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肆肯定不会让程一从自己手边溜走。
他当着融融的面,抓过程一的手。程一挣了一下,被周肆握得更紧了。
就在程一要开口骂他“神经病”的时候,周肆抓着程一的手放到购物车的扶手上,让程一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你先推着。”
“!”
“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周肆明知故问。
“没事。”程一小声嘟囔,不然总不能承认是他自己有神经病,搁那儿想多了吧。
周肆轻拍了下程一的手背,像是安抚他一般。程一红着脸,看着周肆一本正经地走到货架前,帮融融拿了那一套小黄鸭水杯,两个大的杯子都递给融融,经她那肉嘟嘟的小手放进购物车空当里。
“幼是幼稚了点?”周肆留了个小的,给程一展示了下,语气更像是在征询程一的意见,不过没等程一给出意见,他直接拍了板,“但是小丫头喜欢,那我们就买这个吧,是吧,小丫头?”
融融丝毫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地点了点头:“嗯嗯,融融喜欢。”
“嗯,叔叔也喜欢,爸爸也喜欢,又正好三个,我们就一起买了,放叔叔家用。”
话是说给融融听的,融融没有反对。当然也不排除是周肆给她买的那块巧克力的功劳。
毕竟是周肆顶着程一极其不赞同的眼神,买来收买小丫头的。
小丫头拿到巧克力的那一刻,别说鸭鸭水杯最后归属谁了,就连她心心念念的酸奶都直接丢给周肆抱着了。她自己呢,就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走了两步才想起回头确认大人们跟上来没。
而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大人自觉地一人提着口袋的一边走在回家的小道上,街边的路灯把他们三人的影子拉长,小丫头活蹦乱跳地追着影子踩,笑着,闹着,而另外两道影子的主人安安静静地向前移动着,看着她在眼前笑闹。
“真好啊。”周肆感叹。
“嗯?”
“之前,我看爸……程伯父和程伯母一起站在巷口等我和融融的时候,我就在想,融融要是有一对恩爱如他们一般的父母就好了。可惜,这个小丫头和我一样,没投个好胎。”
“嗯?怎么突然说这话?”
周肆是有个不太幸福的原生家庭的,有个喝多了酒会打他的父亲,但是比起融融,比起那些从小长到大都没体会过亲情的人来说,他又是足够幸运的。
至少程一的父母一直以来都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知道他亲爹酗酒打人,就让他平时住在程一屋里;怕他会学坏,每周都让程一汇报他的行踪。后来他亲爹死了,他就顺理成章地赖在程一家了。
只是原来年纪小,只敢客气地叫着人伯父伯母,不像现在,人老了,脸皮厚了,每次都是爸妈地喊,二老也乐得接受。
说起来,程一还不知道他改口的事,也不知道周肆心下有多么庆幸,他遇见了程一的父母,还额外多得了个爱着他的宝贝程一。
“没有,就是总感觉自己年纪到了,感慨多了。”
“你这哪里是感慨?!”
“不算吗?”
“你这话说得像融融是没有父母的孩子一样。她……之前不是还有个爱她的母亲吗?”
周肆不认同地摇摇头:“其实她和她母亲没有你想的那么亲近。秋桐和我结婚,是因为她未婚先孕不错,但是我之前说过,她是个拉拉,,她们之间……不可能有孩子。”
“?”程一皱起眉头,他有一个不好的猜测,却不敢问。其实这个猜测,早在很久之前,程一就和卫恣谈到过这个。只是卫恣他不知道事实真相,不敢回应。而他也没好和周肆像聊八卦一样聊融融母亲的这些事情。。
他还记得看到的那个月光下的女人眼里的绝望神色,不是走投无路的绝望,是满目破碎的绝望。
是什么能让一个富家千金状如碎瓷?又是什么会让她死后,整个秋家只有她的亲生母亲趁着夜色悄然探望?
是她足够不堪。
“她经历了不幸的事。有天回家晚了,被人占了便宜,而且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融融是个不该来的孩子。”
“那……”
“那她就不该生下这个孩子?”周肆接了程一的话问,又接了这个问题答,“她要借这个孩子,从秋家独立出来。之前我跟你说过,她上面有知书达理的姐姐们,下面有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弟弟……”
她是这个家里可有可无的存在,如果她肯碌碌一生,浑噩吃着家里的,也确实可以衣食无忧。可是她长了反骨,她的性子里带着点离经叛道。
越是不受宠爱,她就越挣扎,越想让大家看到她,只是她的方法不太对,她留下这个让她看着就会生气燙淉伤心的孩子,把这个孩子变成一根横鲠在这个家族里的鱼刺,锥心刺骨,彼此折磨。
“那她是真的可怜。”
这才是程一想说的,从那天晚上看见她的眼神起就想说的。
灵魂苦世间,所以长辞去。
“可怜什么呢,都是自己走的路,而且融融出生以后,她没多待见这个小丫头。而我和她只是各取所需,她要我为她打掩护,去维护家族的颜面;而我只是想借她的力,达到我想要的位置。至于融融……”
谁又会去在乎一个本身就多余的孩子呢?
现在秋桐死了,如果周肆不是贪心要秋桐留下来的这笔钱,可能融融还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存在,就可能要他想起来了,才给她过个生日,送个礼物,要是想不起来,就根本不会在意她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那样周肆也不会让程一回来接走融融,再过个十几年,应该融融和他有没有关系都不重要了。
但现在好像发生了变化。
周肆贪了,程一就回来替他守着这个孩子。
程一贪了,想要给这个孩子一个家,周肆就“作陪”。
他要周肆给小孩子准备生日礼物,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给小孩子做饭……要周肆去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周肆都照做了。
也正是这样,周肆突然觉得——
“我们之间,再加一个小丫头,挺好的。我当父亲,你当母亲——”
程一横了他一眼,打断了周肆分配角色的进程:“谁给她当母亲,I'm your father。”
“是吗?”周肆开玩笑地伸手捏了捏程一的下巴,阴阳怪气起来,“嗯,这嘴软嘟嘟的,怎么就把话说得这么硬呢?”
程一把他手打开,丢了手里这半边的袋子提手:“周老板,自重啊。”
周肆把购物袋提好,看着程一小跑过去,牵过小丫头,让小丫头带着他跨步往前跳着,周肆安然地挑挑眉头,心里像是被暖黄的光照亮了,填满了。
-
周肆和程一约好的周末坦白局还没来,程一家里就出了事。
那时周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腿看着方晓那边下午发来的资料,程一正好把小丫头哄睡了,就自然地凑过来拍了下周肆的大腿,让他把腿放下,自己自觉主动地挤过去,枕在周肆的腿上。
两人还没说上一句话,周肆放在屋里的私人电话就响了起来,程一赤脚跑过去拿起手机看到备注是“咱妈”,人还愣了一下。周肆的母亲早在他出生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后面能替代母亲这个角色的,除了程一的母亲,就是他的岳母。
周肆一直叫程一的父母叫的都是“程伯父程伯母”,就连之前去逛超市回来的路上提到程一父母的时候周肆也是这么叫的。
“一一,是谁打来的?”周肆在客厅问道。
“应该是你岳母。”程一举着手机出去,“备注‘咱妈’。”
“‘咱妈’?”周肆笑了一下,“那你接吧,确实是我‘岳母’。”
程一看周肆这模样突然觉得自己是被耍了。
“接吧,愣着干吗?是咱妈,可不就是我的‘岳母’嘛,不然还是婆婆?”周肆交代完继续处理着他的公务,“你接起来问问是什么事。”
程一反应过来周肆说的“咱妈”到底是谁,他立即举起拳头警告周肆的调侃,自己另一只手还是接起了电话:“喂,妈。”
“肆儿啊,你程伯父……程一?!”
“嗯,是我。”程一听到了那三个字,心突然像被揪起来一块,“怎么了,您那边?”
“快!快回来!”程母的语气也显得慌乱无比,“你爸他突然晕过去了。我我我我……”
“什、什么?”
周肆听着程一的语气不对,他走到程一面前,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机,接了过来。
他沉声:“怎么了,妈?你慢慢说,我在呢。”
周肆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了,和程一现在的满眼慌乱不同,他的一言一行都显得格外冷静。
“嗯,叫救护车了吗?”
“是送去哪个医院了?”
“好,我和一一这会儿出发过来。”周肆挂了电话,推着身边打着战的人进了书房,把衣架上的衣服取了下来,回身看到眼前还找不到魂的人,他俯身在程一的唇边轻碰了一下,把人的神志给领回来,“我们得换衣服出发了,一一。”
程一点了点头,拉开了手边的衣柜,取了一件大号的风衣递给周肆,又拿了衣架上的风衣直接笼在了自己身上:“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