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完,许老爷子又拉着沈珏聊了好一会儿,才放二人走。两人上车时,许老爷子叫住靖禹。“小珏先上车,我有些事和靖禹交代。”
沈珏应了声“好”,刚要拉开后座车门,却又想到老爷子还在附近,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靖禹跟着爷爷来到车尾。
夏夜晚风穿过重重树影,穿过花坛百花,带来一阵花香,可靖禹却感觉到一丝燥热。
“靖禹,这几年你一向有分寸,做出的成绩远远超乎了我的预料”,许老爷子语重心长,“小珏这孩子虽然跳脱,配你这沉闷的性子却正合适,他跟你在一起,我很放心。”
“嗯,爷爷。”靖禹应着,爷爷单独叫他过来,必然不是要说这些套话。
许老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已退位,集团的事情我不该过多干涉,当年要不是我不放心你爸爸掌权,他也不会为了证明自己误入歧途”,许老爷子目光悠悠,“所以你接掌集团后,我一直不干涉你,甚至股权也一次性全部委托给了你,你果然事事都做的很好。”
靖禹的手攥着裤缝,垂眸不敢看爷爷。
爷爷为什么会提起父亲?这么多年,爷爷一直没有跟他提起过父亲。这是扎在两个人心里的刺。
许老爷子又道,“听说A大那边和集团对接的是程暮迟……”
靖禹身体突然僵硬,爷爷竟然会主动提起暮迟。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我不是怀疑你和小珏的感情,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也没有权利阻拦谁和集团对接工作,但是”,许老爷子的目光变得锐利,“你知道的,他父亲的事情,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八年前他报复你的事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主动勾搭你,必然是要利用你……以防万一,你最好避免和他有任何接触。”
“……”已经晚了。
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又是什么意思?暮迟难道不是要自己爱上他,然后以一副玩家的姿态看自己笑话?还能怎么利用自己?还程工程师一个公道?可是涉事人员已经全部……死绝了。
看样子,爷爷知道的比自己多。
他压抑住眼底的情绪,假装云淡风轻,“爷爷,当年的事……还有什么隐情?”
许老爷子突然面色不自然,他侧过头,手掌虚握成拳靠近嘴巴咳嗽两声,又看向靖禹,一副慎重的模样,“总之,你绝不能再被那个下贱东西迷惑心神。”
下贱……东西?
他还是第一次听爷爷用这么粗鄙的话语。
暮迟是他捧在手心的掌上珠,是他藏在心里的朱砂痣,是长在春风料峭中纯粹静柔的白玉兰,怎么能用…下贱…来形容?
他强忍住眼眸的情绪,却又忍不住为暮迟辩解,“程老师以前确实在会所陪过酒,但他现在是大学教授,在艺术届也是很有地位的老师……”
“咳咳……”许老爷子猛地咳嗽几声,牵扯出撕心裂肺般的声响,脸色也有些发白,喘息声十分粗重,声音也很嘶哑,“你不用为他说话”。
管家远远地看见,快步走上前来, 递过来一杯水,“老爷子,喝水压压惊。”然后又对靖禹道,“少爷,老爷子年纪大了,又有高血压,可不能让老爷子动气。”
“嗯,吴叔,麻烦您多费心”,爷爷年轻时太拼,高血压十分严重,甚至随身备着药,情绪一激动就会上不来气,靖禹的眉梢染上一丝关切,“您……还好吗?”
许老爷子大口喝水,面色逐渐平静下来,声音却依旧沙哑,“总之,你离他越远越好,我也是为你好。”
靖禹不敢再多说,他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子,言不由衷道,“我知道了,爷爷。”
上车后,靖禹一言不发,车子如急驰的箭驶出许家老宅。
沈珏侧头看他,探身道,“你跟你爷爷吵架了?”
“没有。”
“我刚才从后视镜看到你爷爷脸色不太好,我表现太差他不满意了?”
“不关你的事。”
“哦”,沈珏立刻坐正,“毕竟老人家年纪大了,你可悠着点。”
靖禹默不作声。
“你爷爷……是不是知道暮迟?”沈珏好奇的抓心挠肺,问道,“饭桌上谈到A大,你爷爷态度明显不对。”
“嗯。”靖禹的声音几不可查。
“我猜也是,毕竟我这么吊儿郎当你爷爷都能接受,没道理不接受一个大学教授”,沈珏说出自己的疑问,“你们两家有仇?还是你爷爷和他奶奶有旧情?”
“你话太多了。”
沈珏吐了吐舌头,“你爷爷死活不愿意你和暮迟在一起,那你要怎么选啊?”
“不过你和暮迟也没认识多久吧,感情不深就好聚好散吧,免得日后闹开了大家都不好……”
“很久了。”
“啊?你说什么?”沈珏讶异,“你不是最近刚回国?”
“……”
“啊……你们在A大上学那会儿是同学?”沈珏猛拍大腿,“你们有旧情!”
沈珏自顾自地说着,“可是你爷爷为什么针对暮迟啊,总得有原因吧?”
原因……当年的事,到底还有什么隐情?为什么爷爷一口笃定暮迟主动接近自己必然是心怀利用?
自己除了对暮迟的事业有帮助,还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如果是想为程工程师证名,根本用不着自己,以他现在的地位,出面接受一个专题采访完全可以把程工程师的死因大白天下,而且父亲本就恶行累累,社会舆论一定会偏向暮迟。
“好吧”,沈珏见他不回答,继续说,“关键就在于暮迟对你爷爷的态度了,总得有一方妥协吧。”
妥协?暮迟对自己有没有情都两说,又怎么会为了自己妥协?
沈珏见他兴致缺缺,也闭上了嘴巴。
车子驶进满庭芳。
沈珏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拿出吴叔包好的一幅字和一幅画,一并交给靖禹。
“拿去吧,以后咱俩吹了你可要替我解释啊,毕竟把我卖了也赔不起。”
打开家门后,靖禹一眼就看见客厅内书桌旁的暮迟。
暮迟穿着白色的真丝睡衣,衬得他纯净脱俗,就像天边的云彩。他正在书桌旁打字,鼻梁上架着眼镜,看样子是在备课。
“你回来了?”暮迟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
“嗯。”靖禹把字画放在客厅茶几,快走了几步绕道暮迟后面,头搁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在干什么?”
“做一些前期研究”,暮迟转过头,看向靖禹,“和秦师兄确定了H市的老街区项目,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
“嗯?因为那个难度大?”
“对”,暮迟笑了,“难度越大越有挑战性,成功了也能得到更大的荣誉。”
“那失败呢?”
“就挨骂呗”,暮迟眉眼舒展开,“不过我不是孤军奋战,我对我们课题组有信心。”
靖禹的双手从后面搂住暮迟的脖子,吻了吻他微微发红的耳垂,道,“我也对你有信心。”
“谢谢甲方的信任。”暮迟轻笑,朝茶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带回了什么?”
“跟我过来。”靖禹拉起暮迟的手,把他带到沙发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