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豫竹是半夜摸到枕头, 才发现谢元时哭了的。
他一个激灵,把谢元时叫醒。
谢元时眼神还没聚焦,只是茫然的看着他,眼泪就簌簌的滚了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 回忆里的雪日实在太冷了, 冷到他吸气的时候, 那股子寒凉顺着鼻腔沁入了他的脏腑,好像心尖上也一同在落雪。
“陛下……”
眼前忽然一阵晕眩。
沈豫竹眉头一紧, 神色凝重:“你先别说话, 你别动。来人!叫太——”
谢元时硬是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了他。
沈豫竹眉头紧拧:“听话, 让太医来看看。”
谢元时攀着他肩膀:“别叫太医,我刚刚哭得太狠了, 一时没缓过来。陛下,你可给我留点面子。”
沈豫竹:“……”
沈豫竹叹了口气,没问什么,用干净的袖口替他擦干净了泪痕。
谢元时情绪很快缓和下来,抓着沈豫竹衣服的手微微暴露了他的紧张,沈豫竹揉了揉他的头发, 松开他, “真没事?”
谢元时摇摇头。
沈豫竹观察了一会,确定他真没什么问题, 才逗他道:“小孩子才哭鼻子。”
谢元时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你才是小孩子。”
沈豫竹静静的从身后搂住他。
“其实我一直都不太希望你恢复记忆。”
谢元时没出声, 但沈豫竹知道他在听, “我也知道你在难过什么。”
他的元时那么心软,当时拒绝他的时候就已经那么难过了, 比他这个被拒绝的人还要难过,他怎么舍得他想起来再难过一次。
“如果当时先帝那件事情没有发生,你可能真的会反悔答应我。”
谢元时的手指不受控制的蜷缩着,被沈豫竹摸到,和他十指交握,“不要难过,也不要觉得抱歉,你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我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可是你这样想,对那时候的你不公平。”
“如果换成是那时候的我,肯定会很开心,然后努力证明给你看。但是元时,现在的我反而很庆幸,庆幸我在三年没有那么亲密的距离中,得到了你真正的信任。”
“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了就笑,难过了就说,而不是为了照顾我的感受勉强自己。”
谢元时背对着沈豫竹,感受到眼中水雾积聚,用力闭上了眼睛。
沈豫竹:“元时,我只怕一件事。”
谢元时哑着嗓子问他,“什么事?”
当年看到谢元时险些长剑刎颈,怀里抱着力竭晕倒的谢元时,沈豫竹才觉得因为被拒绝而难过的自己有多可笑。
高烧三日,水米不进,汤药无用时,沈豫竹熬到满目血丝不敢合眼。
沈豫竹没说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只是搂着谢元时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许久之后,谢元时轻声问:“睡了吗?”
沈豫竹:“没有。”
谢元时翻身回来面对着他,沈豫竹问:“不困吗?”
谢元时:“不困。”
“明日休沐,早些睡,”沈豫竹说,“我们出宫去玩?”
“不要。”
沈豫竹扬眉:“为何?”
“不想做别的事情。”
沈豫竹诡异的默了一会:“你想做什么?”
谢元时感觉这个问话有些莫名,偏头去看他,对上他逐渐变沉的视线。
“……”
“我是想说和你待在一起就够了。”
沈豫竹掐着他的腰,意味不明的问:“确定够吗?”
谢元时:“……”
你这样我就不好回答了。
谢元时拉高被子,只留着一双眼睛在外面,那双眼睛不久前刚被眼泪浸过,眼尾还带着残存的水痕,看起来湿漉漉的,“前两天我和张御史一起议事,我一抬手他就咳嗽,他被茶水呛了三回。”
“昨天我和太傅一道,他走的时候,语重心长的跟我说,让我劝你节制一些,不要总是纵着你。”
沈豫竹手上动作没停,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有那么夸张?”
谢元时心说你要不要看看我身上的痕迹再说话,不过他顿了顿,答:“没有。”
沈豫竹跟他一起把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抵在他颈窝上,用最无辜的语气问:“那怎么办?”
谢元时纵容道:“没事,这个不归他们管。”
沈豫竹低低的笑:“那他们要是再提起来怎么办?”
谢元时:“。”你看看你这么得寸进尺像话吗?
沈豫竹:“嗯?”
谢元时附和:“嗯,就说我劝不动。”
沈豫竹又问:“那万一他们来劝我怎么办?”
谁家臣子天天对这种事上纲上线。
谢元时:“没有万一。”
沈豫竹继续:“万一有万一呢?”
谢元时忍无可忍的堵上他的嘴,“我主动的。”
西吴使团走后两个月,从西吴国内传回来的消息,西吴皇帝对失而复得的十六皇子疼爱有加,各种补偿。
缠绵病榻中风多年的太子突发急症去了,原本最有机会的四皇子因为苏姚峥的事情和定国侯险些闹掰,失去了一大助力,接连吃了好几个暗亏,几位有能力的皇子都用尽各种手段在争宠,拉拢十六皇子。
沈豫竹将密报给谢元时,谢元时看过后又还给他。
“谢九前几天跟我说想去西吴。”
沈豫竹:“你怎么说?”
谢元时靠在一边,手里翻阅着一沓厚厚的不知写着什么的纸:“我让他去了。他想去就让他去吧,反正我这里也不缺护卫。”
“嗯。”
沈豫竹的“嗯”逐渐变调,“嗯?”
沈豫竹凑过来,“这纸……?”
谢元时笑:“眼熟?你拿我的,我也拿你的,公平不?”
沈豫竹:“……”
谢元时:“掩耳盗铃可没有用啊,陛下,它都已经这么厚了,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沈豫竹:“从我开始计划我们大婚之后,就开始写了。”
谢元时翻到刚开始那页:“你这个地方写的不对。”
沈豫竹细看:“没错,你当时醒来知道我是太子,也没有对我心生畏惧,让我觉得很是亲切。”
谢元时捂着脸:“我那是在边关长大,年幼时又淘,不肯好生听爹娘管教,根本不知道太子身份意味着什么。”
沈豫竹:“嗯,那说明我们有缘分。”
谢元时:“……”
“还有这里,”谢元时疑惑,“我什么时候说我怕打雷了?”
沈豫竹也疑惑,“你那时住我隔壁,每次打雷的时候都抱着枕头到我这边来睡,不是怕打雷吗?”
谢元时:“那时我刚到东宫,那间屋子应该是许久没有人住,临时收拾出来的,每次雷雨时,总是会有虫子爬出来。”
沈豫竹煞有介事的点点头,“那我改成怕虫子。”
谢元时:“……”
谢元时一路翻过去,到十二岁时,老秦王和秦王妃回上京定居,要带他回秦王府小住,他扒着沈豫竹的衣服哭,死活不肯走,好像他要跟沈豫竹生离死别了一样。
谢元时笑了声。
沈豫竹:“这个写错了?”
谢元时把一摞纸页合上:“没有,你干什么都写出来,好丢人啊。”
沈豫竹正准备安慰他,谢元时忽然想到什么,前后翻了翻。
“在找什么?”
谢元时:“我偷偷把药倒进花盆把你的君子兰给浇死了那个。”
沈豫竹恍然:“后来你以为有人偷偷投毒害你,好几夜没有睡好那个,我忘写了,我补上。”
谢元时:“你不是吧?”
沈豫竹提笔。
谢元时:“……”
沈豫竹:“还有吗?”
谢元时:“有。你被先帝罚跪,我半夜偷偷去送点心,结果你一个手抖把东西掉地上了,白费我一番好心。”
“还有那年你在河堤上和阁老监工,我去给你送伞,结果你一路没淋雨,回了东宫在院子里滑倒了,溅了一身的水。”
沈豫竹:“……这个就没必要写了吧。”
谢元时把笔塞进他手里,笑嘻嘻的:“不行不行,快写。”
*
那年冬天,雪下的很厚,谢元时被沈豫竹里里外外裹得严严实实,跟他一起坐在房间门口的毯子上看着雪从屋檐上落下。
沈豫竹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对谢元时道:“你过来些,门口凉,当心风寒。”
谢元时坐到火盆后面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懒散的劲。
沈豫竹摸了摸谢元时凉凉的手,把热茶塞进了谢元时手心里暖手。
谢元时小口小口的咽了茶,沈豫竹从谢元时肩膀上拾起他散着的乌发,拨到脖颈后。
谢元时若有所感的回头,看到他手心里的长发,向后退了退,靠在他身上。
谢元时笑了笑,道:“晚来天欲雪。”
沈豫竹:“喝茶。”
“……”
谢元时嫌弃道:“你煞风景。”
沈豫竹笑着捏捏他的脸颊,谢元时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沈豫竹望着院子里飘飘扬扬如鹅毛般的雪花,“这雪不知道要下多久。”
谢元时指着外面的大雪,不再有什么芥蒂的道:“你当年跟我表明心意的时候也是这般大雪纷飞。”
沈豫竹笑了笑:“我好想还没有问过,你是什么时候明白自己心意的?”
谢元时专注喝茶。
沈豫竹:“嗯?”
谢元时静静看着外面的雪,“当年你背着我从梅园经过,我够着梅枝,晃了你满身雪那夜,也是这般大雪。”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下本见!