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 随着改革开放之后经济的飞速发展,交通设施的改良工作也突飞猛进,通往陕北的老旧火车也都换成了绿皮车,时速加快, 原本两天两夜的路途, 如今只需要一天一夜。
陆战生和郑延他们昨天还在高楼大厦平地而起的首都, 眨眼的功夫,今天就落脚在了沟壑万千黄沙呖呖的陕北高原。
陕北的气候和地貌变化都不大, 夏季仍然干旱少雨, 天气炎热,阳光暴晒。
伴随着热情似火的天气, 一下火车,大人们顿时激动万分, 孩子们也跟着兴奋无比。
由于是临时起意来的,没有提前写信告知,所以陆战生他们冷不丁的突然出现在石门村时,意外和惊喜来的太猛烈,全村都直接沸腾了。
最惊喜的莫过于吴常德。
自从吴青青跟着郑延去北京生活之后,一年到头也就只能回来那么一两次, 吴常德是心心念念惦记着自己闺女的。
陆战生他们是中午到的, 先去了吴常德家,歇息了片刻, 就带孩子们去村里一些长辈家里打招呼问好。
村里人对他们的感情很特别,得知他们回来都喜出望外的, 几乎他们走到哪都得被拽进家里坐一会儿。
只串了几户的功夫, 春生和郑开心两哥小孩怀里被塞的好吃的就已经抱不动了。
在村里打了一圈招呼,傍晚的时候, 陆战生他们又带春生和开心一起去了村里的墓地那边。
他们先去祭拜了孙奶奶,然后又去了李月茹和她丈夫的墓前。
陆战生让春生带着开心去给李月茹磕了个头,并在心里默默的把给春生定了娃娃亲的事告诉了她。
彼时正值傍晚,夕阳余晖挥洒千里。
昏黄的光洒在两个孩子身上,柔和温暖,安然静谧,像是母亲无言的祝福。
那一刻,陆战生很感动。
春生如今已经十三岁了,人长得高高帅帅的,品行端正,性格开朗,既继承了陆战生的头脑活泛,又学到了贺知的知书达理,学习成绩也一直很好,一直是个很值得让人骄傲的孩子。
如今少年初长成,身体康健,生活无忧,学业顺利,还有了个知根知底并且格外可爱伶俐的小童养媳。
想必这一切,就是曾经他母亲所期待的最美好的未来吧。
陆战生也算是做到了自己当年对李月茹的承诺,他所以欣慰,所以感动,所以希望有些仪式,也能在李月茹的见证下完成。
“春生。”
陆战生示了个意,春生便从脖子上取下了一个挂饰。
是一枚钱币。
那时春生尚且年幼,脑海里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他对父母的一切念想,就是逢年过节回来祭拜。
父母留给春生的东西也不多,除了家里的那口窑洞,就只有他常年挂在脖子里的这枚钱币。
陆战生从来没有说过这个硬币是怎么来的,也没具体说过它承载着什么,只是告诉过春生,这是他的妈妈在世时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很重要,要他务必随身携带。
如今要和开心定亲,要交换彼此最重要的东西做信物,春生在争取过陆战生和贺知的同意之后,就把这枚宝贵硬币当作了信物。
郑开心也从脖子里取下了自己的挂坠,那是郑延给她的。
话说当年郑延初见吴青青,是因为他们正跟吴常德闹矛盾,郑延出馊主意从吴常德家抢了吴青青的小羊,吴青青为了换回自己的小羊,就把自家祖传的坠子抵给了郑延,那次之后郑延就没再还回去,后来闺女出生,才传给了闺女。
两个孩子交换过信物,就算是礼成了。
陆战生这回可算是彻底踏实了,他很高兴,一高兴就忍不住要教导春生。
“春生,你小子以后可得记得要好好对你媳妇儿,否则我跟知知可不饶你啊。”
“嘻嘻,知道啦。”
春生心情也不错,得了陆战生的允许,从地上爬起来,然后顺手就拉起了郑开心的小手。
“…”
这郑延可看不下去,他当时就没忍住,瞪起眼冲春生呵斥道:“嘛呢!撒开!”
“…”
这对于春生来说,多少有点儿无理了,毕竟此刻陆战生正牵着贺知,郑延正牵着吴青青,大家都在牵着自己媳妇儿的手。
春生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待遇,他眨巴眨巴眼睛看向陆战生。
“…”
陆战生也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经常被春生撞见他跟贺知亲亲抱抱之类的事,就感觉有点后悔。
有些东西是不太适合言传身教的。
“那个…咳咳。”
陆战生也觉得不应该,他清清嗓子,对春生说:“听你老丈人的吧。”
“为什么啊? ”
春生立刻就撇起了嘴:“我媳妇儿的手我还不能牵吗?”
“牵个屁!”
郑延直接过去给他俩拽开,然后瞪着眼警告:“你小子给我听着啊,开心没到十八岁之前你俩就是兄妹!亲兄妹!你一根头发都不允许碰她的!”
“啊?”
春生又立刻表示抗议:“不对吧,生疏成那样,那得是感情多差的亲兄妹啊? ”
“你小子再给我贫?”
郑延用眼神威胁:“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俩断绝关系!”
“…”
在掌握着绝对权威的老丈人面前,春生没什么话语权,他哼了哼,又看向贺知。
贺知也清了清嗓子,对他说:“听郑爸爸的。”
“…”
春生感觉不满意,又看向吴青青。
吴青青无奈的对他笑了笑,说:“妹妹还是小孩呢,你做为年长的哥哥,要好好保护她,知道吗?”
“…”
丈母娘也惹不起,春生再也没人可以表达自己的不满,他很无语。
这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说起来,妹妹四五岁之前,春生陪着玩的时候都会强行被要求亲亲抱抱拉手手,妹妹四五岁之后,抱抱拉手手可以,亲亲不可以了,妹妹十岁之后,亲亲抱抱都不可以了,到现在,连拉手手都不让了。
定了亲反而还要被迫开始保持距离了,那以后两个人真的不会变的生疏吗,那定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春生撅嘴撅了半天,觉得不服气,觉得必须要抗争一下,觉得至少应该保住拉手这最后一项权利。
于是,他眨巴着眼睛想了想,就对郑延说:“郑爸爸,亲兄妹关系就该亲近些,就算我们长大了点,亲亲不合适了,那抱抱总是正常的吧?”
“抱个屁!”
郑延说:“你小子都多大了,知不知道害臊?”
“不知道。”
春生耸耸肩,说:“小陆可没教过我害臊。”
“哈哈。”
陆战生直接乐了,没忍住爆笑。
“而且郑爸爸。”
春生继续说:“我那是念及您是我老丈人,我让着您,所以才同意不要抱抱的,您可不兴得寸进尺呀。”
“什么玩意?”
郑延听那话差点让他给气笑了:“你小子是不是找抽呢?”
“没。”
春生坏笑起来:“我只是想提醒您,您女婿我原本可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我说仅限于拉拉手,那以后就是仅限于拉拉手,可您要是非逼我,保不准我也能偷偷摸摸。”
“嘿!你小子可以啊!居然还敢威胁我!”
郑延说话这就要撸袖子。
春生反应也是快,一看郑延那要跳脚的模样,他立刻拉起郑开心就跑,边跑,还边哈哈大笑,甚至回头扮鬼脸,扬起胜利的眉梢。
郑开心其实没怎么明白大家说的什么意思,见春生拉着边跑边笑,她也傻呵呵的跟着笑。
俩小孩就那么背着昏黄的夕阳,迎着夏日里的风,笑着,闹着,跑着,回头挑衅着…
给这群大人看的是又气又乐。
郑延哭笑不得,追不上春生,就只能骂陆战生:“原来多好一孩子啊,你瞧现在都让你丫给教成什么样了?”
陆战生这会儿看的正乐,随口就反驳:“现在怎么了,孩子多厉害啊,你都干不过他。”
“...”
郑延无语。
“放心吧。”
贺知过去拍了拍郑延的肩,宽慰道:“春生已经懂事了,他知道分寸,不会欺负开心的。”
“就是。”
陆战生也说:“春生被我们教育的很好,才不会胡来呢。”
“拉倒吧。”
郑延直接推了他一把:“好都是贺知哥教育的,现在调皮捣蛋的才都是跟你学的。”
陆战生则翻了个白眼,没继续跟他一般见识。
从山那边回来之后,他们直接去了吴常德家,吴铁柱和他的婆姨过来帮着准备了丰盛的饭菜,一家人围着坐,满满一大桌子。
席间,吴常德不停的往孩子们的碗里夹肉,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吴常德是真没想想到除过年那几天之外的日子还能见到自己的宝贝闺女,以及更宝贝的外甥女,他高兴的不得了,自从孩子们回来,他那俩眼睛笑的眯起来就没再睁开过。
陆战生见吴常德那样,实在没忍住调侃:
“支书啊,您老人家偏心眼也太明显了点吧,肉都给小吴和开心吃了,我们这帮人干看着啊?”
“… ”
陆战生这小子长那么大了,也还是改不了张嘴就让人想骂他的性子,吴常德斜他一眼:“你自己没长手啊?”
陆战生立刻笑着说:“那不是没您给夹的香吗?”
“…”
吴常德被他气笑,夹了块煮玉米棒子塞进他碗里:“吃吧,比肉可香着哩。”
“我也要。”
春生也跟着起哄:“吴爷爷,给小陆不给我,也是偏心哦。”
“咋不学点好的。”
吴常德当时就要拿筷子敲他的脑袋,不过被郑开心给阻止了。
郑开心拉住了吴常德,笑盈盈的说:“姥爷不打春生哥哥嘛。”
这情形跟当年吴青青护着郑延时一摸一样。
贺知为吴常德添了些酒,无言劝慰,吴常德这才不继续跟这俩坏子一般见识。
有苗不愁长,这眨眼的功夫下一辈的孩子就都长这么大了,吴常德心里还是有很多感慨的,他抒发和表达的方式也特别,就是骂陆战生,指责陆战生没事瞎折腾,这么早就撺作着给孩子们定娃娃亲。
吴常德骂陆战生时,春生偶尔插个嘴,立刻就会跟着一起挨两句,郑延则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时不时还拱个火,甚至火上浇个油。
这一顿饭,吃的很是热闹。
吃完饭之后,安排睡觉。
还是老规矩,吴青青和郑开心睡在吴常德家,郑延和春生睡在以前知青点的那个窑洞里。
陆战生和贺知则去睡他们曾经的小屋。
话说,由于当年最先开始治理土地并开办工厂的缘故,地处偏远的石门村是边绥地区第一个脱离贫困的村落。
改革的春风吹过来以后,边绥这片贫瘠的土地逐渐也开始有了大范围的复苏迹象,石门村的生活更是最先步入了小康水平。
再后来陆战生和郑延开办公司挣了些钱,先后出资为村子里修了路,通了电,还为村里送来了很多时下流行的电器。
如今,石门村人的生活甚至过的比很多城里人过的都要惬意舒服。
大家都很感激陆战生和郑延这帮人,也因为他们每年都会回来住一阵子,所以前些年村里规划整改的时候,吴常德特意让他们把知青点给保留了下来。
陆战生和贺知帮春生把行李拿过去,顺便看了看他们曾经住过的窑洞,什么都没变。
窑洞顶端拿裂缝的印子还在,窗户还是破破烂烂的,门口的大石头墩子还在原位,陆战生盖的洗澡间和厕所都还坚固的坐落在那里,就连当初给郑延锻炼用的单杠和双杠也都完好无损。
几个人在窑洞前的石头上一坐,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瞬间又回到了他们年少青葱的时候,仿佛这十几年不曾过去,他们还是摸不着头脑的小知青,考虑的也是明天睡醒之后是要下地干活,还是去学校教书。
唯一能让他们明确知道时光确实已经流逝过去的,就是春生从一个走路都走不稳的小娃娃,长成了如今亭亭而立的高大少年。
安排好春生之后,陆战生和贺知就回了他们的那间小屋。
小屋门前的那颗山楂树也还存活着,如今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愈发枝繁叶茂,夏季时节,树上挂满了青涩的果子。
陆战生去摘了一个尝了尝,差点儿被酸倒了牙。
贺知也想尝尝,但只被允许通过陆战生的舌尖尝了尝。
小屋没让别人住过,打开之后一切都还是保留着原来的样子,简单打扫之后就可以住下。
陆战生去打了水,洗漱之后,上床睡觉。
夏天夜里蚊子多,贺知又很容易招蚊子,陆战生怕他被咬一身包,光是睡前拍蚊子就生生拍了能有一个多小时。
好不容易把屋里的蚊子都给灭了,门窗关严,又开始有点热。
陆战生躺下闭上眼睛,在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状态里困了许久,然后他开始感觉很热,热的睡不着。
他勉强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打算爬起来出去凉快一下,结果还没动,忽然感觉身边出现了凉风习习。
睁开眼睛一看,贺知正默默的用蒲扇为他扇风,他的心里当时就像是被注入了一汪水,温柔的不像话。
当年也是这样的。
小屋很小,夏季闷热,陆战生晚上睡觉时又最怕热,但他从来没在夜里被热醒过,因为贺知每次都会在夜里他开始翻来覆去的时候拿起扇子为他扇起凉风。
睡意朦胧之时,睁开眼睛对上温柔的目光,陆战生的心瞬间被柔软与爱意填满,他想做点事。
他去捉住了贺知的手,把蒲扇放下,把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贺知用手指轻轻刮去他鼻尖的细汗,低声问他:“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
陆战生笑着摇摇头:“我只是忽然想起有个重要的事情还没做。”
“嗯?”
贺知有些疑惑的问他:“什么事?”
陆战生没回答,只是问他:“今天累不累?”
贺知说:“还好啊,怎么了?”
还好就是不累的意思。
不错,很好。
陆战生又笑了笑,然后翻了个身,把贺知压在身下,凑到耳边低声说:“没怎么,想要你了。”
“…”
贺知这才反应过来,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虽然没说,但表达的意思很明显:要就要,干嘛非要说出来啊。
要说出来。
每年回来这边住的时候,陆战生都会跟他来那么酣畅淋漓的一次,不为别的,就为当年他们住在这间小屋的时候,贺知曾经因为他的克制对他有过误解,甚至埋怨过他。
“因为我要让你知道 。”
陆战生继续覆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想要你,一直都想。”
贺知的回应是在他颈侧轻轻咬了一下,然后拽掉了他的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