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泽川伸出手想好好地和他告别出门,但纪凡凡却躲开了他的手,傅泽川抬在半空的手逐渐握紧,他撤回自己的手,明显不开心地淡声道:“我去趟公司,你别乱跑。”
话落,他站起身自顾自出门,临走时还发泄性地摔了下门。
那重重的响声让纪凡凡的身体也跟着颤了颤,眼泪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溢出眼眶,他无声地坐在原地哭着,放在腿上的双手难过地用力蜷起。
他应该这么活着吗?卑微地依靠别人活着……
纪凡凡忽然不知道以前他那么努力地活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今天成为别人的附属品吗……
“附属品”三个字就像无形的束缚,沉甸甸地捆绑着他,将他沉入压抑的深海里,让他无法拥有左右自己命运的力量。
手机铃声在这时突兀地响起,那每一声响动都像是在催促他赶紧接电话,催促他从悲戚中走出。
纪凡凡哭着用手背边擦掉眼泪,边从衣兜里将手机取出。
手机上显示着的联系人名称只有一个字“爸”。
他爸终于肯和他联系了!
纪凡凡慌乱地连忙仰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流下,努力想将自己波动的情绪压下,他不能以这样的状态去接电话。
但他却还是委屈得难以自抑,泪水跟决堤一样忍不下去。
他怕太久不接电话会惹纪父生气,于是抓着手机跌跌撞撞地就往洗手间跑。
纪凡凡将整张脸都压进水里,双手撑在洗水池边缘,任由冰冷的水流划过肌肤的每个毛孔,丝丝凉意浸入心里,将心里悲伤的情绪冻结。
过度的缺氧让他下意识地从水中抬起头,轻喘着呼吸着大口大口的空气,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赶在来电自动挂断之前按下了接通键。
“爸……”
纪父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和他的亲生儿子通话,而是像陌生人一般,很客套,“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纪凡凡支支吾吾,“我……”
“罢了,我在华清路那边的茶馆等你,你过来一趟。”
“……现在吗?”
纪父的语气不太好,“现在不方便?”
纪凡凡不敢怠慢,“……好的。”
听他应下,纪父很快就挂了电话,留下纪凡凡看着挂掉的电话还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段日子他每天都会给纪父打电话,也会发消息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但无一例外都没有任何回复。
没想到今天居然……
纪凡凡将复杂的情绪在心里藏好,随后转身就往外走,却因为站得太久双腿发麻地踉跄了几步。
但他不敢多耽误一分一秒的时间,他担心纪父会因为他多耽误的这几秒而改变主意。
他着急地连连用手敲打了几下双腿,然而血液不流畅导致的发麻在这样的打击下更加剧烈地持续着。
纪凡凡扶着墙壁艰难地一步一句地走着,在连续走了好几步之后,双腿的酸麻感终于逐渐减弱,直至消失。
他快步出了门,又拦了辆出租车,赶紧报出地名,随后双手攥着手机期盼又忐忑地等着。
他的脑子很乱,他无比地希望纪父这次肯见他是要原谅他,尊重他的选择,他期盼着能得到唯一的亲人的祝福。
但一想到纪父刚刚那冷淡的语气,他心里又没底。
他的双手不安地绞着,像等待法官判刑的罪人,害怕地等着法槌那一锤定音的声响。
约好的这家茶楼是纪父经常喝早茶的地方,纪凡凡很熟悉,甚至连纪父经常坐着的地方,他也很清楚。
所以一下车纪凡凡就赶忙往心里记的那个方向走。
他走得很快,快到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注意这间茶楼里的其他人、其他事。
他这一路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整个人就好像在薄弱的钢丝上走,每一步都是那么如履薄冰,胆战心惊。
他走到茶楼走廊尽头的拐角,脚步却突然顿住了,手心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唇色也有些白。
他闭着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然后才迈开沉重的步伐。
可下一秒,明亮的眼眸却忽然暗淡了。
只见那个熟悉的座位上空无一人,空荡荡得好像是别人抛弃的荒凉孤座……
爸他……不在……
是他来晚了?还是他改变主意了,又不想见他了,不想见这个让他觉得丢脸的儿子……他还是不肯原谅他……
“站这儿干什么?”
身后骤然响起的熟悉声音让纪凡凡整个人都僵住了,晦暗的眼里逐渐升起星星点点的微光。
纪父和他错身而过,径直走到前方的位置坐下,而后才抬头去看怔住的纪凡凡。
纪凡凡凝视着两鬓斑白的纪父,鼻头发酸,眼圈红了红,他忍下泪水,不敢发出多少脚步声,默默地走到纪父对面站着。
近距离看,纪父那增多的根根白发,每一根都如同抽在纪凡凡心上的鞭子,让他更加愧疚,他终究是给他添麻烦了……
他喉头发涩,轻唤,“爸……”
纪父的脸色并没有多好,“你还知道我是你爸。”
纪凡凡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摆,等着他责备的话语,他很尊敬纪父,他始终记得当年他妈生病住院借的钱是纪父帮忙还的,而且纪父带他回纪家后还供他读了大学,对此他很感激。
纪父看着他愧疚的模样稍稍缓解了心里的怒气,但声音依旧是那么平淡,他也并不关心纪凡凡这段经历了什么,只一句符合当前情景的话,“坐吧。”
纪凡凡听话地坐下,很规矩,很拘谨。
这父子俩的感情本就浅,全靠简单的血缘关系维持着,如今经历过纪凡凡出走一事,这浅薄的关系就更加岌岌可危了。
纪父不满意地看着纪凡凡,打从纪凡凡被接回纪家那一刻,他对他这位父亲的态度就一直是顺从的,他一直都很听话,但现在他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更可悲的是他作为他的亲生父亲居然完全不知道乖巧的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叛逆的。
纪父痛心道:“你一向让我省心,无论是你去上大学,还是面对家里的事,你一直都很懂事,可你现在却比小宇还要让我不省心……”
纪凡凡努力挺直的背僵硬着,这些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曾对纪父说过,战战兢兢地怕给纪父添麻烦,而纪父也一直认为只要给了纪凡凡生活费就好了,其他的从不过问。
纪父重重地叹了口气,大度道:“回家吧。”
纪凡凡抬起头,眼眶湿润地低声问:“您肯,接受我的选择了吗?”
纪父拧着眉,在他看来,他如今肯给他一个台阶下,已经是十分难得了,纪凡凡就不该还这么不懂事地还提其他要求。
纪凡凡看到纪父的脸色就什么都明白了,垂在大腿上的双手不断收紧,哽咽着,“爸……我真的,喜欢他。”
纪父明显不想听他讲这些,更不想和他谈论这些羞耻的事,“住口,你还要错到什么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一只脚踏进棺材里就管不了你了!”他吼完这一句就捂着嘴重重地咳了起来。
纪凡凡慌张地想去帮他顺背,纪父却无情地挥开了他的手,他不需要他的帮助。
纪父咳得满脸通红,但也总算缓过气来,他的面色衰败着,语气软和了许多,“凡凡,爸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你现在还要这么气我吗?”
纪凡凡连连摇头,眼眶通红,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不是的,您别这么说,您会好的……”
纪父怒其不争地看着他,最后闭着眼偏了偏头,他忽然很后悔不能将这个儿子自小带在身边,那样在他的教导他,他就一定不会误入歧途。
“凡凡,爸爸活了大半辈子,看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比你要多得多,那姓傅的绝对不是好相处的人,你跟着他,若是日后被他欺负,甚至没人能帮你,你要是不相信就看看你阿姨的娘家,他们努力奋斗了半生的基业说毁就毁了。”
纪父脸色严肃地劝他,“凡凡,那姓傅的心狠手辣,你玩不过他的!”
纪凡凡垂着头,低声辩解,试图说明纪父,“爸,他对我,很好,他不会害我的,而且,他真的是个好人,您要是了解他的话……”
纪父冷漠地打断他的话,“好?他哪里好?”纪父气愤地用手重重地点着桌子,指责道:“他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你等着看看,你看看他会不会带你去见他的家里人!你别傻了!”
纪凡凡攥紧的指尖泛白,掌心被指甲压迫出道道深痕,他无法辩驳,因为傅泽川确实没有带他去见过他的家里人,他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把他们的事告诉他家人……
可他相信他,他相信他们是对待彼此都是真诚的,至于其他的,他觉得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纪父看他低着头不说话就知道他还不悔改,他痛心地表示:“你一意孤行,偏要一条道走到黑,我阻止不了你,没能将你从错误的道路带回,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他颓然地自暴自弃道:“算了,等我走后,我也管不了你,但我告诉你,你一定会后悔的!”
纪凡凡听着他自责的话语,心里酸涩得想哭,却挣扎着不掉泪,卑微地祈求,“爸……您能不能,信我一次……”
纪父冷漠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认可的轻哼,不再多说。
父子二人一时陷入沉默,气氛沉重得如同深海里的气压,要将人彻底压扁、撕碎才甘心。
而不远处,一道狠厉怨毒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