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见他身后藏着东西,于是探头去看,却看见一件湿透了的浅黄色外套,正滴答滴答地滴着水。
“你的外套为什么湿了?”
“……”
老师见他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叹了口气,拉过他冰凉的小手,“跟我来一下。”
“对不起。”
纪凡凡突然的道歉让老师呆了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不是带你去登记违规的,天这么冷,你穿这么少是要感冒的,正好我那有一件我儿子小时候的外套,你看看能不能穿。”
纪凡凡缓缓抬起头,畏惧的眼神亮起点点希冀,这位老师手心里的温度很暖,他能感觉到。
老师看着他摇了摇头,牵着他的手就往教师宿舍楼走。
雨还在下着,老师撑了一把伞,挡在纪凡凡头上,为他隔绝了外面冰冷的雨点。
他们走过路灯下,一大一小的影子像极了母子在雨中漫步。
他侧过头去看身旁的人,眼眶有些发烫。
到达宿舍时,老师让他进屋,纪凡凡却不敢进去,他摇摇头,坚持地站在原地,他怕他沾满泥泞的鞋子会弄脏房间的地板。
于是老师只好让他在外面等着,她则进去拿外套。
和老师住同一宿舍的还有另一个人,那人正在涂指甲,见舍友回来没关门,她好奇地一探头就看见了外面站得直直的纪凡凡,小嘴一嘟问道:“你怎么把他带这来了?”
老师翻着衣服,抽空回答,“他的外套湿了,我给他找一件,那么小的孩子要是感冒了可怎么好?干嘛,你认识他?”
“认识啊,隔壁班的纪凡凡,估计又被其他小朋友欺负了吧。”
“他们欺负他干什么?”
“小孩子的世界不就是逮着异类欺负嘛,呐,他们总是嘲笑他是没爹的野种。还有啊,之前他妈在学校的那件事你应该知道吧,就是他。我还听说他这学期的学费还没交齐呢,估计他妈要让他辍学了吧。”
老师终于将外套翻了出来,柳眉纠结着,却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到门外将外套交给纪凡凡,看着纪凡凡比同龄人还要瘦弱得多的身子心疼地嘱咐,她的声音很温和,透着温暖的感觉,“这件衣服你穿好了,别着凉,还有这把雨伞你拿着。”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学费的事还是得和你妈商量一下,你还这么小不能辍学的。”
纪凡凡自卑地低着头,刚刚她们的话他都听到了……
他声音低低地留下一句,“我会把这些还回来的。”就赶紧离开了宿舍楼。
他太害怕身旁异样的目光了,他不想从帮助他的人眼里也看到这样异样的目光。
他一路跑回家,却在家门口不敢徘徊着不敢进去,上次他被人欺负弄脏了身上的衣服时,他妈就大发雷霆过,这次……
纪凡凡攥着湿透的外套,努力地想用小手将那块污渍挡住。
柳翠翠一开门就看到了在门外罚站似的纪凡凡,当然还有他身上那件从没见过的外套!
常年暴怒的脾气让柳翠翠原本姣好的面容看起来格外刻薄,她大声质问道:“你身上的衣服是哪来的!”
纪凡凡小手一抖,更加压低着头,颤着声实话实说,“老、老师,借我的。”
柳翠翠压根就不相信他的话,“哪个老师会那么好人借你衣服!他们嫌弃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对你好!”
“真、真的。”纪凡凡的声音几不可闻。
柳翠翠看见他就觉得碍眼,看见他就想起被人抛弃的过往,她过分细长的手气得发抖,抬手就扇了纪凡凡一个耳光,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净学你那个死鬼爸一样说谎了是吧!”
纪凡凡被打得晕头转向,连站都没站稳就又感觉自己被人死死地抓住了胳膊。
柳翠翠固执地将那件碍眼的外套从他身上扒下,狠狠地扔到楼下去,那怨毒的眼神像是和那件善意的外套有什么深仇大恨。
一道闪电劈头划过,柳翠翠那阴森的脸就那么映入纪凡凡的眼里,那张牙舞爪犹如厉鬼的模样让纪凡凡害怕得不敢乱动,也不敢出声。
紧接着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关上,而纪凡凡咬着唇蹲在家门口不知所措。
他不敢去敲门,因为他怕又招来一顿毒打。
他红着眼眶去楼下将那件本来干干净净的,温暖的外套捡回来。
外套被雨淋湿了,格外沉重。
他就抱着那件外套蹲在家门口,将脸埋在大腿上无声地哭了……
纪家纪凡凡的房间里,何姨着急地将水盆里的毛巾拧干,然后敷到纪凡凡的额头上给他降温,“这孩子,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她看了看外面依旧阴沉沉的天,喃喃自语,“用不用去医院啊……”
纪凡凡缓缓睁开眼就看见了坐在他床边唉声叹气,一脸忧愁的何姨。
他大梦初醒,只觉得身上很重,很累,他想喊一喊何姨,却感觉喉咙很烫,烫得他难以说话。
何姨注意到他过来,连忙谢天谢地,“哎哟我的天,凡凡你终于醒了。”
何姨贴心地倒了杯水,又将他扶好靠在一旁,“来,喝点水。”
她眼神关心,语气却责怪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发烧了,要不是我过来送饭发现了,你这会儿脑子都快烧傻了。”
纪凡凡勉强露出个笑容,喝过水后嗓子好了许多,“何姨,我睡了多久?”
何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笑,你都烧两天了,把我急死了都。”
纪凡凡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有些落寞,“其他,人呢?”
“你爸临时有事去忙了,夫人和小宇也不知道去哪了。”何姨凑近了些,不解地问:“这是怎么了?我一回来就听说你被关起来了,你是犯了什么错能让你爸这么狠心,病了都不让你出去。”
纪凡凡笑得苦涩,犯了错吗……如果喜欢也是一种错的话……
他摇摇头,虚弱地又问起另一件事,“何姨,我的手机呢?”
“被你爸拿走了,说等你想通了就还给你。”
纪凡凡的眸光暗了暗,纪父这是铁了心要他和傅泽川一刀两断了。
何姨悄悄把自己的手机塞给他,“你要是需要联系别人,给,先用何姨,咱们偷偷的,不给你爸知道。”
纪凡凡虚虚地握着手里的手机,鼻头酸涩得厉害,眼泪就那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他哽咽地低声道:“何姨,能抱一下我吗?”
何姨摸摸他的头,温暖地抱住了他,还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心疼地安慰他,“何姨当你是自己的孩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要是有什么苦可以跟何姨说说,别憋在心里啊。”
纪凡凡捂着脸,咬着唇哭得不能自已。
他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泣不成声,“何姨,我只是……只是……”
“没事啊,没事,难过就哭吧,何姨不会笑话你的。”
纪凡凡用手托着眼睛,眼泪顺着手腕蜿蜒着一路往下,他只是觉得委屈,他只是想得到认可,他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哭着乞求,“何姨,能不能放我出去?”
“这……”何姨为难地抿了抿唇,“你爸回来要是见不到你……”
纪凡凡也知道他们的事不该拖何姨下水,他红着眼睛摇摇头,“对不起……我……”
何姨看看纪凡凡比之前还要瘦的身子,又看看那扇关紧的门,咬牙一狠心,她把口袋里的钥匙塞到纪凡凡手中,“孩子,你跑吧,你在这才关了没几天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了,何姨不是没有良心的人。”
她一拍大腿道:“就算你爸发现是我放了你,大不了我就提前走呗,反正我也是要辞职的,早走两天而已。”
纪凡凡眼眶通红,感激地看着她,他深吸一口气,“不行,这是,我和我爸的事,不该,拖累你的,何姨,谢谢你!谢谢你!”
他吸了吸鼻子,“你帮我转告我爸吧,我想和他谈一谈。”
何姨想了想,还是劝道:“你爸都那么狠心了,你确定不现在跑?”
纪凡凡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水,“放心吧,我有数的。”
纪父在乎的不过是怕他丢了纪家的脸,那么如果他不当纪家的人呢,他是不是就可以放心了……
纪凡凡眸色淡淡的,眼底沉沉地积聚了一池悲伤,他不想拖累任何人,如果可以,他想自由地活着。
纪父是在傍晚回来的,当知道纪凡凡生病的事情也只是黑着脸应了一声,但对于纪凡凡提出的见面请求,却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他是没有那么快就原谅纪凡凡的,而且一想到纪凡凡手机里那些傅泽川发过来的信息,他就气得脸色发青。
不要脸,可耻!太可耻了!
他绝对不可能让纪凡凡和那个姓傅的在一起!而且要早知道那姓傅的对纪凡凡是抱着那种心思,从一开始他就不可能支持他们来往!
纪父气鼓鼓地上楼,关门,他还要再晾纪凡凡几天,要让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亲口承认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