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几乎已成了刷洗人间罪恶的暴雨。
黑暗无人的小巷中,纪凡凡浑身湿透地倒在雨水里,他的脸上,身上都溅上了污泥,但他爬不起来,迷药的作用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黑老大揪着纪凡凡的头发,强硬地提起他的脸,雨水从黑老大布满恐怖疤痕的右脸滑落,他神情凶狠地盯着纪凡凡,指着自己的脸仇恨地喊:“你看见了吗!恐怖吗!这些都是拜你那个相好所赐!!”
纪凡凡被迫仰着头,雨水打湿了他的眼睫,他双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个人异常可怕的脸,他动了动嘴唇,他想说些什么,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黑老大怨毒地薅着纪凡凡的头发将他的头再抬高一些,他的双眼暴突着,表情极端愤怒地看着纪凡凡,“你知道那天我被拖走都经历什么吗!?”
“他们!”他仇恨地将那张恶心的脸几乎贴到纪凡凡的眼前,“我这张脸就是被他们用硫酸烧的!”
纪凡凡耳鸣得厉害,眼前映着的那张脸那么恐怖,他不想看,他想逃,却无能为力。
雨水和泪水混杂着顺着他瘦削的下巴汇聚,又不断滴落到地上,和地上的污水交杂混合。
“纪凡凡!都是你!肯定是你让傅泽川来对付我的!如今傅泽川害得我家破人亡!还把我的活路都堵死!纪凡凡!我恨你们!我要你们付出代价!!”
一声惊雷撕破黑暗,雷电的亮光打在黑老大的脸上,愈发显得他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突然古怪地笑了一下,笑声尖细难听,异常兴奋道:“我在你家盯了好久了,就是为了等你!”
他抬起脚,用力地踩着纪凡凡的头,将他狠狠地踩进脏污的泥水里,罪恶的脸隐在阴影里,心惊得让人胆寒,“傅泽川势大,我找不了他报仇!就由你来代替他吧!他伤了我的脸,让我不能见人——
他怒目切齿,痛恨着说:“他让我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的语气倏地又变得极其平静,说出的话却异常残忍,“我也不要多,就拿你一只手来赔吧。”
纪凡凡的神智越来越不清晰了,只是那可怕癫狂的笑声不断震荡着他的耳膜,他艰难地抬起头——
闪电映进他的眼底,连同着那道鬼魅的恶鬼身影,瞳孔骤缩——
那道黑色的身影举着硕大沉重的石头,石头落下,狠狠地砸向他的右手!!!
撕心裂肺的痛喊响彻黑夜,又被雨声无情淹没。
从手上传来巨大的疼痛直抵心脏,十指连心的痛苦带来的惨叫声能让灵魂都为之震颤、动容,让整个大地都恐惧地捂住了耳朵。
惨叫声似乎更加取悦了施暴者,他的嘴角诡异地咧到了不可思议的角度,在雪白的闪电之下,他兴奋地举着巨石,随后又怪叫着重重砸下。
巨石每一次落下都溅起四散的血水,红色的水珠惊恐地叫嚣着要逃离,却又无力地重新跌回不堪的泥水里。
惨叫声和癫狂的笑声被黑暗一裹,将这方天地化为人间炼狱。
暴雨仍旧下着,如同上天在悲泣……
远远的,能听见有人狞笑着离去,他吹着口哨,感觉自己像得胜凯旋的英雄,而原地,倒在冰冷雨水里的小小身影没有丝毫动作。
红色刺目的鲜血被暴雨冲刷着蜿蜒流向小巷深处,形成了一条血色的红河……
“嘟,嘟,嘟,嘟。”
在漫长的等待里,电话终于被接通,“你好,请问是翟思诚翟先生吗?”
翟思诚处理了一整晚的急事,本来想好好休息一下,却无奈电话又响了,他按着眉心,顶着浓浓的倦意接着电话,“你好,我是翟思诚,请问怎么称呼?”
对方的语气似乎有些刻意压抑的着急,“你好,我是市公安局的,请问你认识一位叫纪凡凡的人吗?”
听到熟悉的字眼,翟思诚立刻坐直了身体,脸色严肃,“是的,我认识他。”
对方似乎有些惊喜,连忙又问:“那你能帮忙联系一下他的家人吗?”对方停顿了一秒,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的情况,不太好。”
翟思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的右手需要手术,需要家人过来签名。”
“!!!”翟思诚简直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他还是立刻迈步,匆匆地往外走,急切地问:“哪个医院!”
仁心医院里,翟思诚慌张地跟着手术的推车跑着,而上面躺着昏迷的纪凡凡,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被检测到,垂在身侧的右手则鲜血淋漓,血肉模糊,血液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地不停落到地上,开了一路的彼岸花。
手术室的灯猛地亮起,翟思诚被隔绝在手术室外。
他除了在这等着,什么也做不了,他看着眼前这扇门,双手悲愤地一点一点攥紧。
“砰砰砰砰”,冰冷的墙面留下了一连串斑驳血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翟思诚双目赤红地仰着头,重重地呼吸着,他揪心地看紧闭的手术室,眼里竟然闪烁着泪光。
翟思诚接到电话就立刻赶了过来,纪凡凡父亲去世闹出的事情他也有听说,他清楚地明白如今纪家没有一个人会过来帮他。
要不是警察查了纪凡凡手机里最近的通话记录,从而打电话给他,或许纪凡凡……
他不敢再去想那些可能。
他的修养一向很好,也一直奉行的都是与人为善的做人准则,但如今他头一次这么愤怒!愤怒得想将那个凶手碎尸万段!
纪凡凡右手那惨不忍睹的画面不断地在他眼前浮现,翟思诚痛苦地再一次狠狠砸向墙面。
他颓坐在长椅上,自责悲痛地抱着头,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陪在他身边,如果他陪在他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遗憾的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翟思诚不知道自己在手术室外等了多久,只是当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时,那清晰的开门声让他瞬间就站了起来。
却因为身体太过紧绷而眼前黑了黑,翟思诚甩了甩发怔的脑袋,迅速走上前,喉咙嘶哑干疼得发不出声音。
医生看着翟思诚紧张期盼的样子,却愧疚地低下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翟思诚的手心出了一层浓密的细汗,那黏腻的汗水贴在他的掌心,很难受。
他用力地抓着医生的胳膊,声音都是颤的,“尽力了……是什么意思?”
医生也很无奈,毕竟那么年轻的一个人,手就……
医生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会转到重症监护病房去,你是他的家人吗?一会儿去看看他吧。”
当纪凡凡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时,翟思诚竟没有勇气上前,而纪凡凡手上缠着的厚厚绷带更是让他愤怒地骤然握紧双拳。
他向来冷静自持,唯独今天的情绪总是如此失控。
他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的仇恨才能用这种方式去报复一个人。
他同样不敢想象,如果纪凡凡醒后知道他的手……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这样残忍的、连他这个局外人都难以接受的事实,他会有多痛苦。
翟思诚的眼睛都是红的,他大步走向前,跟着那些护士走进安置纪凡凡的病房里。
纪凡凡的脸上也有擦伤,他就躺在那里,脸色白得接近透明,就连呼吸都十分的轻,要不是测量心跳的仪器还显示着数值,翟思诚真的担心他的心跳会在下一秒就停止了。
他站在病床边,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双目紧闭的人,他既希望他醒过来,又希望他醒得慢一点,这样或许他就能少受些痛苦。
对翟思诚来说,他真的很难想象纪凡凡的生活,很难想象在这么多痛苦集中下还能坚强成长的纪凡凡。
翟思诚家庭和睦,他不仅有爱他的父母,而且因为他从小就是别的父母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所以他从来面对的都是对他友善的人。
他没经历过什么痛苦,因此对纪凡凡就格外同情,格外心疼。
他怔忡地看着病床上的人,他想伸手好好摸摸他的脸,但伸出的手最终还是停住了,他怕弄疼他。
“翟思诚吗?”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在这时走进病房,他们看了眼昏迷的纪凡凡,然后又将视线转回到翟思诚身上。
翟思诚调整着自己的情绪,用最平静的语气回答,“我是。”
“纪凡凡是被住在附近的人发现的,他们第一时间就报了警,我们刚刚去检查了现场,但由于大雨的原因,现场没能留下凶手的痕迹。”他们记着笔记,一边问:“你知道纪凡凡有和哪些人结过仇吗?”
翟思诚深呼一口气,眸带哀色地看着纪凡凡惨白的脸,“我不知道他以前有没有仇家,但他个性温和,不是会主动和别人结仇的人。”
“那他的家人那些呢?有得罪过人吗?”
“……我只知道他爸刚刚去世,他和他继母的关系并不好。”
警察眉宇深深地褶着,显然也是对这样难以追查的案件很头疼,“他还有其他朋友吗?”
“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