅的男孩子来给她送花。”
“不错,”郁千飞点头,“祝福她。”
“还有唐楷柏,我怀疑他有新对象了,”颜暖说,“还挺投入的,整天在朋友圈发酸唧唧的东西。”
郁千飞又点了点头,说道:“好巧,大家都在谈恋爱,我也在谈恋爱。”
“……”
“刚才那个,”郁千飞停下脚步,点了点自己的面颊,“再来一下。”
颜暖不理他,继续往前走。郁千飞还同他牵着手,被他拖着不情不愿继续迈步。
“你会不会谈恋爱啊,”郁千飞抱怨,“不会我教教你吧!”
他说着从身后抱住了颜暖,把颜暖整个搂进了怀里。
“谈恋爱就是要卿卿我我,就是要这样脸皮很厚地整天贴在一块,”他宣布,“谈恋爱的时候嘴巴不说话的时候就得用来亲。”
来往行人纷纷朝着他俩打量。
颜暖羞愤欲死,低着头,心想,酒果然不是个好东西,还是赶紧让他彻底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