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凡凡单单是看着这个人的背影,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无边的寂寞,以及沉闷的死气。
“你是谁?”纪凡凡问。
那人回过身,淡漠的目光像是落在纪凡凡身上,又像是透过他看向远方。
纪凡凡蹙眉看着这个人,因为他发现这个人和他长得好像,不过这人的眼神却似覆着一层千年的冰雪,每当凝视他的眼睛时,心里就好像破了个大洞,空落落的,像是看到了寸草不生的荒地,荒凉、没有生机,让人感到窒息。
忽然,他动了!
他一步一步朝纪凡凡这边靠近,纪凡凡依旧站在原地,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他张了张口,可那人却直接从他的身体穿过去了,径直走向纪凡凡的后方。
他开口,清冷的声音听着很淡,“马叔。”
被称做“马叔”的是个带着墨镜,同样身着黑色风衣的魁梧男子,他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又将墨镜往上一提,露出了下眼睑处的一道刀疤,玻璃珠似的蓝瞳望着他,“月,你真的要走?大当家的还想提拔你呢。”
那人垂眸,将绑在右手上的袖箭摘下,递给马叔,“这个估计用不着了,给你做纪念。”
马叔挠挠头,将一头乱发抓得更乱,他点了根烟,深深地抽了好几口,最后大大吐出一口气才道:“大当家还说叫我来劝劝你,他明知道他自己都劝不住你,我哪能劝得住。”
马叔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行吧,你放心,组织会把你的资料都销毁的。但是——”
马叔又往他胸口上重重打了一拳,“什么时候想回来,’黎明‘上上下下随时欢迎。”
那人笑了,笑声清冽,饱含着某种解脱,他对马叔挥了挥手,大步向前。
马叔将双手背在脑后,又取了根烟叼在嘴里,望着他的背影扬唇笑着感慨,“这小子还真的‘活’过来了。”
他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里含糊不清的感叹一声,“组织又少了一员大将,啧……”
纪凡凡始终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一切,他对这两个人刚刚对话里传递的那些字眼并不陌生,但又觉得很生疏,就好像是本来经常使用的一样东西,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他下意识地想跟上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只是眼前一晃,周围的场景迅速变幻。
等纪凡凡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在站在一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纪凡凡往四周张望,然后迈步就往对街走去,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往那边走,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应该往那边走。
他走到对街一个绘画的小摊前就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那个人正坐在这个小摊前,而小摊的老板正在按照他的描述画一副素描画。
老板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人,身上的衣服很破旧,但很干净,他握着铅笔的手很稳,每一笔都落得恰到好处,完全不需要修改。
过了好久,小摊的老板将画纸取下递给那个人,“你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
那人接过画纸,只看了一眼便露出了暖心的微笑,他将画纸珍惜地卷起,放进怀中,“谢谢。”
老板在他起身告辞的时候,忽然问:“你之前让我画的那副画,你还要吗?”
那人闻言,嘴角微微抿起,他垂眸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轻声道:“……不要了。”
“那你还来吗?”老板又问。
“或许吧。”那人给了个不确定的答案后,便带着他的画离开。
纪凡凡没有立即跟上去,因为他看到老板将一副早就画好的画取出,然后夹在画板上,作为模板的同时也供路人欣赏。
但纪凡凡看着那副画却怔了好久。
画上的人栩栩如生,是他最熟悉的人,是傅泽川……
纪凡凡垂下的手渐渐收紧,脑中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他忍着剧烈的头痛,跌跌撞撞地再次追上刚刚那个人。
那人去了间理发店,他把那一头柔顺的长发剪了,剪成了短发,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覆着冰雪的眸子渐渐染上几缕暖意,如同春暖花开。
纪凡凡痛苦地捂着脑袋,剧烈地喘息着,他看到那个人现在居然和他一模一样了!
纪凡凡的眼睛血红一片,他想开口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跪倒在地上,连心脏都在痉挛……
诊疗室内,徐医生急得满头大汗,不断地催促纪凡凡快点醒过来。
虽然情况危急,但徐医生好歹也是有经验的老医生了,在他的不断努力下,纪凡凡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剧烈地喘着气,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门外的翟思诚和姜景听见动静也赶忙推门走了进来,“出什么事了?!”
纪凡凡用手托着额头,瞳孔轻颤,整个人都在细细地发颤。
翟思诚看到他这样糟糕的状态连忙走过去,想看看他有没有事,但下一秒他却突然挪不动步了。
只见一道凶狠肃杀的眼神落在翟思诚的身上,翟思诚甚至能感觉到一阵渗入骨髓的冰寒。
姜景连忙挡在翟思诚身前,防备地看着依旧坐在床上的人,眼眸微微眯起,“找个记忆还找出毛病来了吗?!”
纪凡凡咬着牙,很多闪烁的记忆在脑中迅速闪过,快得难以捕捉。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疲累地一头倒在床上,失去了意识。
过了好一会儿,其他人才纷纷反应过来。
徐医生让助理将昏睡的纪凡凡安顿好后,和翟思诚以及姜景来到了另一个房间。
徐医生的眉宇就没舒展开过,始终紧紧地皱着,开口分析,“在催眠时,我问过病人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他的名字,他的年龄以及他的工作,还有他家人的名字,但除了名字以及年龄和你们告诉我的信息对得上外,其他的都对不上。”
翟思诚面色严肃,“他是怎么说的?”
徐医生道:“他说他小时候就被一户姓傅的人家捡了回去,之后一直待在傅家,给傅家当帮佣。”
翟思诚立刻否定,“不可能。”
徐医生的脸色冷了许多,“如果傅家的这份记忆是错误的,那我怀疑,病人有可能被进行了记忆覆盖。”
翟思诚眸色一寒,“什么是记忆覆盖?”
“记忆覆盖就是指清除一个人原先的记忆,再强行灌入另一段记忆,之后这个人就只会认为那段被灌入的记忆是真的。”
翟思诚双手用力地攥着,一方面为纪凡凡的遭遇感到气愤和心疼,同时也为自己虽然作为他的好朋友,却什么也帮不上感到无力和惭愧。
他他深吸一口气,“记忆覆盖有什么后遗症吗?能治好吗?”
徐医生抱着双手,严谨地回答,“被记忆覆盖后的人除了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外,倒没有什么后遗症。”
翟思诚闻言稍稍心安,又听徐医生道:“刚刚我进行深度催眠的时候,已经帮病人的记忆打开了一个豁口,或许接下来他的记忆能慢慢恢复,至于需要多久才能完全恢复……我不能确定。”
“还有,我需要提醒你们,他不能再进行任何层次的深度催眠了!太危险了!”
姜景坐直了身体,收敛了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一针见血地指出:“是他潜意识在抗拒接受深度催眠吗?”
徐医生道:“是的,他潜意识里并不想让别人窥探他的记忆,当然,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的某些特定的记忆好像被人用什么方法封住了,就像是一种保护机制,当他想向别人透露那部分特定的记忆时,这种保护机制就会被触发,从而让他陷入昏迷。”
翟思诚和姜景对视一眼,两人面色都很凝重。
徐医生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这个,这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可能就类似于一个地址之类的吧,影响不大的。”
翟思诚:“那之后我们还能怎么帮助他恢复记忆?”
徐医生思索着开口,“在进行催眠的时候,我从他口中了解到了只言片语,或许你们可以从他这部分记忆入手。他分别提到了,一个长发、身穿黑衣服的男人,他要离开了,还有一幅素描画。”
翟思诚:“这是什么意思?”
徐医生再次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再多的他没告诉我,而且因为当时我察觉到他的情况不对,所以就连忙终止了催眠。”
翟思诚低头想了好一会儿后,才道:“好,谢谢徐医生!”
结束和徐医生的谈话后,翟思诚正准备去看看纪凡凡,姜景却拉住了他的手。
姜景少见地神色认真,“哥,对纪凡凡的事,你知道多少?”
翟思诚在确认他不是在吃醋后,慎重地回答,“我只知道他是纪有为流落在外的儿子,大概在六年前他才被接回纪家,但他的后妈和他的弟弟待他一直很不好。”
姜景:“还有呢?”
“还有就是他和傅泽川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后来有人找他寻仇……伤了他的右手……”说到这,翟思诚眸光一暗,“之后他就去了俄国,直到前段时间我才重新见到他。”
姜景沉思道:“也就是说,他在俄国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